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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天子牧神(九) 难道,他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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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存痛到发抖,但却不肯退让半分,“我谁也不选,都滚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脑海中响起尖利的笑声,“你赶不走,你赶不走!”
息存的额头突突直跳,他好想,好想杀了他们。
但这个念头才刚刚升起,接踵而来的,就是师父冰冷的指责:“你的杀性,也太重了。”
息存一愣。
那道声音接着说:“想必,是炎魔火毒之故。”
“太玄经中的九重心法,你练到哪一重了?”
“为何迟迟无法突破第六重?”
“若不根除火毒,你这一辈子都无法突破大乘,步入先天之境。”
“不……”
师父,相信我。
我已经杀了炎魔,得到了他的魔种,火毒很快就能除尽了!
他捂住耳朵,可声音还是止不住地向他脑子里灌。
“师父,小师弟已经许久不曾休息了,修炼一途,岂能拔苗助长?”
“勤能补拙。”
“可小师弟天资奇高,悟性也强,只要给他时间,定能结成金丹。”
“不必多言,他八岁未曾入道,还是太晚了,若不多加敦促,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结成金丹,若是当初能早些……罢了,多说无益,时间不多了,当年我在他这个年龄时,早已结婴。”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叹息:“你看,你根本做不到。不如让我们来帮你,达成你的愿望。”
“滚开。”息存冷冷地说道。
千言万语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息存已经不能思考。
吵死了。
但是声音还在继续。
“不知是从何处找来的野种,竟也和我们站在这里?”
“姓息,他也配?”
“皇族之人,皆有着金色眼瞳,可他的眼睛却与常人无异,可见他非我族类,息照胆大包天,竟妄图混淆皇族血脉,怕是生了不臣之心。”
……
当年,师父将他收为弟子,又让他跟着师父姓息后,铺天盖地的质疑声响起。
无数造谣甚嚣尘上,更有甚者竟说,他是师父的私生子,甚至编排了无数故事,说他是师父与谁谁谁所生,名单众多,几乎把修真界有名有姓的人物通通列举了一遍。
里面不仅有女的,还有男的,不仅有旁人生他,也有写他是师父息照自己生的。
简直荒谬!
因为,但凡了解一点太玄宫功法的人都知道,这真真是无稽之谈。《太玄经》为克制魔物而生,魔物是世间一切欲望的集合,最为污浊,唯有至清至圣方能克魔,《太玄经》便是这样的一部功法。
只要修习,此生便跳出尘世,不染凡尘,更别说留下子嗣了,毕竟养家娶妻生子,乃是千百年来人类世世代代循环往复之事,可谓是世间最大的俗事,是万万不能的。
但也正因为此,《太玄经》能让人在修炼之初,进展极快。寻常人终其一生不能结丹,但修习《太玄经》,却可以很快让人步入金丹。
只是要想修习《太玄经》,也有门槛。这也是为何会有这离奇流言的原因。
一直以来,只有皇族之人才可修习,不过要是选择修习《太玄经》,就意味着自动放弃了继承权。他们可以在二十年内,至少达到金丹境,而旁人却无法做到。因为若无血脉传承,根本入不了门,曾有人偷过第一层,强行修炼,还未筑基就爆体而亡了。
思及此处,息存想起来了。
想起来他为什么要下山。
此时距离他下山,已经过去两三年了,他和炎魔纠缠了两三年,久到他都以为,自己是为了治好身上的火毒才下山的。
然而,并不是这样。
他是未经允许,私自下山的,师父一直不让他离开太玄宫。
虽然师父总说,是火毒耽搁了他修炼的进度,但息存想缺失的记忆可能也占据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他时常感觉,自己的灵魂空了一块,有时看到天上的星星,听见鸟鸣,闻到花香,发现折断的草根,都会让他感到亲切和熟悉。但想要细究,却是空白一片。
而他也一直很好奇自己的身世。
待在太玄宫中,无论是火毒还是记忆,恐怕一时半会都找不到破解之法。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出去一看,或许会有转机。
更何况他在太玄宫上带了这么些年,还从未离开过。
所以,他才想下山看一看。
但是,他向师父说了此事,却遭到了严厉拒绝,师父说:“你一日没有步入先天之境,就一日不许下山。”
息存不解,明明他的想法很有道理,可无论如何软磨硬泡,师父都不为所动。
那么,是什么让他决定,违逆师父的意愿,私自下山呢?
说来也好笑,就在一瞬间,心念动了。
那段时日,他正因修为迟迟未有进益而烦闷。
短短几年,他已连番成丹,结婴,化神,距离大乘仅一步之遥,修炼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不过太玄宫功法有一点与众不同,不仅讲究寻常的金丹,元婴和化神,还有二重境界。
那便是先天之境和后天之境。只有步入先天,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才能求问大道。
可息存却始终不得其法。
正巧这时,二师兄外出归来,给他带了一堆新奇玩意,是些民间手艺人做出的奇淫巧物,还有些吃食,做成老虎形状的绿豆糕,画成龙形的糖,还有……糖葫芦。
是的,糖葫芦。
他咬下的那一刻,酸酸甜甜的味道瞬间占满了他整个舌尖,莫名有些熟悉,好像以前吃过一样。也也还是在那一刻,他突然想离开太玄宫。
去亲眼见识一番。
在太玄宫内,他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一举一动都不能随心所欲,但在外面,几乎无人认识他。
更何况,他或许还能找回失落的记忆,找到自己的身世。
心念一起,便如蔓草般滋长,再也无法抹去了。
他没有八岁之前的记忆,他听大师兄说,当初他被炎魔所伤,重伤濒死,是大师兄救了他,将他带回太玄宫的。
找到他的地方,是一个小镇。
息存不禁想,这玩意在人间集市中应当随处可见吧,那么我以前是不是有可能吃过?
如果,能亲自去逛一逛,买来尝尝就好了。
于是,那天晚上,他趁着夜色,悄悄下了山。
其实他只准备逛一天,赶在被人发现之前回去,谁知在街巷间闲逛的时候,他感受到了魔气。
太玄宫的功法天克魔物,对魔气非常敏感,又因为火毒之故,息存对炎魔颇有研究,因此息存一眼就认出,那是炎魔。
他竟然乔装来到了人间!
认出炎魔的那一刻,息存差一点开心的笑出声来。
他曾在典籍中看过,炎魔魔种可治他的火毒。
而师父不允许他下山,就是因为只有雪山的极寒,才可抑制他身上的火毒。
那么,只要治好火毒,岂不是意味着,他就可以随时下山了?
这可是个好机会,万万不可放过。
于是,息存追逐炎魔而去。
他本以为,能很快解决炎魔。
因为炎魔虽是先天魔物,但却因魔界天魔之故,实力大不如前,息存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实力,发现同炎魔相差无几。若要说拿下炎魔,确实有些冒险,然而魔物行踪不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若不能把握这次,下一回谁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所以,万万不可放过。
不过,事情的发展出乎了他的意料。
炎魔的棘手超出了他的预料。
而且,由于离开了太玄宫,他不得不寻找极寒之物来抑制火毒,但寻找到的东西成效甚微,火毒每发作一次,他的脾性就越暴躁一分,杀性也更多一分。
经年累月下来,他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动不动就杀。
只有打斗能让他快活,只要听见兵戈相接的声音,都足以让他颤栗。
师父曾说他杀性重。
是的,自打有记忆以来,就是这样,在他眼中,杀人与杀猪无异。
常年呆在高山雪原之上,并没有改变他的想法,不过清修的日子让他修身养性,没那么暴躁了。
可惜,随着下山时间越来越久,他也越来越易怒。
也不知是本性如此,还是受到了火毒的影响。
火毒……
息存一个激灵,他突然意识到,如今他的状态,应当是火毒发作了!
每当他发作时,变回冷热交加,还生出幻觉。
想到这里,此刻的息存不禁又迷茫了。
那么,方才看见的那双一金一碧的眼睛,那两个“我”,也是幻觉他。
他忽然不敢笃定了。
他听见了雷声。
雷声如鼓动,雨腥犹带血。
此刻外面正在下雨吧,在这个神异的庙宇中,竟然也能听见外界的雷雨声。
这声音,究竟是真是幻?
脑海深处又是一阵刺痛,记忆中突然出现了几段零星的陌生画面。
一个人,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阿存,阿存,日后你便跟着我,传承我雁山法门。”
“哎,学不会也没事,咱们明天再练,现在是吃饭时间。”
“好吃,真好吃,太好了,阿存真孝顺,竟然知道给我做馒头吃,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馒头。”
他是谁?
息存努力地想要看清那个人的脸,但无论如何回想,也是徒劳,回忆蒙上了层层迷雾,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
不过……雁山法门,难道我同雁山也有渊源,在进入太玄宫之前,我是雁山弟子?可听闻雁山不已经避世不出二十年了。
息存还想深究,但这个片段只有一点,很快下一个回忆又挤进了他的脑海。
那也是一个雨夜,雷鸣闪过瞬间,夜空亮如白昼,雷雨轰隆之声掩盖了一切,一个孩子挨家挨户敲着门,呼唤声细不可闻。
他提着灯,打着伞,破洞的油纸伞抵不住斜风带雨,火光被风吹得一闪一灭,尽管浑身湿透,但他却仍然一户一户地找着,不知过了几户酒馆,几家茶楼。
记忆中的门一扇又一扇地打开,又关上,但他依旧坚持不懈地找着。
他在干什么?
这个孩子看起来不过七八岁,这么晚了,又下着雨,他为何外出?看样子,像是在找什么人。
息存不禁想,那个孩子是我吗,他在找谁?
画面一转,来到了一处幽暗小巷。
依旧是雨夜,巷角躺着一个人。
那一瞬间,息存的心跳加快了,尽管隔着层层雨幕,可记忆中的他的里却被喜悦填满,他加快步伐仍觉不够,竟然雨中大步奔跑起来,向街角跑去。
然而很快,这份喜悦就变成了陌生,不安,以及恐惧。
息存依旧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此人眉高压眼,面容黑沉,一身戾气,见阿存跑来,他的目光中流露出一抹杀意。
那一瞬间,息存瞬间意识到,我不认识他,他是个陌生人。
虽然杀意浅薄,但记忆中的他仍感到汗毛倒竖,转身就跑,可是毕竟是个孩子,他再快,也快不过这人。
“不——”
息存的心狠狠一跳,因为接下来的一幕让他甚是惊惧。
他跑向的那个人,竟然一把掐断他的脖颈,将他丢至墙边,雨水混着血液,从他稚嫩的脸上流下,顺着墙根不知流向何处。
而后,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觉得黑,以及深深的冷,那股的冷意裹挟了他的身心,让他不断地下坠,再下坠,即使只是几个零星的片段,那残存的绝望依旧令人心悸。
那个孩子,就是我吧。
息存几乎可以笃定,因为当年,只有八岁的他,是被大师兄救回太玄宫的,据大师兄所说,当时他重伤濒死,辛亏宫主出手,才捡回一条姓名,再后来,宫主发现他天资不凡,就顺理成章地拜入太玄宫,成为了宫主的弟子。
对于过往之事,他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只知道自己的名字,似乎是叫……阿存,从此后他就叫息存。
而今,他终于回想起了一点过往,可心中却疑窦重重。
杀他的人究竟是谁?
记忆中,要教他雁山法门的人又是谁?
他说要传授我功法,又说我孝顺。
想到这里,息存神魂不由得一震,生出了一个幽微的念想。
难道,他是我……父亲?!
而雁山。
他与雁山,究竟有何关系?
息存暗下决心,我一定要将此事弄个明白。
*
另一边,马四负手而立,望着昏倒在地的息存,神色深浅莫辨。
先前,那两道火焰飞入息存的眼睛里后,他就倒地不起了。与此同时,大殿也停止了摇晃,一切都好似静止了一般,而一直紧锁的大门,此时竟然也自己打开了。
马四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并未有什么举动。
直到……风雨中传来了陌生的气息,他也听见了几声不和谐的声响,这才眉头一皱,暗道不好。
怕是动静太大,引人来了,而且来者不善。
他不由得叹一口气,罢了,此地不宜久留。
于是,马四走进息存,将他抱起,而后又背在背上,从大门中迈出,沿小道离去了,很快他二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苍郁的雨幕中。
他在离开后不久,一行人踏入了此处。
打先头的那人望着眼前一片狼藉,不禁道:“不好,主子,我们怕是来晚一步,让人捷足先登了。”
被他唤作主子的那人,闻言面色一沉,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悦的神情,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只听他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开门。”
话音落,他竟然亲自掀开珠帘,起身下轿。
在他的身旁,为他打伞的侍从看他的举动,不由得心中一紧,开口说道:“主子金尊玉贵,何必躬身亲为,不如……”
话未说完,此人只“嗯?”了一声,他便立即打住话头,不敢再多言一半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