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冷地》江知檀

61、别动情 时间会带来

　　「后生仔，人在无法接受真相的时候会做出很多冲动的决定，从你十岁那年偷偷报警开始，我就知道你还不算无药可救。可你才十八岁，正是历事的年纪，我希望你先冷静下来想清楚。」

　　「如果我没想清楚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廖sir。」

　　少年站得端正，他把头发剪得很短，眉眼利落又坚定，直直望向警官的眼。

　　「你是梁家人，不符合我们筛选卧底的条件。」
　　「正因为我姓梁，才更有资格做警署的眼睛。」

　　「你应该以学业为重，好好学习，出人头地。既然你十五岁就能被哈佛录取，又何必舍弃自己的前途？干卧底的没几个人能活着回来，就算你姓梁，被梁玄易发现了，你同样活不了。」

　　「如果我是贪生怕死之人，八年前就不会给你打那个电话，两年前就不会退学回国，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

　　「你怎么就这么犟呢？」
　　「廖sir是不信我吗？」

　　廖白甫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难缠的后生仔，不愧是古凰玉的儿子，跟他妈妈的脾性简直一个样。

　　「我只是想保护你。」
　　「那些警校生不都是十八岁开始接受训练？他们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你都没对我进行测试，为什么拒绝我？我差在哪儿了？」

　　「因为这不是你唯一的出路，更不是你最好的出路，你明明可以成为华尔街的精英，又或是继承梁家的部分家业——」
　　「然后带着愧疚过完一生吗？」

　　「那不是你的错，你谈何愧疚。」

　　「因为我知道真相！因为我看着很多人因为梁家死去！以前我什么都做不了，现在我终于成年，终于有一次自己选择的机会，我为什么要放弃？」

　　廖白甫沉思了很久，久到梁加琛以为他又要开口拒绝时，男人突然揉了他的头发一把。

　　「小子，长大了啊。」

　　梁加琛固执地站着，问他，到底同不同意自己接受卧底训练。

　　「首先，这个任务一旦开始，没到上级宣布终止，那你就永远不能停下来。」
　　「明白。」

　　「卧底必须要扛得住所有的打击和测试，宁死不变节。」
　　「明白。」

　　「照理说，任务排在第一，其次才是你的生命，但——」
　　少年果断打断他：「明白。」

　　「我想说，你的情况不同，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不需要，请廖sir一视同仁，别的卧底是怎样，我就怎样。」

　　「你才十八岁，还没谈过恋爱吧？」

　　这话倒是把梁加琛问懵了：「还没谈过。」

　　「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那就不要喜欢任何人了，直到任务完成的那天。」
　　「明白。」

　　「答应得倒是快，你知道这些有多难做到吗？」
　　「你等着看好了。」

　　梁加琛是个做卧底的好苗子，他会装会演，能忍能扛事，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都异常强大。

　　借着在剑桥念书的机会，他秘密接受了廖白甫安排的训练。散打、格斗、搏击、枪.械使用以及急救基础练习，所有的武力训练他都是满分通过，而他的对手基本都是国外身强体壮的雇.佣.兵。

　　结课那天，梁加琛参加了比雲洲警校更为残酷的生存测试——丛林逃脱，这次测试使用了真.枪.实.弹，他最终负伤数处，保住一条命成功逃脱，还拿到了隐藏在密林中的情报线索。

　　接着又是反侦察反跟踪实训，以及情.色窝点卧底训练。

　　为了隐蔽地完成这些训练，梁加琛不仅找到与他身形相似的人在学校帮忙打掩护，还买通了梁家的眼线，这些眼线被他策反后多数都移民英国，没再回雲洲。

　　同时他还放出了很多烟雾弹，迷惑雲洲的媒体和梁氏。

　　比如他在剑桥不思进取，学得又坏又野，染上了恶习，惨遭退学，比如他因那场溺水事故患病已久，心理出了很大问题。

　　总之，当他二十岁出头回到雲洲的时候，他的风评已经从天才逐渐沦为纨绔子弟。

　　他和廖白甫一致商议后，决定维持这个人设，装作一个无心接手家业，醉心玩乐的废物。

　　他包养嫩模、明星，有了未婚妻依然花边新闻不断，狗仔随时拍到这位梁家三公子出入声色场所，衬衫永远都是半敞的，身边的女人永远没有重复的。

　　浪荡，荒唐，就这样过了快十年的时间。

　　这十年，梁玄易他们打消了对梁加琛的怀疑，而廖白甫也从CIB调任到D组，CIB现在的头子关长信是廖白甫老友，也成了梁加琛后来的联络人。

　　但廖白甫毕竟是梁加琛的师傅，他有什么事不仅要向关长信汇报，也会告知廖白甫，关长信还打趣说自己这个联络人形同虚设。

　　这场计划本来进行得顺利，梁加琛也发展出了自己的线人，通过这个线人，警方捣毁了旧埠区、弥漾区以及环沙咀的卖.淫窝点以及好几个贩.毒组织。

　　如果他的线人没有意外身亡，他们的计划也不会陷入停滞的状态。

　　就在他们准备按兵不动的时候，林漫心出现了。

　　结婚。这是梁加琛想都不敢想的事，他绝对不可能把一个无辜的女人拉进深潭。

　　廖白甫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在他答应了林漫心的交易，把请帖送到廖白甫手上时，他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那张请帖砸回他脸上，却是一股淡淡的香味，那是林漫心亲自挑选的，喷在请帖上的香水。

　　「你还记得你应承过我什么？当初和陈沫音订婚是权宜之计，这次结婚，也是所谓的权宜之计吗？」

　　「你说过让我不要恋爱，不要动情，我没忘记。我只是觉得，我应该救她。」

　　「救？你确定这是在救她？而不是把她推向另一个深渊？」
　　「她没你想得这么脆弱。」

　　「你跟她见过几次面？又有多了解她？」
　　「师傅，她也姓林，她和那个姓林的女人，长得很像。」

　　「所以你只是在做当年没做到的事情是吗？你十岁没救下那位林小姐，所以三十岁就能救下这位林小姐了？」

　　梁加琛在他的反问中沉默下来。

　　「作为男人，你该知道婚姻不可儿戏，这不是随便能承诺的事。」
　　「就算只是假结婚，我也会对她负责。」

　　「你要怎样负责？给她钱？然后继续在外面疯玩，保持你的风流人设？还是和她上床？满足你自己的欲望？最后生一个小孩，一生都被牵绊住，彻底忘记自己的使命。」

　　「我说过我不会忘记自己该做的事。」

　　「那位林小姐是怎样的人？你不必回答我，如果在你心里出现的都是好的词，那我请你回答下一个问题。」廖白甫停顿了一会儿，继续问道：「你保证不会爱上她吗？」
　　……

　　卧底不可动情。

　　一旦动情，你会面临两难的境地。

　　任务和爱人，你该选谁？

　　你知道有多少卧底在这两难的选择中粉身碎骨吗？

　　Ethan，你也想落得那样的下场吗？

　　“Ethan，Ethan？”林漫心在浴室唤了两声，没得到回应，拉开一条门缝又喊，“Ethan！”

　　抽完两根雪茄的男人猛地回过神，“怎么了？”

　　“沐浴露用完了，你帮我从储物柜里拆一瓶新的来。”
　　“OK。”

　　他走到浴室门边，递进沐浴露，林漫心闻到飘散进来的雪茄味，皱了皱眉拉住他的手。

　　男人挑眉：“要我帮忙洗？”
　　“你又抽烟，不许我抽了，自己怎么又抽上了。”

　　林漫心对烟草没有上瘾，随手都能戒掉，梁加琛却不同。

　　“抱歉，没忍住。”

　　她松开他，快速洗完澡出去。

　　梁加琛靠坐在床上，正在看《资本论》，似乎也没看进去，很久都停留在那一页。

　　察觉到床边的香气进了，他搂过她，唇就快压下来，被手指抵住了：“抽了烟的嘴不许亲我，重新刷牙。”

　　“遵命。”

　　等到梁加琛乖乖漱完口回来，林漫心又捧着他的书看了起来，没看几行就打呵欠了。

　　结束繁忙的工作后还能看进去专业书籍的，她认为都是神一样级别的人。

　　“困了？”
　　“有点儿，你最近很忙吗？”

　　“还好，怎么了？嫌我过来得不够频繁？”
　　“那倒不是。”

　　林漫心在他怀里找了个舒适角度：“就是感觉你心情不太好。”

　　梁加琛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们Karin是读心神探。”

　　“有什么肺腑之言想跟神探讲讲吗？”

　　“神探自己不也忙得很？还能承担多一份焦虑吗？”

　　“我还好啦。”

　　林漫心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协调纽约和旧金山的工作时间，一个东一个西，每个星期都当空中飞人的话，身体累心理也累。Lino自从被调到纽约这边，旧金山就缺了个能做主的人，尤其是她不在的时候，就更需要有人撑着了。

　　Thea性格内敛，Clara对财务之外的领域又一窍不通，思来想去，林漫心决定聘请新人，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梁加琛。

　　“如果要找信得过的人，可以让Yannis帮忙，他很会找人。”

　　“可是以他的人脉资源，找到的人愿意来我这种工作室干吗？”

　　“你把需求发给他就行了，他那边跟各大高校都有合作，你放心吧。”

　　“那行。”

　　两人自从把心事说开后就很少吵架了，林漫心觉得现在的生活就挺好，但直觉告诫她，每当她开始知足的时候，命运总会给她当头棒喝。

　　“艾利的事，解决了吗？”

　　她知道梁加琛把艾利送回国关在了一处公寓里，找人看守着。

　　“还没有。”

　　“所以你烦恼的事和艾利相关吗？”

　　梁加琛抱着她坐直了些，扯过被子将她裹住，在她抬起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向他时，他开口问道：“如果你特别信任的人瞒着你做了违背你底线的事，你会怎么办？”

　　林漫心瞬间想到了林怀枫。

　　梁显斐和林怀枫长得一模一样，林怀枫死后，梁显斐也回来了，林怀枫对猫毛过敏，梁显斐看到猫也会躲开。

　　当她明白自己的亲哥哥很有可能瞒着自己诈死时，她也很想问梁加琛这个问题。

　　“他告诉你原因了吗？”林漫心问。
　　“说了，但……我依然有点无法接受。”

　　“那是一个你无法断绝来往的人吗？”

　　梁加琛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如果没有他，我的生活也许会很轻松，”他顿了顿，“可是如果没有他，我的心理也许会更沉重。”

　　“那就先放着。”
　　“先放着？”

　　林漫心翻开资本论的序言，念道：“在科学上没有平坦的大道，只有不畏劳苦沿着陡峭山路攀登的人，才有希望达到光辉的顶点。但是登山的路上，也是可以歇歇脚的嘛。”

　　“你想让我不要急着解决？”
　　“嗯，有时候，时间会给我们转机。”

　　梁加琛听了林漫心的话，没有再插手廖白甫的事，但他始终关注着，一旦廖白甫有出格的举动，他都不会任他为所欲为。

　　于是这个转机在三个月后等来了。

　　又是一个春天。

　　林漫心带着她亲自设计的婚戒坐上了回国的飞机，参加廖京月和梁显斐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