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救世主游戏》四月天云

22、动物

　　这一路大约两百米的距离，除了耳边呼啸的警报声，竟畅通无阻。

　　姚未未做停歇，朝眼前缓缓转动来到正前方的通道跑去，霎时间，刺眼的白光将她包裹。

　　待视线再度明晰，姚未停下脚步站定，环顾四周，有些愣怔。

　　她身处一个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建筑内，像是上一个副本里的居民楼建筑，只是风格有些不同，这里的墙壁地板贴满蓝色矩形瓷砖，室内正中央是一个不规则形状的水池，水池中是彩色塑料制成的爬梯和滑梯，水中漂浮着大大小小的游泳圈和玩具。

　　室内昏暗，天花板倒映着粼粼水光，潮湿而静谧。

　　池水一直在晃动，一只黄色充气鸭子乘着水波来到姚未脚下池边。

　　异样的感觉从肋骨下方升起，姚未抬起手触碰耳边的通讯器，却摸了个空。

　　而在手指与耳朵相触的一刹那，姚未眼神恍惚一瞬，仿佛眼前的画面如同老旧电视机信号受阻闪过彩色雪花，同时耳边响起一阵金属轰鸣，尖锐刺耳。

　　一切之发生在两秒之内，待画面稳定，嗡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人声喧哗。

　　好像对面大大的落地窗外，街道上人声鼎沸，又好像，这里有许多孩童嬉闹奔跑，其间夹杂着大人的交谈和说笑。

　　可这里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

　　被瓷砖映蓝的池水似乎比之前绿了一些。

　　姚未转身，身后是两开玻璃门，门外是狭窄的横向走廊，大门正对墙皮斑驳的墙面。

　　她能看到自己模糊的身影。

　　姚未再度转身，充气小黄鸭顺着水流在岸边缓缓轻撞，向侧面移动。

　　她上前拎起鸭子的嘴巴将它提出水面。

　　喧闹声戛然而止，正前方的玻璃窗透进来的光愈发微弱，很快，这里便完全暗下来。

　　在黑暗中，姚未与手中的鸭子对视，它的眼睛是两片夜光纸。有点发绿。

　　姚未忍不住捏了捏它的嘴巴，它有些瘪了。

　　在手指捏到第三次时，触感变硬，像是某种非金属非硅质的东西。

　　这时，一道白光自斜后方照射过来，像是手电筒，姚未伸手挡了一下眼睛。

　　在眼睛被迫闭上的短时间内，姚未感受到室内的光芒大亮，待她放下手，睁开眼睛适应光亮后，再一次陷入迷茫。

　　脚下踩着的是人造沙土和植物，周身围绕着的是僵硬的动物标本或模型，手里拿着的是一只野鸭标本，无神空洞的眼睛似乎在盯着人看，又仿佛只是涣散而冷漠地无神空望。

　　屋子是完全封闭的，没有一扇窗。暖黄色的光打在每一个“动物”身上，不带一丝温度。

　　在隔绝了自然的房屋之内塑造出的自然风光，有心地将毫无生机的动物摆出生前的模样，再拥挤地摆放在一起，怎么看都给人一种生物之于死物的诡异感。

　　在这一群动物之中，姚未或许是唯一的活物，是“动物”。

　　放下鸭子，姚未小心地从野禽群中穿过，离开，走出这间屋子，来到另一间更高更大的屋子。

　　这里的草更加高，树更加大，动物更加高大。

　　姚未在学校资料室中看到过，这里展现的应该是古地球热带草原的风貌。

　　她向来对古地球文明极其感兴趣——其实说是古地球，距今也不过百年而已，只不过她这一代人，从出生开始就在新基地，完全没有对母星的实际感受。

　　她曾经用兼职攒下来的钱购买过相关纪录片的影像，虽然只能看几个小时，也足以让她对这些生物留有深刻印象。

　　她曾通过免费的非正规渠道观看过大量的老电影，其中就有讲述博物馆标本复活的情节。

　　现在所有的博物馆都可以做到让标本“复活”，以便人们亲身体验母星的风貌，但在以前，可是件稀罕事。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因为哪怕再真，也足够“假”，体验过就过了。

　　此时此刻的姚未却不这么想。

　　这里的标本和模型看着都太假了。

　　反而让她感受到“活的”恐惧。

　　她往前看，有三个她那么高的象侧目对着她，它身后是大大小小的象群，眼神空洞地从四面八方倒映她的身影。

　　她向左看，半人高的鬃狗屈起后爪俯身锁定眼前受伤的鹿，而姚未自己似乎也在它的狩猎范围之内。

　　她向后看，成群的斑马呈迁徙状，她正好站在行进路上，斑马群路线正中央。

　　最后她向右看，一座矮山，一雌一雄两只狮子正眺望领地，仿佛随时一跃而下将猎物捕食。

　　当动物失去了纯真的动物性，再“活”起来，用空洞冰冷的眼神盯着你，如同机械，披上生物的皮，将你包围，而你孤立无援，甚至找不到出路，这并不美好。

　　一个念头在姚未脑海中浮现——死尸复活。

　　这里是一座动物公墓，一座随时会“活”起来的公墓。

　　就像不久前的那间泳池，毫无人气却人群熙攘。

　　她甚至有一种一闪而过的念头，人的身体不见了，只留下灵魂空响；动物的灵魂没有了，只留下身体，那么……

　　就在姚未这样想着时，视野中一株半人高的草晃动几下，发出沙沙声响。

　　姚未迅速锁定那处，紧紧盯住，屏息凝神，全身戒备，抚上手腕的手环，思考应该使用哪种武器，同时分离出来一小缕思绪感叹道，通讯器都没了，这手环竟然还在。

　　草丛只晃动那一下，随后恢复平静。姚未没有上前查看，而是谨慎地一边关注那一小片地方一边后退，退后一段觉得安全的距离之后，转身快步离开。

　　她没有回头，室外是另一间屋子，只是光亮更充足，由此显得她身后有些昏暗，恍若一个能将她吸进去的黑洞。

　　这里似乎是一座巨大的自然博物馆。

　　姚未没看见地图，不知道这里的布局，就这样穿过富丽堂皇的大厅，来到昆虫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面蝴蝶墙。

　　她对这个不感兴趣，只是向来对虫子有着轻微的抗拒，任何虫子。

　　于是姚未往旁边走，遇到一面墙，墙高十米左右，又窄又高，挂满大大小小的羊头，从上到下，从小到大。

　　她有些疑惑，为什么不是上大下小，否则这样一来，上面的就看不清了，而下方的羊头，似乎有些过于大了，羊角也过于大了，有盘旋着的，有螺旋着的，有弯曲着的……看上去像是石器时代精心打磨过的武器。

　　羊的眼睛，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瞳孔是矩形的，横着的，但她上前看，是全然一片黑，黑宝石一般，反着光，映着她的脸。

　　这里所有动物的眼睛都是这个样子。

　　映着她的脸。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上头顶，姚未转身环视这个空间，光线似乎没有之前那么亮了。

　　除了她进来的门，只有另一扇门，门外被白光笼罩，只有走近才能看清外面是什么。

　　不出意外，室外是另一个室内。

　　是恐龙。

　　门外是中间镂空的旋转楼梯，楼梯边是各种造景，从鹰隼到鸡鸭，从牛马到青蛙，各式大大小小的动物标本或模型都被安装在一起，楼梯最下边是一整个大厅，或许有一整层那么大，是恐龙乐园。

　　姚未走下去，走到一半抬头看，上方的灯关掉了。

　　她接着往下走，走了一半的一半，再次抬头——

　　哪里有灯？

　　在上面的房间里，她没有看见过光源。

　　走到最底层，她的目光从每一个角落扫过，没有发现任何灯具，建筑外立面是爬山虎造型的外壳，透着外部的白光，而白光外是什么，根本看不清楚。

　　这里除了恐龙，还有猛犸象，除了化石还有机械模型，巨型恐龙玩具甩着长长的脖子，时不时发出响彻每一隅的吼叫。

　　想到什么，姚未忍不住轻笑，据说这种声音其实是从乌龟那里采集出来的。

　　一转眼，她便看见一只巨甲龟兽，背壳高高隆起，好像不同纹路的蜗牛壳。

　　她想看看这只龟的眼睛。

　　她绕到前方，看见长长的脖子，跟长颈龙的脖子一模一样，她还看见它的嘴巴张得大大的，随时要发出吼叫。

　　凑巧，身后的恐龙模型此时发出声响。

　　声音经过姚未，经过巨龟，传到墙壁，又传回来，经过巨龟，再经过姚未，站在她的角度，听起来就是龟的吼叫了。

　　也许原本就是它的吼叫。

　　圆圆的黑眼睛倒映着姚未的身影，姚未借此与自己对视。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过了一秒，姚未从自己的眼睛里回过神来，定睛在龟的眼睛上。

　　她们彼此对视。

　　又一声吼叫传来，这一次清清楚楚是从前方的口中发出，巨龟发出自己的声音，震耳欲聋。

　　姚未耳膜发痛，忍不住捂起耳朵，脚下的地面传来震动，动静愈发大，她有些站不稳了。

　　一声象鸣，高扬长嚎，如同号角，万兽震慌。

　　光线倏然消失，世界陷入混沌，顿重的爪蹄声杂乱纷纷，即使眼前无可视一物，黑暗中放大的其他感官也都在满负荷的边缘叫嚣着危险。

　　她随时会被这些庞然大物踩踏或冲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