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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保质期 ...

  •   进入中学后的男生,身体通常长得很快。
      当黑羽开始和自己一样抽条长个子时,工藤意识到,年龄差太小是个问题。
      他不明白,为什么“可爱的弟弟”保质期会如此之短——就像炎夏不断融化的冰淇淋,本以为掌握在手中就万事大吉,却不经意间早就化得到处都是。
      而此刻,那个擅自就长大了的家伙正摇晃着手中的牛奶盒确认余量。心下想着那就是将“可爱的弟弟”催化成如今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身体快过思考,工藤一步上前,劈手抢过那盒牛奶。
      黑羽的动作一顿。
      “那是最后半盒。”
      “我知道。”
      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工藤的语气毫无负罪感。没有去看黑羽的表情,他径自仰脖灌下全部的牛奶。
      黑羽只是无可奈何地降下眉。
      “......空腹喝冰牛奶会胃疼的。”
      差点被呛到,工藤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我知道。”
      看,就是这样。他总是这样,对几乎可算是欺负的行为不置一词。淡然,包容,毫不生气,甚至还要装模作样地给出关心的回应。什么“这样下去会感冒”啊,什么“空腹喝冰牛奶会胃疼”啊,全是些毋庸证明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正确废话。
      工藤新一从来不需要谁在他耳边一再重复所谓“正确的发言”。他才应该是那个主导者。
      而黑羽对牛奶被抢走没有表现任何不悦,转身重又打开冰箱去拿布丁。那种得胜般的表情,仿佛在宣告“既然你已经抢走了牛奶,那就不能再抢走布丁了”。
      ……
      果然变得不可爱了。
      工藤叹了口气。一个近乎于孩子气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
      ——我想退货。
      负责人是谁?父亲?还是命运?不管是谁,换货也行……换回最初的那个。那个沉默、安静,破碎感更浓,更容易被覆盖上他期待的色彩的黑羽快斗。
      怎样才能让他不变?
      对于凝固时间的方法,工藤新一能想到的,大抵是福尔马林溶液,真空标本箱,或是博物馆恒温恒湿的玻璃展柜里那些被钉死的蝴蝶。他突然理解了那些执着于保存标本的收藏家。
      不变。
      真相理应是被封在琥珀中的昆虫,凝固在时间之外,等待着解谜人用逻辑与推理一寸寸剥离出核心。而侦探随时可以进入故事之中——工藤曾经笃信这一点。这很常见,喜欢读书的人往往会坠入这一误区:书是恒久不变的。他们读完书,合上它,过一段时间后再翻开,从阅读体验的微妙变化中感受自身的成长与改变。
      书的内容是固定的,书中的谜题也是同样。谜题怎么可以随时间改变呢,谁又能解开改变中的谜题呢。谜题在被解开之前,理应是不变的。直到被解开的那一刻,其存在的价值便宣告结束。
      倘若改变没有终结,则谜题没有终结。
      意识到时间在前进的那一刻,工藤忽然开始恨起时间来。
      时间,才是最有覆盖力的染料。

      在两个孩子升上初二的那年春天,工藤夫妇提出了移居洛杉矶的决定。
      理由很充分,小说家先生的新书需要更专注的环境,而太平洋彼岸的阳光和空间似乎能提供东京所没有的灵感土壤。而有希子那一边,似乎也计划着在好莱坞的老朋友那边接洽一些工作。
      但工藤总觉得这其中有些刻意被淡化的,某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正在背后推动着。
      打包好的行李和收拾用的纸箱堆积在会客厅里,证明了一切并非虚言。
      自然,有希子有提到过要带兄弟俩一起去,但工藤自有要留在日本的理由,而某种根植于骨子里的固执,或者说是对暴露内心真正在意的东西的某种防御,让他无法将这个理由宣之于口。于是他用一贯的,带着点少年老成的口吻辩称,自己想要在日本度过完整的中学生活。
      “因为这里……更熟悉。”
      至于这个“更熟悉”,是关于案件,关于朋友,还是关于其他什么的未尽之语,他没有解释。对此,有希子惋惜地“诶——”了一声,便没有继续追问。优作也只是推了推眼镜,说了句“尊重你的选择”,便不再多劝。
      工藤家的放任主义,确实是随意到有些任性了。不过,邻居的阿笠博士可以帮忙照看,相熟的朋友家(尤其是毛利家)也能提供帮助,加上两个孩子其实都相当独立,生活上确实无需过分担忧。
      但是,直到出发前夜,有希子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再一次进行了确认。
      “快斗酱,”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柔许多,带着某种近乎郑重的认真,“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和我们一起去吗?”
      “我……”黑羽犹豫了一下,“我留下。”
      他的犹豫并非是在纠结要如何选择,而只是单纯地,在考虑要如何解释留下的理由。下一秒,他牵动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带着点调侃意味的弧度。
      “不然,留哥哥一个人在家,会饿死的吧?”
      工藤跳了下眉。
      “喂喂,我的生活能力可没那么差。”他故作无奈地抱起双臂,“别拿我当借口。”
      后来这个话题是怎么结束的,工藤已然记不太清,只记得他们是如何陪父母去往机场,如何在安检口前简短地道别,以及那天回到家后的会客厅,是前所未有的空旷。
      没有行李,没有纸箱,只剩下空空荡荡的沙发,和茶几上已经冷掉的茶。
      家里彻底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之后过了很久,工藤都很后悔,当时应该让黑羽和父母一起去美国的。
      当时想来也确实奇怪。为什么父母对他选择留在日本,只是一句“尊重选择”便不再多言,而对黑羽,却要在一切已成定局之际,用那种郑重的,甚至带着恳切的口吻再次确认。
      美国那里有什么他必须要去的理由吗……?

      分隔着的太平洋似乎没有改变工藤家的日常。父母在洛杉矶安顿下来后,联系并未中断。手机屏幕亮起时,显示的大多是有希子活力满载的“汇报”。比如逛街时看到了喜欢的衣服,或是几张加州海岸线的风景照。偶尔,是未经事先通知的上门快递。
      那天傍晚也是一样。黑羽盘腿坐在会客厅的地毯上,膝头压着国际快递的硬纸箱。工藤端着马克杯路过会客厅,顺口问了一句。
      “她又寄什么了?”
      黑羽撕开包装和胶带。“喏——”
      考究的白色纸盒里,是整套的少女感成衣。购物发票还留在盒子里。衣领处压着一张纸卡,附言上,有希子的字迹龙飞凤舞。

      「给快斗酱~技术有在精进吗? ? (>?·)」

      末尾还画了个wink的颜文字,隔着字迹都能想象到她的语调。
      对自家老妈的恶趣味,工藤不置可否地耸了下肩,转身回了房间。
      然而,几分钟后,他的房间门被推开。
      “尼桑,帮我看一下——”
      工藤焦躁地闭了闭眼。这语调他太熟悉了。与平常不同的声线刻意拖长,带着近乎表演性质的亲昵——某人准备恶作剧的时候,通常都会是这种腔调。
      “这次又是什么——”
      转身的刹那,预先酝酿好的无奈与不耐烦尽数卡在了喉间。再一次,在一个诡异到不恰当的时机,工藤领教了时间是个可恨的催化剂。
      黑羽用肩抵开他虚掩的房门,上身随意套着他自己的T恤,下装已经换上有希子寄的半身裙。他站在门口,T恤下摆胡乱地塞在裙腰里,正低头整理着腰侧的褶皱。
      “什么长度比较合适?”黑羽抬起头,“班上的女生好像都喜欢在膝上,但我觉得还是长一点比较好哎。”
      他的语气,坦然地就像在问今晚是吃乌冬还是咖喱。
      “出去。”
      “帮我看看嘛,”像是没听见那语气间的拒绝,黑羽反而走近了一步,“有希子说纽约最近流行及膝款,但我觉得这种长度更容易配长靴......”
      “我说滚出去!”
      第一次,工藤在弟弟面前爆了粗口。精装版《归来记》带着破风声,擦着黑羽的耳边重重砸在门框上。黑羽猛地一缩脖子,险险避开。
      厚重的精装书砸落在地板上,书页哗啦散开。
      “.…..”
      如同说出口的笑话没有被接住,有些没趣地,黑羽跨下了肩。他低头看着地上摊开的那本无辜的《归来记》,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带上了房门。
      房门再度关上后,工藤站在自己的房间中央,试图平复气息。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心疼地发觉刚才的那一摔直接折了两个书角,书脊也凹了一部分。他试图抹平它们,荒诞感与后知后觉的懊恼一齐涌了上来。
      事后回想,自己似乎是有些反应过激了。
      但是,谁家弟弟会毫无心理障碍、衣衫不整地闯入兄长的私人空间?谁家弟弟会用讨论晚饭吃什么的语气,询问另一个男性关于女装裙摆长度的意见?那份自然,毫无应有的尴尬或避讳,比任何刻意的挑衅都更叫他火大。
      而且,可恶,只有这种时候,他的语气才会像个“可爱的弟弟”。
      ——他绝对是故意的。
      工藤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但是,如果黑羽是故意的,那他的目的是什么?恶作剧?试探?试探什么?还是某种更恶劣的……
      有时候,工藤觉得自己完全搞不懂黑羽的距离感。有时表现得异常世故成熟,在一些地方却又相当迟钝。
      他曾经试图分析过自家弟弟的行为逻辑。他敢毫无防备地闯入他的私人空间,或许是把他当家人,是朝夕相处的存在,是无论他做什么都会被包容的对象。所以他敢肆无忌惮地跨越界限,可以毫无顾忌地恶作剧,甚至挑衅。
      然而,有些恶作剧,明显是越界的。
      开什么玩笑,他们已经十四岁了。十四岁,中学二年级,保健课早就教过第二性征的区别。“穿着老妈给的漂亮裙子试探哥哥的反应”这种过家家般的恶作剧早就过时了。
      (十四岁的魔法少女都已经在拯救世界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随后,工藤有些绝望地意识到,答案可能是否定的。
      他不懂。他可能真不懂。那白痴连情人节是几月几号都不知道。连时田那种神经大条的家伙都会神秘兮兮地计算着白色情人节的回礼,黑羽却只会疑惑地抱着属于他的义理巧克力,中彩票般感叹“今天是什么活动日吗”。
      郁闷的情绪找不到出口,最终,工藤只能气急败坏地给自家老妈打了越洋电话。
      “别再给他寄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了!”
      而有希子只是在通话彼端无所谓地笑着。
      “啊啦,我不也有给新酱寄衬衫吗?”
      “……那不一样!”
      啊啊,这就是源头。切断通话的瞬间,工藤无语地把脸埋进掌心。
      就像自家老妈那些心血来潮却又能精准踩在他人雷区的恶劣玩笑一样,快斗纯粹是好的不学专学坏的。工藤当然不会忘记当年那个在会客厅里捏着甜腻的声线喊他“欧尼酱”的“女孩”。这下完全明白了,自家弟弟完全就是被老妈带歪的。
      而那位女演员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寄来时兴的休闲服与高级洋装,仿佛魔女在太平洋彼方的西海岸操纵着木偶线——她才是恶作剧的源头。
      同样的恶作剧,不同的是时间。
      “可爱的弟弟”确实过期了。
      但谜题还是谜题。
      在被解开之前,谜题没有保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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