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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喜丧【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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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连片的乌云不留一丝缝隙,温寄在这种天气接到了他今年的第一单生意。
“你好,我是温寄。”
“温先生好,这边有场法事,报价五个数,您要接么?”
“地址。”
“福润村21号,安排人在村口接了,您请尽快动身吧。”
电话一挂,温寄便皱起了眉头,不论是驱邪还是开光,作法事的时间向来是由法师定的,并不是普通人随意翻翻黄历就能开坛施法的。温寄闭上眼睛,手中飞快地掐了个诀,一炷香后才舒了口气。还行,今天只是忌动土,并没有其他的忌讳。温寄简单收拾了行李便出发了。
刚进车站,温寄敏锐地觉察到一道目光,直到他买完票,那道目光还紧紧地粘着他,如有实质。温寄径直上车,并不理会那算不上友善的目光。
此时阴天,衬得车站离人絮絮语更感伤,
邻座的大婶用胳膊肘戳戳温寄,感慨:“小伙子,那是你爷爷吧,这个年纪也只能目送你们年轻人远行了。”温寄闻言,顺着大婶说的方向望去,直直地对上一位老者的眼神,冰冷、不掺杂一丝感情。这是一个魂,不是人。
温寄淡定地别过眼,回答大婶:“不是,我不认识他。不过大婶,您是不是有点儿老花眼啊?”不然怎么能把这种眼神看成关爱孙子的眼神呢。大婶惊奇:“哎呦小伙子,你这都看出来了,你再看看我,还能看出什么?”温寄正过眼,扫视大婶的四肢与五官,随即阖眼,照着卦象念了出来。
“丧偶多年,子孙不孝,身体不好。”温寄略带温柔地笑了笑。大婶则叫了起来:“哎呦哎呦,你怎么咒......”温寄不由分说地打断她,“乙巳年生人,原籍福润村,三岁丧母,十三岁丧父,二十岁丧夫......”随着温寄的话,大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先是红白交错,而后变得青紫。
这时风起云涌,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伴随着电闪雷鸣,乍现的闪电映在大婶脸上,大婶原就不好的脸色显得格外阴森。
“......死于...今日?”温寄睁眼,挑了挑眉,并不把大婶和车外的异样放在心上。话音一落,大婶发出一声尖叫,双手指甲暴长两寸,挥舞着扑向温寄。
只见温寄不紧不慢地伸手掐了个诀,周身升起一圈淡黄色光晕将他护在其中。大婶张牙舞爪地扑上来,又被光晕弹飞,四仰八叉地摔在过道上。
接着,温寄掏出一张空白符纸,默念一段咒语后,大婶消散了,而符纸上多了一个“玄”字。
原是玄级的魂么?
温寄略有些惊讶,世间怨魂品级从高至低分为天、地、玄、黄四级,玄级的魂大多没有自己的意识,这位大婶却能与人交谈自如,莫非这魂是人豢养的?师父说,人间的一些世家会养魂术,当时他还啐了一口这些人的变态心理,人死投胎就是了,强留魂魄在人间也是受罪,不曾想一下山就碰见了。
温寄收回思绪,沉声道:“东家既已接到我了,畏畏缩缩不肯相迎又是为哪般?”
话音一落,先前在车站一直给温寄行注目礼的老人缓缓从最后一排站起身,边走边说:“不愧是温长天的弟子,芪鼓后继有人啊!”
温寄并不吃这一套,只瞟了对方一眼,“老人家,您要是能管事儿,就给我安排妥当了,您要不是管事儿的,劳驾,换个人来吧。”
老人微微一笑,“老朽一样可以为小友引路,不过……”温寄不等他说完话,甩出一道符纸把老人收了,看着又一张玄符,温寄沉默了。
再环顾四周,除他以外没有一个乘客,快步走向驾驶座,不出意外的也是无人驾驶。一辆汽车,没有司机,就这么载着温寄一个人驶向未知。
不过温寄并不惊慌,面对一切事情,他一向泰然处之,这也是温长天让他首个出师的原因。
片刻后,汽车停了,透过车前的玻璃,温寄看到车前站着一个人,他离车灯很近,过高的曝光度让温寄看不清这人的脸。
玻璃被轻叩两下,发出清脆的声音,这是在示意温寄下车,温寄知道,这才是来迎他去福润村的人,前面那老头顶多算个下马威,看来这趟旅程不会太好过了。
下车后,温寄跟着人钻进了林间小道,此时天色已暗透,树林不算茂密,树冠却也将月光挡了个七七八八,小道鲜有人迹,温寄只得紧跟前面的人,生怕行差踏错。
直到远远看见福润村亮着灯笼的村口,温寄才确信引路人不是自己的幻觉。
福润村地方不大,人口倒不少,站在村口就能望见村里高高低低密集的房屋,细看却有些怪异。温寄看了一会儿,始终没发现怪异的点,那种感觉却挥之不去。
走到村口,引路人突然停住脚步,说了他们见面后的第一句话:“你没觉得这村太安静了吗?”
温寄:“?”
so?你家村子你问我为什么这么安静?
温寄在心里吐槽,嘴上附和着:“村中娱乐方式有限,村民睡得早也无可厚非。”
引路人勾唇笑了笑,“我倒是觉得这村子死气沉沉呢。”
温寄问他:“你不是这村人吗?”
引路人又不说话了,他垂下眼眸,低声说:“走吧,村长在等着我们了。”
待他转身,温寄看到他后脖颈上一闪而过的符咒。
傀儡符么?有意思。
温寄噙着一抹玩味的笑,继续跟在引路人身后。
一路上,家家户户都闭门封窗,没有一间屋子亮灯,鸡鸣狗吠、蟋蟀蝉鸣皆无,只有秋风扫过落叶发出的沙沙声和二人轻微的脚步声。不过温寄走路时习惯隐匿自己的脚步声,即便是针落可闻的现在也很难听见,那两道脚步声,一道是前面引路人的,还有一道——
在身后!
温寄不动声色地摸出符纸,正要动手时被突然转身的引路人一把按住手腕。
温寄:?
????????
引路人一言不发地拉着温寄的手往前走,温寄几度挣扎,想将自己的手解救出来,不料此人竟是铁手腕,被钳住就挣不开了,自救无果后,索性任他拉着了。
奇怪的是,身后的脚步声也没了。
“别紧张,那个是村长的傀儡,不会主动伤害人的。”引路人低声解释,“但你要是先动手,它还会不会这么无害就难说了。”
难道你就不是傀儡么?
温寄动了动嘴唇,引路人触电般撒开他的手,“到了。”
温寄只好把话咽下,先应付迎上来的门房。
门房出乎意料地是个女人,温寄并没有瞧不起女人的意思,这类粗活多是男人去做的。
“恭候多时了,温先生。”门房朝温寄鞠了一躬,温寄微笑点头以示回应,下一秒,温寄笑不出来了,他看见屋内满屋的白幡。
芪鼓不论丧喜都能敲,丧鼓为超度,喜鼓为祈福。但温寄自从道以来只敲喜鼓,没人知道原因。
在温寄转头就走之前,门房拦住他。
“温先生,我们不是有意要坏你的规矩,我们家太太是享够福了才走的,是喜丧呢。”语气恳切,手却紧紧攥着温寄的衣袖。
温寄不好甩开门房,一改先前谦和的态度,冷笑一声,“既为喜事,那屋内怎么不点红烛呢?”
话音刚落,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自远及近,“高人啊,真是请到高人了,你怎么知道里面还有红烛?”此人把白幡布一挑,露出灵堂两旁两根及人高的红烛,红色与单调的黑白遗照形成鲜明对比,看得温寄两眼一黑。
门房见到来人后松了一口气,福身道:“少爷,这便是温先生。”又转头向温寄介绍,“温先生,这位是孟庆少爷。”
温寄打量着这位少爷,压下心中的火气,说:“我的规矩,不敲丧鼓。”
孟庆不以为意,用下巴指了指遗像,“知道啊,我妈享年八十才走,够喜庆了吧。”
温寄无言以对,要离开,门房却苦苦哀求。
僵持时,一个苍老的人影自孟庆身后缓步走出。
“见笑了,我儿自小顽劣不堪管教,冒犯大师了。”老者笑呵呵地把孟庆挡在身后,又在孟庆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后给温寄赔不是。
“老人家,您的家务事我不干涉,我的规矩不敲丧鼓,您请错人了。”温寄说。
老者一挥手让门房下去,对温寄说:“我无意坏大师的规矩,只是听闻芪鼓的威名,想请来为亡妻超度。不曾想下人愚钝,竟是找错了人,哎。”
温寄闻言,心中冷笑一声,他才出师不久,想做他的生意必须经过师父温长天的牵线,而师父最清楚他不敲丧鼓。这人必是用喜事蒙骗师父,以赚得他来到此地。
面上却是不显不满一分,温寄告辞:“既是误会一场,温寄便不叨扰了,老人家另请高人吧,请。”
老者面上堆笑,拦下温寄:“天色已晚,若此时返程,倒显我不近人情,况且大师舟车劳顿至此,还是暂歇一晚,明日再走吧。”
果然走不了吗。温寄冷哼一声,祭出传送符阵,阵法搅动的狂风自温寄脚下掀起,下一秒,变故徒生!
阵法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风也止住了,温寄看着拉着自己衣角的引路人,额角青筋跳了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你最好真的有事。”
引路人见阵法失效,松开手,神情诚恳道:“我家煤气漏了,想请大师帮忙。”
二十分钟后,温寄坐在了一间小屋的床榻上。引路人将温寄带到屋里后,转身在柜子前捣鼓着。
“我家里没有什么能招待客人的,这茶是才采下来晒好的,你将就喝吧。”引路人说,一盏茶递到温寄面前。
温寄不接,直视引路人:“人呢?”
“我家煤气漏了”是温寄与师弟梅至约定的接头暗号,此人用暗号引他过来,应是梅至的意思。
不料引路人无辜一笑,“什么人?我真的只是想请大师帮我关煤气而已。”
温寄一掌扫开茶盏,茶杯落地碎裂时,温寄的手已掐上引路人的脖颈。他凑近引路人,轻声说:“少装蒜了,你这屋子里通没通煤气管道,你心里不清楚么?我最后问一遍,教你说‘我家煤气漏了’的人在哪?”
引路人唇角微动,刚发出一个音节,身上爆出耀眼白光。温寄只得闭上眼,手中一轻,再睁眼,屋中已没有引路人的身影,只余一张傀儡符从空中飘落在地。温寄再去推门,门纹丝不动,一道结界自门框延伸至窗棂,隐隐能看到法力流动。这是为时一夜的结界,不知何时下的。
看来今夜温寄注定要留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