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鸢》东方生风

5、继后

　　接下来几天，秦鸢敏锐地发现一向在治国方略上偷奸耍滑的公主殿下变得格外勤奋，甚至会主动找她讨论关于水患灾情的治理。

　　秦鸢自然也是乐见其成，公主如此好学，是夜方国一大幸事。

　　一场春雨过后，空气有几分暧昧的潮湿，秦鸢打着纸伞缓缓走进公主殿。

　　“秦鸢！”

　　公主已经换下了厚厚的狐裘，看到青女时立刻奔向前来。

　　“见过公主。”

　　秦鸢缓缓行了一个礼，公主立刻将她扶起来。

　　“说了私底下就喊我名字便好！一直叫我公主显得如此生疏！”

　　秦鸢微微一笑，几年的时间让她的长相变得越发明艳，还是那双明亮又凌厉的眼眸，只容得下眼前的公主。

　　“听澜。”

　　她轻声喊道。

　　再过几个月便是公主正式成为储君的日子了，六部也开始准备起来，秦鸢作为监察司的官职，也尤其重视这一场典礼。

　　“你快过来！我又好多话想跟你说！”

　　公主兴冲冲地拉过秦鸢的手走到书房，这是她最新思考出来的关于边境士兵的优厚待遇。

　　秦鸢自小在边关长大，对于那些战士了解非常，上次两人商讨过关于残障士兵的安排，他们身上留下的伤残，使他们无法在奔赴沙场，可是他们的后续也没能得到很好的安排。

　　所以公主想制定出更好的决策来善待他们。

　　秦鸢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后，眼中满是惊艳与赞赏之色。

　　“怎么样！我厉害吧！”

　　秦鸢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公主，与五年前在长街初见，连受惊的马儿都不知道如何躲避的小女孩，兼职判若两人。

　　“厉害，我夜方能得如此贤明得君主，乃夜方之福。”

　　公主不知是被她夸的，还是因为听到秦鸢喊了自己的名字而感到欣喜，脸上有几分通红。

　　“不止呢！我看了今年各地呈上来的会试名单，不少人有真才实学，但也有人仗着家中权势浑水摸鱼的！我的朝堂可不容许这些和稀泥的鱼虾存在！”

　　公主一直给她分享自己的成果，描绘着夜方会在她的带领下迎来太平盛世。

　　秦鸢也是认真地听着。

　　“将来，我一定会让夜方的百姓，老有所养，幼有所依，秦鸢，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

　　公主双眼明亮地看着秦鸢。

　　“这是自然。”

　　秦鸢笑答。

　　公主脸色微红，不敢抬头看她，便立刻转移了话题，拿起了桌上的书本。

　　两人正讨论着，窗外的春雨渐渐变得湍急，刚刚抽出嫩芽的柳枝已经被打落了好几支。

　　“殿下！”

　　书房外有急急忙忙的脚步声。

　　公主疑惑不解，紧接着就看到自己的贴身侍女狼狈的走到跟前，扑通跪下。

　　“殿下……皇后娘娘……她……”

　　侍女话未说完，公主手中的书籍掉落，双脚不受控制地向皇后的寝宫飞奔而去。

　　公主跪在皇后的窗前，看着一夜之间变得枯朽的母后，泣不成声。

　　“殿下，皇后娘娘突发恶疾，此刻已是脏腑衰微，臣等……无力回天啊……”

　　“放肆！”

　　公主眼眶通红，止不住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紧紧握住皇后的手，肩膀颤抖。

　　“一定还有办法的……母后……”

　　“澜儿……”

　　皇后气若游丝，费力地抬眼看着自己的的女儿，满脸不舍。

　　“母后……”

　　公主立刻紧握住她。

　　“放心不下你啊……”

　　皇后眼里泪光闪烁。

　　“本想一直陪着你长大……看我的澜儿接受储君冠礼……”

　　“母后！一定有办法的！求求你不要走啊！澜儿还没有长大……”

　　公主声音微颤，喉咙一片酸涩。

　　皇后的气息微不可及，夜方看似安详太平，可是背地里都风波涌动，多半是针对公主而来的。

　　她强撑着一口气。

　　“秦大人……”

　　皇后无力地唤道。

　　秦鸢立刻走向前来，俯身跪下：“皇后娘娘。”

　　皇后伸出一只苍瘦的手，秦鸢立刻接住，她似乎是拼尽全力只起身来。

　　“秦鸢，本宫知道，澜儿喜欢你……你也并非对澜儿无心……”

　　秦鸢愕然抬头。

　　“本宫死后，他日无论谁为继后，都绝不会……善待听澜……”

　　秦鸢握住皇后的手又用力几分。

　　“这世间，我只相信……你一人了。”

　　“皇后娘娘……”

　　秦鸢哑着声音说道：“臣一定会尽心竭力辅佐公主的……”

　　皇后无力地摇了摇头。

　　“澜儿年纪尚幼，在朝中地位不稳，必须有一个威望极高的人做她的后盾，秦鸢，我求求你……”

　　母仪天下的皇后平生第一次向别人低头。

　　“我以中宫的身份，册选你为继后，求你……护住澜儿，断不可叫她令人欺侮了去……”

　　“母后！”

　　公主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皇后无力的手紧拉着秦鸢的衣裳。

　　秦鸢缓慢地眨了眨眼，胸口似乎被一团棉花堵住。

　　夜方皇室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正妻在临终前，可以为夫君选择一位妻子，而夫君不得有任何异议。

　　皇后的心腹侍女端来了象征着中宫身份的凤印，以及一碗乌黑的药汤。

　　“秦鸢……原谅我……澜儿不能被后人诟病，任何人……都不能成为她的威胁……”

　　皇后气息越来越弱，可还是强拉着秦鸢不放。

　　若她还能活着，必能使公主安然无虞继承帝位，等到公主稳坐皇位那日，哪怕与秦鸢之间的关系曝于世人之前，也无足威胁。

　　可她活不到那个时候了，无人能护助她的听澜。

　　秦鸢握住皇后的枯手，眼眶酸涩，她忽然很想笑，可是笑不出来了。

　　她该作何选择呢？国母去世，后位空虚，公主根基不稳，朝中势力不清，她金枝玉叶的公主，此刻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了。

　　公主眼睁睁地看着秦鸢接过那一碗乌黑的药汤，仰头一饮而尽。

　　“臣……用生命起誓，保护公主一生无忧……”

　　“不——”

　　雷声滚滚，悲鸣的钟声响彻整个被白雾围绕的夜方皇宫。

　　公主不管不顾地往外跑着，大雨淋湿了身体，视线一片迷糊。

　　“殿下！”

　　秦鸢在她后面追着，喊着，可公主始终没有回头。

　　“听澜！”

　　她的声音隐隐染上一丝怒气。

　　“夜方听澜！你给我站住！”

　　公主果真站着不动了，随后她被一个馨香的怀抱从身后抱住，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抱着秦鸢，任凭大雨冲刷，带走从眼角滑下的热泪。

　　“为什么偏偏是你……”

　　秦鸢，为什么是你啊……只差一点儿了，明明只差一点儿了……

　　是我不够强大，总是需要别人来保护我……

　　秦鸢沉默不语，用身体替公主挡下倾盆而下的大雨。

　　“别怕……”

　　听澜，不要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