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女县令》白露未霜

56、都是蝼蚁臭虫

　　“喝酒喝酒。”

　　夜里县衙后院点起烛光，觥筹交错。刘破胡很久没这么痛快地喝一场了，喝得脸上都泛起红来。

　　从前喝酒是因为痛苦，如今，漫长的噩梦终于过去，露出了一丝天光。

　　老乌、老赵、马尾巴、瘸子、豆子，还有，他的小阿圆，刘破胡脸上泛着红色，往地上倒了一壶酒，希望他们在地下也能同饮一杯。

　　刘破胡是第一个醉倒的，赵小五也很快就醉醺醺了，坐在陆清远旁边咬耳朵，“陆县丞，你这次演的可真是。”赵小五竖起一个大拇指，“我师父差点就…”赵小五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哎哟，谁扔我？”赵小五扭来扭去，“师父，肯定是你。”但也没看见他师父动手啊。

　　李无亏白他一眼，“喝你的酒，别废话。”

　　陆清远反应慢半拍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条细细的血线已经愈合了，不过那天可是确实感觉到杀气了。

　　李无亏朝他举了举杯，是一杯泯恩仇的意思，陆清远仍旧是慢半拍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看起来也是已经醉了。

　　柳如归摇头笑笑，“看来陆县丞酒量不怎么样。”

　　李无亏的杯子忽然靠过来，在她杯子上碰了碰，柳如归转头看过去，李无亏却又把头转过去了不看她，柳如归好笑地呷了口酒，“黑衔蝉，黑衔蝉，你这名字真没起错。”

　　李无亏看过来，“什么意思？”

　　“你养过猫儿没有？”

　　李无亏摇头，“没有。”他才没那个耐性养什么猫儿狗儿的。

　　柳如归笑，拿杯子在他杯子上碰了一下，“猫儿就是这样，你看他的时候他偏不看你，你不看他的时候他偏看你。”

　　“我可不是。”李无亏忽然转过头来，盯着她的眼睛。

　　柳如归慢吞吞眨了眨眼，她原本还想说什么的，忽然竟忘了词，“我也有些醉了。”

　　她喝醉的时候，眼尾泛起一抹红色，神情和平日里不大一样，倒似有几分缱绻之意。李无亏莫名地感觉到口干舌燥，急匆匆转过脸去，险些撞倒了酒杯，忙捉住抬到嘴边，一口饮下。

　　“李无亏。”

　　“嗯？”柳如归忽然叫他，李无亏慌乱地转过头来，正对上她一双潋滟的眼睛，李无亏不敢对视似的，把目光下移，落在她的嘴唇上，又后知后觉红了耳根，猛然转过头去。

　　“李无亏。”柳如归又叫了一声。

　　李无亏侧对着她，“什么？”

　　柳如归的脑海中闪过那一日，李无亏跪在她面前说，大人，我是你的刀。柳如归带着三分醉态，“我想问你…”

　　“什么？”李无亏的脸一点一点慢慢转回来，盯着她的眼睛。

　　柳如归却又摇了摇头，“没什么。”

　　“我…”李无亏也不知自己究竟想说什么，却不自觉地张开了嘴巴。

　　“师父！”醉鬼赵小五却突然诈尸，扑过来抱住李无亏的腿，“师父，我想学暗器，教我暗器。”

　　李无亏那一口气还没彻底膨胀起来，忽然被一下子扎破，呆了呆，一脚把这臭酒鬼踹开。

　　…
　　“大人，抱歉，我迟到了。”

　　第二天早晨，陆清远加快脚步走进来，带着几分赧然，他昨天喝到后面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连忙洗了一把脸就来了。

　　柳如归笑笑，“陆县丞酒量有些浅。”

　　陆清远微微脸红，“我不善饮酒，大人见笑了。”

　　见柳如归桌上砚台中的墨已经快干了，陆清远十分自然地走上来替柳如归加了一点水研墨起来，柳如归道，“我还没正经谢你一回。”

　　陆清远笑，指了指柳如归头顶新挂上的秉公持正的匾额，“大人不畏权贵，为民伸冤，我所做的，不及大人万一。”

　　李无亏一走进来，正看见陆清远站在柳如归案边，在替她研墨，两个人笑谈着什么。

　　李无亏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他果然还是不喜欢陆清远。

　　李无亏正待挤上前去，只听得一阵窸窣声响，刘婉儿先他一步跑上去，接过陆清远手中的砚台，“陆大人，这些事让我来就好。”

　　柳如归揉了揉眉心，把他们几个都赶下去，“我自己来吧，谢谢。”

　　刘婉儿警惕地看陆清远一眼，大人的第一贴心下属，只能是她。

　　陆清远不明所以，无辜地看向刘婉儿，“婉儿姑娘，我得罪你了吗？”

　　刘婉儿不说话，陆清远道，“若是有得罪之处，请婉儿姑娘见谅。”

　　刘婉儿反倒不好意思了，连忙道，“没有，没有。”

　　李无亏自己走自己的，脑子里还在回想刚刚那一幕，不对，不对，陆清远的眼神不对。他看柳如归的眼神不对。

　　“阿嚏。”一阵凉风钻进鼻子里，李无亏打了个喷嚏。过了霜降，天气一下子就冷下来了。李无亏仍穿了个单衣到处晃荡。

　　“师父师父。”赵小五跑过来，捧着一件衣服递给他，“大人给咱们准备的冬装。”

　　李无亏随手套上，心思却根本没转回来。

　　赵小五练习暗器的时候，李无亏就沉着一张脸坐在旁边，俨然也没认真在看。

　　赵小五苦哈哈地重复甩出铜钱，击中酒罐，酒罐纹丝不动，铜钱滑落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响的过程，赵小五揉着酸痛的手腕，忍不住抱怨道，“师父，这么厚的酒罐，真的能打穿吗？”

　　李无亏从他手里摸过一枚铜钱，随手一掷，只听得一声暴响，酒罐应声而裂，水溅了一地。

　　李无亏无情道，“今天再练五百遍。”

　　“啊？”赵小五张大嘴巴，“师父。”

　　李无亏看他一眼，赵小五立刻认真捏住铜钱，动作标准地掷了出去，“师父，你今天一天想什么呢？”

　　“没什么。”李无亏忽然道，“小五，你有喜欢的姑娘吗？”

　　“啊？”赵小五慢吞吞红了脸，“有啊。”

　　李无亏惊讶地看向他，想不到这愣子还真有喜欢的姑娘，“是谁？”

　　“是我表妹。”赵小五的脸更红了，“我们已经定了婚约，明年就要成亲了。”

　　李无亏上下打量他几眼，“你小子，挺能藏啊。”

　　赵小五挠挠头，“这不是您也没问过吗？”

　　“师父。”赵小五眼中忽然闪过一道光芒，“你有喜欢的姑娘了是不是？”

　　“别胡说。”李无亏一跃而起，坐在墙头，“今天加练五百遍。”

　　赵小五恨不得把自己这张嘴缝起来，“别别别，师父我不问了。”

　　“快练。”

　　赵小五只得苦哈哈开始练习。

　　…
　　“大人。”

　　陆清远拿着一份公文进来，“顾廷恩的判决结果下来了。”

　　柳如归翻开一看，流刑。

　　“只是流刑，不是死刑。”陆清远道，“判的算是轻了。”

　　以顾廷恩犯下的桩桩件件来说，当然算是轻了。柳如归把文书合上，“有赵崇武的例子在先，他能不能走到流放地，恐怕还是未知。”

　　赵崇武的上面是顾廷恩，顾廷恩的上面呢？顾廷恩当真能活着走到流放地吗？她看未必。

　　陆清远叹息一声，“利来而聚，利尽而散。”

　　天气越来越冷，荒草萋萋，道路两旁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摇摇晃晃，衬着身后的落日金黄，若是诗人，大约觉得颇有几分凄清诗意，但对于囚犯来说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粗糙的囚服完全不足以御寒，脚上的鞋子上沾满了灰尘甚至是粪便的臭味，脖子和手被沉重的木枷牢牢锁住，押送的差役骑马，囚犯踉踉跄跄在后面跟着，再也没有了高高在上睥睨的架势。

　　顾廷恩脚底一滑，低头一看是一包半干的马粪，恨恨地一踢腿，柳如归，柳如归，都是柳如归把他害到如此境地。

　　不过只要他还没有死，只要他还活着，不管流三千里还是五千里，他一定会再东山再起的，一定会的，到时候，他一定让柳如归也尝尝披枷带锁的滋味。

　　“顾大人，吃饭吧。”差役收了顾廷恩的钱，对他还算客气，不过对着他一个阶下囚喊大人，不能说没含有几分嘲讽的意味。若是从前，顾廷恩肯定要扬起马鞭大声斥责了，但是现在，他也只能忍气吞声，他可得罪不起这小小的差役。

　　“顾大人，喝杯酒吧。”差役给他倒了一杯酒，这酒就是这路边卖的浊酒，看起来黄泥水似的，若是从前，顾廷恩不把这酒浇到对方头上去才怪，但是有口酒喝，可以暖暖身子，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是难得了，顾廷恩匆忙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暖意立刻从肚子里泛上来，越来越暖，越来越热，越来越烫，顾廷恩脸上脖子上出了一层豆大的汗珠，两只眼睛暴突出来，不可置信地瞪着这小差役，“你！”

　　“顾大人，得罪了。”差役的脸越来越模糊，变得好像地狱里的牛头马面一样狰狞着晃动，伴随着桀桀的笑声，“顾大人，都是为了钱嘛，你能理解的。”

　　这些蝼蚁，这些贱人，他一定要杀，要杀光这些人！他要，他要…

　　顾廷恩双目暴突，牙缝中渗着血，打着滚倒在芦苇丛中。

　　这夕阳，好圆，好亮，旁边的天一点杂质也没有，好像大漠的夕阳。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顾廷恩脸朝上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他恍然见到小时候，他的小厮不小心将他撞得跌倒，吓得瑟瑟发抖跪伏在地，他爬起来，用烧红的烛台狠狠烙在对方身上，听着对方的惨叫声。父亲母亲都被引过来，父亲没有责罚他，只是冷冷道，“这些下人越来越不尽心了，拖出去。”

　　他看着那小厮捂着脸，半张被烧伤的脸好像融化的蜡油一样。

　　蝼蚁，臭虫，都是蝼蚁，臭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