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晚》夏喃呢

3、第三章

　　“嘶溜嘶溜……老板你醒啦！”木门缓缓推开，莫易慈手里捧了个比头大的海碗，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问他们，“吃面不？锅里还有。”

　　穆晴转头的时候顺手擦了一把眼泪，瞬间恢复了活力满满的样子。

　　“吃吃吃！我为了赶稿子今天还没吃饭嘞！”
　　说完蹦蹦跳跳进了厨房。

　　夏夜晚今天刚下船就直奔季公馆，一番周折后又昏迷初醒，体力透支得厉害。此刻他试图将双腿挪出被窝，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异常迟缓费力。

　　就在他好不容易挨到床边，准备撑着站起来时——

　　身体忽然一轻，整个人竟凌空而起。

　　莫易慈甩了甩那头浓密的大波浪，左手还稳稳端着那只大海碗，右臂一揽，便将夏夜晚横抱起来。她步子稳当，气息匀净，甚至没有多余的掂量调整。
　　夏老板就这样，被自己身材火辣的员工以标准的“公主抱”姿势，一路送到了餐桌旁的椅子上。

　　“对了老板，”莫易慈放下碗，顺势在对面坐下，“这回去季公馆，有收获没？”

　　夏夜晚揉了揉刚被“凶器”膈到的肋骨：“要再跟。”

　　“跟，行。”莫易慈嘴里嚼着面条道，叽里咕噜的，“可咱下次……能不能……不要……临时上岗？”她终于把东西咽了下去，说话利索起来，“身份根本来不及弄，就怕他们动作快点一打听，说‘许巧’……也就是我，根本没有一个叫阿西的手下，那怎么办？”
　　“……要不咱还是先撤？这玩意我上合适啊！”

　　“赵警官那边正在收网，你不要分心。”夏夜晚抿着软软的面条道。

　　“我没事！这做卧底都快卧成老大了，怕啥？！但你……危险啊，老板。”莫易慈脖子往前一伸，“姓季的没怀疑什么吧？”

　　夏夜晚低头：“我心里有数。”

　　“有数那也不能……诶？”说道一半，莫易慈抽动了下鼻子，“怎么有股糊味？”她脸色一变，腾地站起身，一边大喊一边冲进厨房，“穆晴，祖宗哎！！你煮面条就放这点水那行啊？放下放下，我来吧！”

　　时有钱坐在他对面，默默吃着面。

　　黑框眼镜后的视线飞快掠过走廊，厨房里持续传出两个女孩子叽叽喳喳打闹的声音，低声对夏夜晚道：“你离开后，有车出来。”

　　“什么方向？”

　　时有钱推了下眼镜：“紫木山。”

　　夏夜晚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还是紫木山？”

　　“嗯。”

　　“你们聊什么呐？”莫易慈端着两个面碗放到桌子上，穆晴蹦蹦跳跳跟在后面，“晴子嫌我这面煮软了，非要重新弄一碗，给给给，快吃吧！”

　　她捧着碗，眼神里散发渴求的光芒：“所以，你们在聊什么？”

　　“……”

　　时有钱低头咬了口面条：“碎尸案。”

　　“对！”莫易慈一拍桌子，差点把这事忘了，“昨天我不是和刘五去JJ交易嘛，本来赵sir计划等交完钱再动手，哪想验货的时候，刘五打开冰柜，手一滑，装冰块的袋子‘啪！’掉到地上。”莫易慈边说边演，尾音还没结束，五官嫌恶得揪到了一起，“咦——手啊，脚啊，胳膊……一块块，到处都是一块块尸体啊……”莫易慈差点把面条吐出来，干呕了一声摆手道，“我不说了，你还是看小时的记录吧……”

　　时有钱应声掏出一块移动硬盘：“赵森明天约你去现场。”

　　莫易慈最终还是没忍住，捂着嘴跑去厕所，只听走廊传来：

　　“呕————”

　　……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

　　四周本是一片虚无，他双手被绑在后面，身上开始火辣辣的疼。

　　在梦中，夏夜晚似乎已经忘了自己已经回来的事实。

　　还是在那个令他厌恶，令他心悸，令他痛苦的房间。

　　麻木的跪在那里，随着床的跳动身上的锁链发出隐约的声响。身上滑滑的，已经分不清是哪种液体。

　　视线中漆黑朦胧，好像睁开了眼又好像没有。

　　但是他竟然能隐约地感知到，正对着自己，阳台的门边，有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月光下。

　　那人口中吐出幽幽的烟雾，却让画面更加清晰。

　　甚至有些清晰得过了头。

　　时间定格，世界突然慢下来。

　　那人身上的各种细节突然被逐一抓取，放大。

　　香烟盒上的文字，打火机角落的钢印，刚被脱下的棉麻手套，胶鞋上的标志，放在一旁装过柿子的纸袋……

　　一个个画面不断放大，溯回，放大……

　　他想挣脱身上的束缚，向那身影伸出手去，双膝挪动，身上伤口与粗糙的床单摩擦，鲜血染红的纯色，蔓延。

　　疼痛与撕裂，锁链哗啦啦地响着，手腕被勒到变形。

　　尽力地去触碰。

　　“一条……生路。”

　　……

　　一个颠簸，夏夜晚在车的后座惊醒。

　　随即胃里突然毫无征兆地翻江倒海起来。

　　“穆……穆晴！”

　　“老板？”

　　“停车！”

　　看着他煞白的脸色，小姑娘猛打方向盘，马上停在了路边。

　　“呕——”

　　还没等车停稳，夏夜晚冲出车门，扶住路边的树，将好不容易吃下去的早饭尽数吐了出来。

　　穆晴紧跟着下车，手里拿着早就备好的保温杯和纸巾。

　　胃里早已空无一物，可痉挛却未停止，一阵阵剧烈的抽搐逼得他只能维持弯腰的姿势，额角渗出冷汗。

　　过了许久，那股恶心感才缓缓退潮。夏夜晚直起身，接过温水漱口，指尖仍在微微发抖。

　　穆晴带着多天熬夜赶稿子的黑眼圈，眼里满满的都是担心。

　　吐空之后，那股闷塞感总算散去一些。夏夜晚摇下车窗，深秋微凉的风灌进来，带着路边依旧茂盛的树木气息。看着那些蓬勃的绿色，胸口的滞重仿佛也被吹散些许。

　　J&J迪斯科夜总会门口。

　　“哟，夏老板。”

　　刑|侦支队长赵森顶着一张憔悴的脸，腋下夹着文件袋，猛吸了两口手里的烟，还没等吐，又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烟雾就像火车出发时喷出的蒸汽，争先恐后地从他的嘴巴鼻子里涌出，忍不住冒出一句：

　　“艹”

　　转头看着夏夜晚拿出口罩戴上，连忙熄了烟：“抱歉抱歉。”

　　“哇！赵sir你的黑眼圈看起来比我严重多了！”穆晴惊呼道，“昨天又没回家？”

　　赵森又重新叼了一根未点燃的烟，骂了一声：“何止昨天呐，妈的这三天我连床都没沾过！”

　　大前天部署抓捕，前天地毯式摸排夜总会，昨天实施抓捕外加连夜突审刘五，今早刚从局里出来，一口水没喝又直奔案发现场。严重的睡眠剥夺让他的烦躁值濒临爆表。

　　只是再不爽，对待夏顾问这个为下江全支队破案率做出杰出贡献的宝贝疙瘩，还是要收敛的。

　　赵森：“你昨天单枪匹马，有啥发现没？”

　　“倾向性较小，无法完全排除嫌疑。”夏夜晚双手插兜，下巴缩在风衣衣领里咳嗽两下，“先审刘五，我继续跟。”

　　“……行。那你小心点。”赵森皱着脸欲言又止，最终从包里掏出文件。

　　“尸检报告。”

　　他已经用最轻的力了，可看夏夜晚接住文件袋的时候，愣像抱住了一块砸来的大石头。

　　赵森内心一紧，他其实不止一次担心过，夏老板这身板，别说卧底调查了，哪天有个风吹草动人嘎了都不稀奇。

　　呸呸呸，不许想。

　　赵森不自然地咳了两声，正色道：“起因……阿莫和小时应该跟你讲过。昨晚交易抓捕现场，在仓库的冰柜里发现了两袋人体组织，黑色塑料袋包装，伪装成验货时用的冰块。”

　　“丽姐说缺少生活反应的表现，应该是死后分尸。”

　　“死者身份暂时无法确认。但根据骨骼特征推断：男性，年龄18至25岁，身高在168到172厘米之间。”赵森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职业性的冷静。

　　“现场共搜集到尸块147块。内脏、头颅、骨盆及大部分大腿缺失。”

　　“较小尸块的切割面整齐，边缘平整。较大尸块虽非一刀断离，但能清晰看出，凶手是顺着关节腔隙下刀，将组织完整分离的。手法熟练、精准，甚至称得上‘巧妙’。”赵森顿了顿，补充道，“肯定有经验。我已经让二大队去调阅往年卷宗，重点排查本市及周边地区，有无类似手法的积案。”

　　“如果没前科……”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我更倾向于，嫌疑人的职业背景可能是医生，或者屠夫。”

　　他引着两人朝夜总会里面走，穿过依旧残留着隔夜烟酒气的大厅：“手指脚趾的表皮被损毁。小腿有连贯的烫灼痕迹，宽约五厘米，长度在21厘米左右。无生理反应，属于死后伤。”

　　“尸体血液残留极少。尸检时，在肘部内侧的血管断裂处，发现了暗红色胶冻样的凝血块。加上尸斑浅淡……”赵森停下脚步，看向夏夜晚，“丽姐说有七成把握，死者是生前被活活放干了血。”

　　穆晴眼睛瞪得滚圆：“杀人取血，这么变态？”

　　赵森一边拉开夜总会的后门，一边回头答道：“这才哪到哪，往下看。”

　　病理检测结果。

　　死者体内发现大量弥漫性癌变细胞，确诊为癌症晚期。

　　“癌症晚期病人？”穆晴忍不住凑近报告，又仔细看了看前面的基础生理指标，“不对啊……这上面各项基本指标，红细胞、蛋白、电解质……虽然不算健壮，但也在正常范围下限。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怎么可能比普通人还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