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白色的黑暗 ...
-
同日,晚上十点,黑羽蹲在玄关低头系着鞋带。
“这么晚了,是准备去哪里?”
工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抱着手臂,斜倚在墙边,不知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系鞋带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流畅地打完了绳结,黑羽不假思索地说着毫无准备的谎言。
“.…..便利店。”
晚上十点去便利店?腹诽着这谎话说得真别扭,黑羽站起身磕了磕鞋尖。还不如说自己是作为那个怪盗的粉丝去现场见偶像呢。那听起来真实得多,也合理得多。至少,一个高中生会对神秘怪盗产生好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是,就是说不出口。
他不能承认除那个人以外的偶像,更无法以“粉丝”这样轻浮的身份,去面对那个玷污了魔术纯粹性的小偷。而现在,这份幼稚而骄傲的捍卫无处抒发。所以,他需要去见一见那个所谓的“月光下的犯罪艺术家”。
而工藤对他蹩脚的谎言不置可否,没有揭穿,也没有追问,淡淡地回了一句“哦”,就这样从墙边直起身。
“......那,早点回家。”
抛下这句话,工藤就回了房间,仿佛弟弟忽然宣称要晚上十点去便利店,是什么习以为常无足挂心的小事。
完蛋。
黑羽下意识这么想。
他情愿工藤追问几句,那至少还能让他知道,这位过于敏锐的兄长在怀疑些什么,怀疑到了哪一步。不可击破的证言是不存在的证言,而谎言只有在交锋中才能被锤炼和巩固。如果工藤什么也不说,黑羽甚至不知道,他需要如何去反驳。
可现在,工藤什么也没说。这种不确定性,比被直接揭穿更令人煎熬。这让不知道自己该去防范什么,又该在何处筑起防线。
“.…..我出门了。”
做戏要做足全套。哪怕知道已经没有人在听,黑羽还是自言自语地念了离家时的固定台词,将“出门”这一套程序完成。
离开家门后,来自外界的信息量便洗刷了纠结。在晚上十点之后出门本就有种背德感,随之而来的,是明知走在叛逆的道路上却依然这么做了的兴奋。
街道两旁的路灯投下光晕,将影子拉长又缩短。每一步,都离那个温暖的亮着灯的家更远一步,也离那个月光下华丽的谜团更近一步。
夜风拂过发梢,黑羽微微扬起脸,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他可以充分地确定,此刻驱动着双腿前行的力量,是出于黑羽快斗自己的意志和行动。
有种空旷的自由感。
抵达目标建筑附近时,预料之中地遇到了警方的封锁线。闪烁的警灯将夜晚切割成一片片蓝红,是新闻和电视剧里才会见到的场景。如果是作为侦探的话,大概会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吧。
而现在,这场景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黑羽左右打量着现场的情况。该不着痕迹地混进去吗,那就不适合正面突破了。光明正大地走进去,大概会被当成捣乱的未成年小鬼被请出去。伪装成记者或者工作人员?还是利用人群的混乱?今天他是想要正面接触那个小偷的,那么直接宣称自己是作为侦探来到现场的也未尝不可……?
心下想着自己或许今晚就要侦探出道了,黑羽忽然有点想笑。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要做那个难搞且天才的兄长的竞争对手。
“嗯?这不是快斗吗?”
正当他快速筛选着方案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惊讶在他身后响起。
是中森警官。
是了,如果说有谁会对那个怪盗的复出最为上心,那一定会有他。
“中森伯父,”黑羽乖巧地打招呼。“好久不见了。”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做什么?”中森警部走上前,眉头习惯性地皱着,但眼里的担忧多于责备,“这附近不太安全,尤其今晚。”
“我……”切换上人畜无害的乖顺表情,黑羽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属于高中生的好奇与兴奋,“我在电视上看到那个怪盗基德的预告,实在很好奇,就…想来看看。”
“你这孩子,还是这么有冒险精神……长大了啊。”中森警部看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工藤家对你…还好吧?”
这个问题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黑羽感到心口被撞了一下。
“嗯,他们对我对很好。”
这么回答着的同时,心底却在重复着,自己简直就是个混蛋。自从被那个家收养后,他竟一次也没有过,去拜访那些曾经熟悉的旧邻与长辈。或许是因为,在当时年幼而混乱的心里,会觉得那样的回头是对新家庭的一种辜负吧。
而工藤家为了让他平稳过渡,用新奇的事物和满溢的关怀几乎填满了他所有的时间,对于当时那个不满十岁却遭遇巨变的孩子而言,要处理的信息和情感本就超载,确实也分不出多少精力去怀念过去。
但,至少一次也好,应该回去看一看的。
中森警官看着那张与工藤新一极为相似却显得“单纯”许多的脸,心下想着这或许就是命运的安排。神情软化了些,他叹了口气。
“真是的,一个两个都对那个装模作样的小偷这么感兴趣……算了,来都来了,”他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警员,“让他别妨碍搜查,也别靠太近,就在警戒线后面看看吧。注意安全!”
“谢谢伯父!”
之后抵达天台的路程,比想象中的更畅通无阻。
黑羽不知道自己是该感谢这份源自旧日的信任,还是该感叹现场警备的松弛。
而随着他深入建筑内部,凭借着那张与工藤新一极尽相似的脸,前进的过程更是顺利得超乎想象。偶尔有面生的警员投来疑惑的目光,但在认出那属于“日本警察的救世主”的五官之后,对方多半会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然后痛快放行。
起初,黑羽还尝试过微微摇头,或者含糊地回以否认,但很快他便发现,这种澄清毫无必要。
于是他不再试图澄清自己的身份,将错就错地享受着这份误解带来的一路绿灯。
只是这样……就可以了吗?
好方便。
原来所谓身份,不完全是由自我构建的名号,而仅仅是他人基于现有的信息自动脑补后赋予的“解释”和“期待”。只需要提供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外壳”,观察者们便会迫不及待地将他们认知中对应的“内核”填充进来,并回馈以相应的态度。
太简单了。简单得让他觉得有点无聊,又有点可悲——哪怕一切顺利,他也不过是依靠了兄长的影子,才得以在这里自由行走。
通往顶楼的最后几层楼梯间,警备力量明显增强。不再只是零散的警员,而是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专人把守。
面对有空中行动习惯的逮捕对象,控制住通往高处的通道,是正确的做法。
但是……
对方可是魔术师。魔术师的转场和谢幕通道,可不是这些常规的路径。
如果是我的话……黑羽想,如果是我的话,会走室外,通过外接的滑索攀升。那可比在室内一圈一圈地走楼梯要有效率得多。
在到达某个中间楼层时,黑羽偏离了主楼梯间。他推开一扇防火门,后面是堆着杂物的消防通道。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果然,安插在这里的警员数量要少得多,甚至有一层完全空置,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在黑暗中沉默地亮着。
只守着主要通道怎么行呢。
虽然看破了这个漏洞,黑羽并不打算指出来。理由再简单不过。如果现在提醒警方,让他们立刻调整布防,改变守备的方式,岂不是会打扰到自己稍后与那位怪盗先生的一对一接触?
他向上走,不断向上走,并在距离顶楼还剩两层时离开楼梯间走了消防梯。夜间高层的风很大,他却把这当成是朝圣之路必经的考验。
如果一切太顺利,他会于心不安的。
建筑顶层,空旷的天台被月光洗成一片冷银色,是与警车的红蓝灯光不同的光景。夜风在这里变得喧嚣。黑羽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脚步落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身为正义的一方,无需掩人耳目地登场。
对方试图用镜子与角度制造消失假象的手法,在黑羽眼中粗糙得可怜。如果是父亲的话,会做得更高明。面对那个穿着不合身白色礼服的身影,黑羽轻咳一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利用镜面反射和深色背景制造视觉错位,只能骗骗完全不懂行的观众或者小孩子,” 微微扬起下颌,黑羽让双瞳隐在刘海的阴影里,“充其量,不过是‘客厅把戏’罢了。”
语气是仿佛不像自己的狂妄自信,用犀利的言语揭穿对方的感觉好极了。对方使用的手法恰好切中自己的专业领域,黑羽感受到属于他的,轻盈的主场感。
不赖嘛,这种感觉。看来被那位名侦探哥哥耳濡目染,也不是什么坏事。精通魔术手法的侦探,比那些本格派要新颖多了。
然而,预想中的对峙与狡辩,并没有到来。
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间,那个白色的身影的华丽戾气与神秘感被迅速卸下,神情与语气甚至带着平常人的急切。
“快斗少爷?是快斗少爷吗?!”
那个声音,全无舞台应有的厚重感,只是属于一个被岁月和重担压弯了腰的普通老人。
快斗少爷……
已经多久,没有这么被称呼过了呢,如此礼节尽致的,恭敬的称呼。记忆里,大概还是在六七岁时,他在后台一边玩耍一边等父亲演出结束,会被那些助手和工作人员这样称呼。
“黑羽家的小少爷”。
强烈的失落感袭来。所有预想中的对峙、荣耀都顷刻间幻灭。黑羽本以为自己是作为解谜者踏上这个舞台的,却莫名被简单粗暴地告知,这个故事的底层设定是“敌我同源”。
“您……”言语颤抖间也换了礼数,黑羽看向那礼帽和镜片掩盖下的苍老面容,“......认识我父亲?”
月光无声流淌。今晚,注定没有赢家。
老人自我介绍为寺井黄之助,是黑羽盗一生前信赖的助手。他的目光透过镜片,充满感慨地流连在黑羽脸上,仿佛在透过他寻找旧日的影子。
“少爷您那时候还太小,记不得我也是理所当然……”
“请不要叫我‘少爷’。”
黑羽打断了他。
“……我已经不是黑羽家的‘少爷’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记住,应该将那段过往,和那段过往相关的人牢牢记住。新的生活不意味着对过去的否定和遗忘,他应当记住才对的。而如今他竟想另辟蹊径地尝试走上另一条路,徒然背负着“黑羽”之姓的空壳,内里早已易物。
而接下来,寺井黄之助的话语,将黑羽尚未成型的侦探构想,扼在了现实的深水之中。
他说,您的父亲,就是初代的基德。
他说,您父亲的去世,是一场经过策划的谋杀。
而这位老人以这种笨拙且危险的方式假扮怪盗现身,无非是希望用这种方式引出当年的凶手,迫使真相浮出水面。
该失落吗,该愤怒吗。不,什么浓烈直接的情感都没有。只是空白被补上了,只是茫然消失了。
黑羽快斗终于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空虚感从何而来。过去的八年,他一直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个目标,冥冥中被牵引着,为之茫然地准备了很久,却不知道是为了奔赴何处。
而现在,一切都明晰了。
“寺井爷爷,”他开口,“这件事,不该由您来做。”
本来就是我该做的。只能是我。必须是我。
不然,我在等待什么?
正如他从来没中断过魔术的练习,黑羽快斗从没忘记过自己想要做什么。
他从没放弃过去追寻那个答案。一直以来,他都隐藏的很好,甚至骗过了自己,以为自己可以尝试另一条路——那也同样是为了得到一个答案。
而一旦终于有了明确的、可以得知答案的方式,一旦那个契机出现,埋藏得很好的种子就立刻肆意疯长。于是在诱饵出现的瞬间,他便立刻奋不顾身地追着它坠入地狱。
这时,楼梯间里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与呼喝声,骚动正由下及上迅速逼近。因为在楼梯内部安插了过多警力,意识到“怪盗”已在顶楼现身后,大批警员同时向上涌来,结果在狭窄的通道里挤作一团,反而造成了短暂的堵塞。
不过,等他们追上来,也不过是一两分钟之内的事情。
在刚才抵达顶楼的过程中,黑羽已经大致看过了警力薄弱点。如果说现在大多数警力都集中在楼梯间的话……
他转向仍沉在旧日情怀中的寺井黄之助。
“爷爷,礼帽借我一用,啊,还有披风。”
从远距离能被清晰辨认的标志性装束,有这两件,应该足够了吧。
“爷爷您就走消防梯离开吧,那条路比较陡,注意脚下。”他用手指摩挲着礼帽的边缘,陌生的质感。“现在下面应该正乱着,是机会。”
“但是,少爷!”老人担心地看着眼前稚气未脱的少年,那身借来的白色披风在他肩上还略显宽大。
黑羽已经戴上那顶标志性的白色高筒礼帽。他正了正帽檐,动作轻车熟路得浑然天成。
“既然要引蛇出洞,总要拿出点……像样的诱饵才行。”
现在也是,未来也是。
眼底沉静如深潭,所有的迷茫和空虚,都在这一刻被一个或许不会被原谅,却让他灵魂得以安放的目标所取代。
“从今天起,怪盗基德的魔术,由我来定义。”
那个沉寂了八年的空壳,将拥有新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