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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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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杨山座落在三县交界处,最高海拔一千二百米。
山鞍处,缓坡处,零零散散缀着三五户,十来户的房子,由一条条山路串在一起,这就是平杨山生产大队了。
赶在秋收前,村东的陈家和村南的田家把家里的喜事给办了。
田家老五田杏儿和陈家老四陈金鑫同年出生,小时候一起挖野菜捡柴,大点了一起逃学,再大点则一起带着家里的侄子侄女满山地打野食,可谓是志同道合。
年纪一到,都不用说媒的,两人握紧对方的手,羞羞答答地跟家里长辈说:他们想成家了。
田家田杏儿这辈总共五个孩子,两个姐姐出嫁了,两个哥哥娶妻生子,侄子侄女生了七八个,紧巴巴地过日子,运气好能攒下几块钱,要是运气不好年底还倒欠大队工分。
陈金鑫上头有三个哥哥,没有姐妹,家里小孩也是一大串,情况和田家差不多。
准确地说,整个平杨山大队,除了个别有门路的,家家户户都是这个情况。
就算两人不提,双方长辈也想着旁敲侧击问问孩子的想法。
现如今,皆大欢喜!
陈家这边全家上阵,就连大侄女都扯了藤条来编筐子篮子,最后拼拼凑凑凑足了六元的聘礼。
田家则扒拉出了陈年棉花,去镇上换了两床新被子,又找大队里的木匠打了两个盆,当爹娘的偷偷往田杏儿手里塞了两块钱,陪嫁算配齐了。
选了一个好日子,就这么敲敲打打的,小俩口成家了。
宴席结束,田杏儿抿唇和陈金鑫一起进了陈家给他们准备的婚房。
屋里,又粗又高的龙凤烛窜着点点星火,映照在田杏儿的脸上。
陈金鑫就着烛光,盯着田杏儿看,把田杏儿看恼了:“你看什么!”
陈金鑫脱口而出:“看你好看。”
他真这么觉得。陈金鑫眼里,田杏儿就是整个平杨山最好看的。
田杏儿漂亮的眼睛瞪回去:“以前都没看够吗?色鬼!”
田杏儿说话的时候,嘴巴一开一合,陈金鑫欲胆包天,鬼使神差地,就凑了上去。
至于田杏儿笑骂的那两个字,陈金鑫想:对着自己老婆都不起色心,那他还是人吗?
龙凤烛陪着这对新人度过美妙的夜晚,直至自己化为一滩蜡泪。
婚后,田杏儿和陈金鑫歇了两天,又重新上工挣工分了,做完该做的活,就和陈金鑫腻在一起,哪怕手里只有两根草,也能说话到天黑。
公婆哥嫂和气,侄子侄女乖巧懂事,娘家支持,田杏儿很满意自己的婚后生活。
但是这样平静的好日子没过上几天,家里突然打得天翻地覆。
田杏儿躲在自己房间,听着外面沉闷的响声,扯扯陈金鑫的衣角,低声说:“嫂子们这样打该不会出事吧。”
陈金鑫透着缝隙观战,说:“不会,放心吧,我爹有分寸。”
田杏儿懵了,打架的是三个嫂子,怎么需要爹有分寸?
继续听下去,田杏儿就懂了。
眼见三个女人似乎停不下来了,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咳嗽声,所有的动静一下子都停了。
田杏儿终于敢开个门缝,往外看了。
只见三个嫂子鹌鹑一样分立两侧,大嫂脸上有两条血印,二嫂在揉自己的肩膀,三嫂悄悄单脚站立,每个人的头发都是杂乱的。
地上有掉下来的扫帚丝,还有被扔在地上的火吹。
田杏儿心中大呼:“太强了!”随即转念:自己以后怕是打不过嫂子们吧。
想到这个,田杏儿悄悄把门关上,她觉得自己需要缓缓神。
屋外,传来陈甘泽带点怒气的声音:“后天就正式进入秋收了!你们还给我打架!少赚的工分谁来补贴?”
大嫂完全不惧,大声道:“爹,你就给个准话,我家小书明年能不能上学!”
二嫂不甘落后:“还有我家小池。”
三嫂:“还有我家小友。”
陈甘泽头疼:“老三家的,小友才四岁,你就别闹了。”
大嫂紧接着抢了话头:“爹,那我家小书明年就七岁了!不能再拖了,叶家大妹今年六岁就去上小学了。”
二嫂补充:“小池明年六岁了。”
三嫂不甘:“我娘家侄子四岁就去上幼儿园了。”
陈甘泽道:“幼儿园这个免谈!至于小学,你们去整个平杨山打听打听,现在哪还有不上学的人家?真到了年纪,借钱也要去!”
“但是今年不是手头紧张吗?既然年纪还小,那就明年再去,不是一样的吗?”
大嫂说:“爹,如果不是你去年跟我娘吹嘘说今年就送小书去上学,结果到了时间又说拿不出钱来,我至于这样吗?”
陈甘泽有点不好意思了,第一眼就看到老四的房间,于是甩锅:“那今年不是你们四弟娶老婆吗?明年!明年一定!”
大嫂不依不饶:“爹,你说的话没用!就算不办事,回头小池要吃肉,你一毛两毛的,钱又都花出去了!”
今年老四结婚,那六块钱聘礼还是全家克制欲望,努力参加大队副业大半年才赚出来的。
这个时候一年级的学费是六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要是当家的手紧一点,也就攒出来了。
但要是陈甘泽这种,孙女买头花孙子买弹弓统统都依的,甚至自己还要主动买点肉给家里人加餐的,就说不好了。
大嫂这话一出,还没等陈甘泽生气,二嫂先闹开了:“老大家的,你这话就不对了,肉你家几个没吃到吗?何况小书要买小人书爹都给买了!”
大嫂:“你不要太搞笑,小池没看那小人书?”
二嫂:“小池又不爱看!还没小友看得多!”
战火不知怎么的,就烧到老三家这边了,于是三嫂也加入混战。
说起来,之前能打起来,也是这个话题开的头。
陈甘泽被吵得脑瓜子疼,也生怕这三个再打起来,咬咬牙,说:“等秋收结束,换了粮,给你们仨一人六毛,行了吧!”
三人的战斗立马停下来。
大嫂尤其谄媚,上前就搀着陈甘泽进屋,嘴上说着:“哎呀,爹,我就知道您老人家一定有大智慧!知道小孩上学的重要性。我刚刚不是心急了吗,就和他们打了起来。”
“对对,爹,我们和大嫂玩玩呢,我这就去喂猪!把猪养得壮壮的,年底多换几个工分!”
“爹,我去看看咱家屋后面的洋芋长得怎么样了!忙完秋收我就让老三去卖洋芋!”
大嫂把茶水端到陈甘泽面前,说:“爹,您消消气,我去做晚饭了!”
陈甘泽看着一溜烟没了的人,狠狠喝了口茶水,被烫得喷了出来,愤愤地把茶杯往桌上一蹬,砍柴去了。
陈甘泽仰天长叹,这群闹腾的儿媳妇,人是好的,就是他的心脏有点受不了。
他家老婆子也是的,关键时候就躲起来。
让她管账吧,还说这账谁爱管谁管,她只管自己饿不死。真是为难他一个老头子。
田杏儿和陈金鑫在自己屋里看完全程。
陈金鑫见怪不怪,田杏儿第一次看,见外面没人了,兴奋地拉着陈金鑫表达自己的观点:“金金,你说嫂嫂们是不是在为秋收做准备啊!秋收任务重,先打一架活动活动筋骨!”
田杏儿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主要是她们和好得实在太快了,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想到自己往年跟着家里忙完秋收,就累得去了半条命一样,跃跃欲试,说:“金金,要么我们也打一架吧!”
陈金鑫看向田杏儿,表情一言难尽。
为了防止田杏儿继续胡思乱想语出惊人,陈金鑫拉着田杏儿出门,说:“我们去山上看看有没有野果子吧!秋收的时候可以偷偷藏着吃。”
田杏儿:“也行!”
·
秋收的时候,人人都累得抬不起胳膊。
支撑大家上工的就是,秋收完就要分粮。之后半年是吃得饱,还是饿不死,就看这关头了!
就连家里三四岁的小孩,也全被薅来了。
能干什么干什么,哪怕是给大伙儿送水送饭。
撑到十月中旬,看着稻子被灌入麻袋,竖在平坦的田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比去年多!起码饿不死了。
分粮那天,所有人都等着大队长报名单。
结果在开始之前,大队长先宣布了一个不知道算好还是算差的消息:这次秋收结束之后,他们平杨山大队正式施行包产到户政策。
以后就是自己种自己的地,吃自己的粮了!
这个政策传了有一阵了,到如今算是正式落实下来。
至于分到哪块地,就抓阄。
一切都在一天内解决。
陈家四兄弟吭哧吭哧扛着粮食回家,堆在里屋的角落,所有人都笑开了花。
没人再想其他的,先去给稻子退了壳,明天吃碗新米饭再说!
还是扎实的白米饭。
一大家子人欢欢喜喜地坐上饭桌,围了满满一圈。
就是菜寒酸了点,一碟子咸菜,一碟子盐渍洋芋,不过大家的筷子还是和下雨一般,滴滴叭叭地往碟子里伸。
一碗饭下肚,小书跟个小大人一样,伸了个懒腰,夸道:“新米就是香啊!”
看到小孩个个吃得香,陈甘泽一个高兴,说:“今年分的粮多,我们明天还吃白米饭!”
当家主事的爷爷发话,小书带头,欢呼起来。
田杏儿瞅瞅陈金鑫,嘴角也上扬着。
白米饭好啊!她也喜欢吃!
稍微能理点事的,三兄弟齐刷刷和自己媳妇对视一眼,在对方的眼里看到吐槽:“爹老毛病又犯了。”
但是这个时候大家都高兴,没人想要打断这份高兴。
陈甘泽自然看到了儿子儿媳的眉眼官司,瞬间就反应过来自己又手松了。
真是不当家不知其中艰难!
抠门被质疑对孩子不好,大方又要被责问家里为什么攒不下钱。
这个家谁爱当谁当去吧!
陈甘泽想起秋收前三个儿媳妇打的那一架,再想起自己的承诺:一家给六毛钱学费,让他们自己保管着。
这和分家也没多大区别了吧!
再想起今天大队长宣布的包产到户。
那他老陈也赶个时髦,在家里搞个“包产到户”吧!
把他家分到的地一分为五,落实到每一个儿子的小家里。第五份就归自己和老婆子了。
陈甘泽就这么不和任何人商量,在饭桌上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所有人都诧异,还有慌张的。
大嫂忙解释:“爹,我,我之前不是那个意思,就是,看王家大孙女九岁还没给上学,急了点。”
老二老三也赶紧说话。
陈甘泽摆摆手:“和你们没关系。大队长说,包产到户能提高大伙的积极性,我就想着,在我们家,也搞搞这种模式。”
“啊?”
几人异口同声地发出疑问:爹还真把大队长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听进去了啊?
陈甘泽发话:“总之我心意已决,等会儿晚上我们就抓阄分地,再把家里的新粮给分了,厨房工具照样公用,屋子的话,本来你们就一人一间,就当分给你们了。”
最后一点去年的稻子,昨天吃完了。
至于钱,那更是没有了。或许陈甘泽手里有那么一块两块的,但是也没人会提议去要这点钱。
陈甘泽三言两语,就把这个家给分了。
从头到尾,田杏儿和陈金鑫都没说话的份。
他们也不想分家,不分家可以偶尔偷个懒,也不用担心吃了这顿没下顿,总之一切都有爹娘哥嫂遮风挡雨。
分家之后,最起码的,要自己记播种时节,零碎的活什么养鸡养猪屋旁种小菜之类的都得干一轮。
田杏儿和陈金鑫苦着脸拖着分得的粮回了屋。
田杏儿坐在床边,越想越觉得未来不容易,看向陈金鑫,说:“金金,不然你跟我去我家吧,就当你是上门女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