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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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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论弓大会
章节引语:
弓道如人,各有其性。
刚者易折,柔者易曲。
唯刚柔并济,方能持久。
论弓之会,亦是论心之会。
——《七院论弓纪要·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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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廿八,天枢院迎来了三年一度的盛会。
晨光初现时,山门内外已是人声鼎沸。七大弓道院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天枢、天璇、天玑、玉衡、开阳、摇光、瑶光,代表着大晟弓道的七座高峰。
来自各院的师长、弟子、观礼宾客,将主殿前的广场围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兴奋与紧张,无数目光投向场中央那座高台——那里将决定未来三年“青年弓首”的归属。
梅苑众人早早来到观礼席。
苏南楼一身靛蓝劲装,赤诚弓负在身后,腰悬墨痕弓——梅霜落让他带两把弓,赤诚是底牌,墨痕是常用。他脸色平静,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深呼吸。”梅霜落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把这里当成梅苑的练功场。”
苏南楼依言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记住我教你的,”梅霜落继续道,“论弓大会三轮比试:弓力、准头、实战。你弓力中等,准头上等,实战经验不足。所以前两轮要稳,第三轮要活。遇强则避其锋芒,遇弱则速战速决。”
“是。”
“还有,”梅霜落看着他,“无论输赢,保持平常心。你的路还长,不必争一时胜负。”
这话说得平和,却让苏南楼心头一暖。
他知道师父在为他减压。
“弟子明白。”
辰时正,钟声九响。
天枢院院长陈老登台,声音苍劲有力:“七院论弓,切磋为要,胜负为次。望诸位弟子谨记弓道本心,以弓会友,以德服人。”
简短的致辞后,比试正式开始。
第一轮:弓力测试。
规则很简单——拉开指定的五石强弓,保持满月状态十息,弓弦不颤者为胜。
五石弓,需五百斤臂力,这是“入门”境后期的标准。参加论弓大会的皆是各院精英,大多在“入门”境中后期,这一关是基础门槛。
二十一名参赛者轮流上场。
天璇院的弟子率先登场,是个魁梧少年,大喝一声,弓开如满月,稳稳撑过十息。
“好!”场边响起喝彩。
接着是玉衡院、开阳院……各院弟子各显神通,有人轻松自如,有人勉力支撑,但都通过了。
轮到天枢院。
第一个上场的是周子谦——他虽与苏南楼有隙,但天赋确实不错,又得内院师长悉心教导,这半年来进步神速。只见他沉腰扎马,五石弓缓缓拉开,虽额头见汗,却也撑过了十息。
第二个上场的是个名叫陆雪的女弟子,师承内院另一位大师。她身材娇小,但力道惊人,五石弓拉得举重若轻,引来一片赞叹。
最后是苏南楼。
他一上场,全场目光都聚焦过来。
“那就是梅师的弟子?”
“听说得了把上古名弓……”
“看着年纪不大,能行吗?”
议论声中,苏南楼走到弓架前。
五石弓入手沉重,弓臂是硬铁木所制,弓弦粗如小指。他调整呼吸,回忆这半年来每日两百次拉弓的苦功,腰腿发力,双臂稳如磐石——
弓弦一寸寸后移。
不快,但极稳。
五息、六息、七息……
他额头渗出细汗,左臂伤口隐隐作痛——那夜受的伤虽已愈合,但用力过度时仍有感觉。
八息、九息……
弓弦开始微微颤抖。
场边有人摇头:“看来要撑不住了……”
梅霜落静静看着,眼神专注。
十息!
钟声敲响。
苏南楼松弦,弓身回弹,发出沉闷嗡鸣。他后退一步,气息微乱,但终究是撑过去了。
“过关!”裁判高声道。
苏南楼擦了擦汗,走回观礼席。
梅霜落递过水囊:“不错。”
短短两字,却让苏南楼精神一振。
第一轮结束,二十一人全部过关——能参加论弓大会的,本就不是庸手。
第二轮:准头测试。
这一轮难度大增——百步之外,十个移动靶,以机关驱动,轨迹不定。限时半刻钟,中靶多者胜。
移动靶,还是十个,这对眼力、预判、心性都是极大考验。
比试顺序抽签决定,苏南楼抽到第七位。
前六人上场,最好成绩是中八靶,最差中五靶。轮到苏南楼时,场边议论声又起。
“听说他准头极好,百步穿杨。”
“那是在固定靶,移动靶可不一样……”
“看他那把黑弓,好像很普通?”
苏南楼用的是墨痕弓——赤诚太显眼,他听从梅霜落的建议,前期尽量低调。
他走到射位,闭目凝神。
《静心诀》运转,周围嘈杂声渐渐远去,心中只剩一片澄明。
睁眼时,十个移动靶已在机关驱动下开始不规则运动。
搭箭,开弓。
没有犹豫,箭已离弦。
第一箭,中!
第二箭,中!
第三箭,中!
他射得不算快,但每一箭都稳得惊人。箭矢追着移动靶的轨迹,预判精准,时机绝妙。
场边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靛蓝身影——他像一尊雕塑,只有拉弓放箭时手臂才动,其余时间稳如磐石。
第八箭、第九箭……
第十箭射出,最后一个移动靶应声而落。
半刻钟还剩三分之一。
十个移动靶,全中!
裁判愣了一瞬,才高声道:“天枢院苏南楼,十靶全中!”
全场哗然。
这是今天第一个十靶全中的成绩!
连观礼台上的各院师长,也都露出讶色。
“梅师,你这徒弟……了不得啊。”旁边一位内院师长感叹。
梅霜落神色依旧平静,只淡淡“嗯”了一声,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苏南楼收弓回席,经过周子谦身边时,听到对方低哼一声:“侥幸。”
他没理会,径直走回梅霜落身边。
“师父,弟子没给您丢脸。”
“嗯。”梅霜落点头,“但不可骄傲,第三轮才是关键。”
第三轮:实战对决。
前两轮只是筛选,这一轮才是真正的较量。二十一人抽签对决,胜者晋级,直至决出最终胜者。
抽签结果出来,苏南楼第一场的对手,是瑶光院的弟子,名叫秦川。
“秦川,十九岁,‘入门’境后期,擅速射,性格急躁。”梅霜落快速介绍,“对付他,不能比快,要比稳。他连射三箭,你只需还一箭,但要准。”
“是。”
实战比试在三个擂台同时进行。
苏南楼和秦川在二号擂台。
两人登台,相对而立。
秦川身材高瘦,眼神锐利,手中一把银白长弓,弓身细长,显然是速射弓。
“请指教。”秦川抱拳,语气却带着轻慢。
“请。”苏南楼回礼。
裁判宣布规则:“切磋为主,点到为止。不得攻击要害,不得使用毒箭、爆裂箭等禁忌箭术。认输或落台者败。开始!”
话音未落,秦川已动了。
弓弦连响,三箭呈品字形疾射而来!
果然如梅霜落所料,一上来就是速攻。
苏南楼不慌不忙,侧身避过两箭,第三箭擦着肩头飞过。他没有急于还击,而是拉开距离,观察秦川的节奏。
秦川见一击不中,眉头一皱,又是三箭连发。
这一次,苏南楼动了。
他没有躲,而是迎着箭矢冲了上去!
“他疯了?!”场边惊呼。
但就在箭矢及身的瞬间,苏南楼身形微晃,竟从三箭缝隙中穿了过去!同时墨痕弓开,一箭射出!
这一箭不快,但角度刁钻,直取秦川持弓的右手。
秦川大惊,急忙闪避,箭矢擦着手臂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好身法!”观礼台上有人赞道。
梅霜落眼中露出赞许——这半年的特训没有白费,苏南楼的实战反应已脱胎换骨。
秦川受伤,动作稍滞。苏南楼抓住机会,连射三箭,封住他左右退路。
秦川狼狈躲闪,脚下不稳,眼看就要跌下擂台。
但他也是个狠角色,咬牙稳住身形,反手一箭射向苏南楼面门!
这一箭又快又狠,已是搏命打法。
苏南楼眼神一冷。
他没有躲,而是张弓搭箭,迎着秦川的箭射出!
双箭在空中相撞,炸开一团木屑。
而苏南楼的第二箭,已紧随而至,直指秦川胸口!
秦川来不及躲,只能闭目等死。
但箭在距他胸口三寸处,突然下坠,钉在他脚前。
“承让。”苏南楼收弓。
秦川愣住,随即脸色涨红,咬牙道:“我……认输。”
裁判高声道:“天枢院苏南楼,胜!”
台下响起掌声。
苏南楼走下擂台,梅霜落已等在台下。
“做得不错。”她难得夸了一句,“但那一箭太险,下次不必如此。”
苏南楼知道她说的是迎箭对冲的那一下:“弟子当时觉得能接住。”
“感觉会骗人。”梅霜落严肃道,“弓道修行,稳字当头。除非有十足把握,否则不要冒险。”
“是。”
第一轮实战结束,二十一人淘汰十一人,剩下十人进入下一轮。
苏南楼运气不错,第二轮抽到的对手是开阳院弟子,实力中等,他稳扎稳打,三十招后取胜。
至此,他已进入前五。
这个成绩,已经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料。
一个入门半年的外院弟子,杀进七院论弓前五,这是天枢院近年少有的佳绩。
观礼席上,各院师长看苏南楼的眼神都变了。
“梅师,恭喜啊。”
“此子前途无量……”
“听说他父亲是破云军苏将军?虎父无犬子啊。”
梅霜落一一应着,神色淡然,但心中也颇为欣慰。
然而,接下来的抽签,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苏南楼第三轮的对手,是本次论弓大会的夺冠热门——天璇院的燕北寒。
燕北寒,二十岁,天璇院首席弟子,“破障”境初期。他是七大弓道院这一代公认的第一人,弓术精湛,心性沉稳,前两轮比试都是碾压取胜。
“麻烦了……”赵师在梅霜落身边低声道,“燕北寒那小子,连内院许多师长都未必能胜。苏南楼对上他,怕是……”
梅霜落没说话,只看着正在准备上场的苏南楼。
苏南楼也知道了对手,脸色凝重。
“师父,”他走到梅霜落面前,“这一战……”
“尽力就好。”梅霜落打断他,“燕北寒比你大四岁,多练四年弓,修为境界都高于你。输给他不丢人。”
她顿了顿:“但我要你记住,输可以,不能输得难看。天枢院的弟子,要有风骨。”
苏南楼点头:“弟子明白。”
擂台上,燕北寒已等候多时。
他一身玄衣,身材挺拔,面容冷峻,手中一把漆黑长弓,弓身无光,却散发着一股森然气息。
“苏师弟,”燕北寒开口,声音平淡,“久仰。”
“燕师兄。”苏南楼抱拳。
“我看了你前两场的比试。”燕北寒道,“准头极佳,心性沉稳,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但今日这一战,我不会留手。”
“请师兄指教。”
裁判宣布开始。
燕北寒没有像秦川那样抢攻,而是缓缓拉开弓弦。
他的动作很慢,但每动一分,气势就强一分。当弓开至七分时,整个擂台都被一股无形压力笼罩。
苏南楼感到呼吸困难。
这就是“破障”境的气势吗?
他咬牙,运转《静心诀》,勉强稳住心神,也拉开墨痕弓。
两人对视,都没有先出手。
时间仿佛凝固。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突然,燕北寒动了。
弓弦微震,一支漆黑箭矢无声射出——没有破空声,没有光芒,就像一道影子,瞬息已至苏南楼面前!
太快了!
苏南楼根本来不及躲,只能凭本能侧身。
箭矢擦着肋下飞过,衣袍破裂,皮肤被划出一道血痕。
而燕北寒的第二箭,已在弦上。
苏南楼急退,同时一箭射出,不求命中,只为干扰。
燕北寒轻松避开,第三箭又至。
三箭连环,封死了苏南楼所有退路。
避无可避!
危急关头,苏南楼忽然想起萧红衣的特训——当退路被封时,那就前进!
他迎着箭矢冲了上去,身形如游鱼,在箭雨中穿梭。
一支箭擦过头顶,一支箭擦过腰侧,第三支箭——
他猛地仰身,箭矢贴面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险之又险地避过了!
但燕北寒的第四箭,已对准他胸口。
这一次,真的躲不掉了。
苏南楼看着那支漆黑的箭,忽然平静下来。
他想起父亲的话:弓手凭弓说话。
也想起师父的话:输可以,不能输得难看。
那就……最后一搏!
他没有躲,而是张弓搭箭,赤诚弓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亮相!
弓身赤红,火焰纹路流转,一支火焰箭矢在弦上凝聚。
全场惊呼!
“那是……赤诚弓?!”
“果然是上古名弓!”
“这下有看头了!”
燕北寒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但手中箭矢依旧稳如磐石。
两人同时松弦。
黑箭与火箭在空中相撞。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黑箭穿透了火箭,继续射向苏南楼!
而火箭也未被完全击散,残余的火焰擦过燕北寒肩头,留下一道焦痕。
苏南楼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黑箭,知道自己输了。
修为的差距,不是一把名弓能弥补的。
但他没有闭眼。
他要看清楚,自己是怎么输的。
然而,就在箭尖即将触及他胸口的瞬间,黑箭突然转向,擦着他肩头飞过,钉在擂台边缘。
燕北寒收弓,淡淡道:“承让。”
苏南楼愣住。
“你那一箭不错。”燕北寒继续道,“若你与我同境,胜负难料。”
说完,他转身下台。
裁判高声道:“天璇院燕北寒,胜!”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既是给胜者,也是给虽败犹荣的败者。
苏南楼站在台上,看着燕北寒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输了,但输得不难看。
甚至,还得到了对手的认可。
“下来吧。”梅霜落的声音从台下传来。
苏南楼深吸一口气,走下擂台。
“师父,弟子……”
“做得很好。”梅霜落拍拍他的肩,“能逼燕北寒用出七分力,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是她第一次拍他的肩。
苏南楼鼻子一酸,连忙低头:“弟子还不够强。”
“强是练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梅霜落道,“回去继续练就是。”
接下来,燕北寒毫无悬念地夺得“青年弓首”称号。
论弓大会落幕。
但苏南楼的名字,却在这场盛会中传开了。
天枢院新星,梅霜落亲传,赤诚弓之主——这些标签,让他成了弓道界瞩目的新秀。
回梅苑的路上,不断有人上前道贺。
“苏师弟,厉害啊!”
“前五!给咱们天枢院长脸了!”
“梅师,您这徒弟收得好!”
梅霜落一一应着,但回到梅苑后,脸色却沉了下来。
“青棠,备药浴。”她吩咐道,“南楼,你跟我来书房。”
书房里,梅霜落关上门,转身看着苏南楼:“脱衣服。”
苏南楼一愣。
“你肋下和肩头的伤,需要处理。”梅霜落已取出药箱,“别磨蹭。”
苏南楼这才明白,连忙解开上衣。
肋下被箭矢划过的伤口不深,但肩头被黑箭擦过的地方,皮肤焦黑一片,隐隐有黑气萦绕。
“燕北寒的箭有煞气。”梅霜落皱眉,取出银针,“你忍着点。”
她施针逼出黑气,又涂上特制的药膏。整个过程,苏南楼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今天表现不错。”梅霜落边涂药边道,“但暴露的问题也很多。第一,实战经验还是不足,面对燕北寒这种级别的对手,你的应对太被动。第二,赤诚弓用得生疏,人弓未能合一。第三……”
她顿了顿:“你最后那一箭,有拼命的念头。”
苏南楼沉默。
“弓道修行,不是拼命。”梅霜落看着他,“命只有一条,拼完了就没了。你要学会在绝境中求生,而不是求死。”
“弟子……知错。”
梅霜落涂完药,替他包扎好:“不过,你能在那种情况下还保持冷静,射出那一箭,说明心性确实坚韧。这一点,我很满意。”
苏南楼心中一暖:“谢谢师父。”
“好了,去泡药浴吧。”梅霜落收起药箱,“明天开始,特训继续。”
“是。”
苏南楼退出书房。
梅霜落走到窗边,望着院中老梅,陷入沉思。
今天的大会,她看到了苏南楼的潜力,也看到了潜藏的危险。
赤诚弓暴露,必然引来更多觊觎。
而苏南楼展现的天赋,也会让他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还有燕北寒……
她想起那个玄衣青年。天璇院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据说身世成谜,修为深不可测。
今天他明显留手了。
为什么?
是惜才,还是……另有目的?
梅霜落揉了揉眉心。
七院论弓结束了,但真正的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
她走到书案前,翻开《弓道研习日志》。
提笔写道:
梅霜落记于晟历三八零年元月廿八
七院论弓,南楼入前五,虽败犹荣。
赤诚弓现,惊艳四座。
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今日之后,他之名将传遍弓道界。
赞誉与觊觎,将如影随形。
燕北寒此人,深不可测。
今日之战,他只出七分力。
若全力施为,南楼撑不过三招。
差距,如此明显。
但我相信,假以时日,南楼必能追上去。
只是时间……
我们还剩多少时间?
青冥山之仇未报,赤诚弓之觊觎者已至。
暗流汹涌,山雨欲来。
我能护他到几时?
他又能成长到何种地步?
且看吧。
弓道之路,从来不是坦途。
但既已上路,便只能前行。
写完,她合上册子。
窗外,暮色四合。
梅苑里,药浴的水汽从苏南楼房中飘出,混着草药的苦涩香气。
一切似乎平静。
但梅霜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这宁静被打破之前,让苏南楼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面对一切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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