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番外终篇.边水往事 爸爸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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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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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玥很少做梦，可一旦做起梦来，都是光怪陆离的，充满了现实隐喻的。过往的经历又屡次验证，凡做了梦，醒后还记忆犹新的，都不会是什么好事。她不敢掉以轻心，答应了好朋友，在离开中国前，陪她去一次寺庙许愿。
人人都说那里很灵。出了北京往南开四个小时，进到山里，七座商务车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开车的是沈星的搭档小严，他有着电信行业的正职工作，可就是一心一意喜欢喜剧，喜欢相声，铁了心要和沈星一起搭档搞剧场，搞演出。
“猜叔，玥姐，您要问，投咱们这个小剧场能不能赚着钱，这个我觉着它是个长久收益的事情。可你们要说牺牲了啥，做这个行当吧，还真的得靠热爱。只要还有持续热爱的人，这个事业它就值得做下去。只是吧，对于我本人呢，我还有一未竟的梦想，就是骑着我的摩托车环球旅行。只可惜呀！我要是跟阿星搞这个剧场，估计五十岁之前这个摩托车自驾的梦是实现不了了，哈哈。”小严开着车，聊着，眼里都是对现在和未来的希望。
车到半山腰，上不去了，一行人下来步行。
阿玥对于爬山有阴影，恰巧好友也是一个娇生惯养，被宠坏了的大小姐，于是二人一拍即合，选择坐缆车。猜叔倒是欣然邀请阿星和小严一起爬山。
沈星一副为难又勉为其难的样子，阿玥知道到了山顶大概无需等他们，笑着和三个男人挥手说再见。
山顶佛堂香火旺，香客不绝。和尚的念诵声声入耳，阿玥听得出，这是一场大型法事的结束语。
好友看上去，对于请香许愿这一套轻车熟路了，只是跟阿玥悄悄抱怨中国的佛祖太高贵，动辄一次几百上千。她听说，在遥远的大陆的最南端，那个有百分之八十的人口都是华人的新加坡，即使去最灵的菩萨庙许愿也是免费的，实在有那想表达心意的香客，也只需在门口花上几块钱买一束莲花来贡献在佛祖面前就可以了。
法事结束，面见住持和尚的许愿时间。随喜的香客得以和住持面对面，求得灌顶祝福，但只有有缘人才会得到住持的慧语点拨。
阿玥和好友静静地排队入内，等待那声悠扬的法事钟声。
也不知等了多久，小和尚把她们带进佛堂，阿玥恭敬向着上座的两位老和尚施礼，却只见其中一位本在悠然地数着手中佛珠，微笑迎接门口，但一看到自己，竟瞬间变色，痛苦地低头扶额。
阿玥也大吃一惊，她看了看一脸错愕的住持老和尚，又看了看另一边失了矜持的比丘，脱口为自己辩解道：“大禅师！我！我不是故意的呀！”
大禅师自觉在住持面前失了礼，强压住面上变换的万般神色，坐正了，有些无奈地开口问：“你又来求什么？”
阿玥毕恭毕敬地回答：“大禅师，我只是陪着朋友来的，我什么也不求。”
想了想，又觉得百口莫辩，不足以打消缓解大禅师的心理阴影，于是又加了一句：“大禅师，我和吴猜真的不是在跟踪你，我是真没想到，你的讲学业务都发展到东亚地区了，大禅师生意兴隆蒸蒸日上啊，不过我真的没有任何事情要求你，托你的福，我现在挺好的，生活完美幸福，我和吴猜简直不能再幸福了。”
住持老和尚看着大禅师不说话，大禅师叹了口气从座上起身，对阿玥说：“来都来了，你跟我过来吧。”
他带着阿玥走进偏室，拿出两串手串让阿玥二选一。一串七彩之色，就像她在锡金世尊院为猜叔准备的手串一样。另一串像是红木佛珠，只其中一粒是温润白玉珠，和阿玥手上戴的倒是有几分相似。
阿玥非常犹豫，打算开口问问这两串分别有什么含义。
大禅师却仿佛猜透了她的心思，开口直言：“这串六百，这串八百。”
阿玥黑着脸看他，问：“不请香就得买手串是吧？没有一个人能一毛不拔地走出这间屋子？”
大禅师竟露出了几分戏谑的笑容，仿佛终于出了口气，他笑眯眯地看着阿玥答：“童叟无欺！”
阿玥在殿外等到太阳快要西沉，才见到精神奕奕，微微气喘的猜叔拖着一对儿要死要活的年轻人登了顶。
小严喘着气也要和阿玥迫不及待地分享：“玥姐！我猜叔可太厉害了我跟你说！我，老严，今天对来自三边坡的吴先生，佩服得，那叫一个五体投地！玥姐，不吹牛的说，我是很关心政治，也读了很多历史的，我猜叔，我姐夫！他可是亲身参与了当年的勃磨之变呐！那可是被写进历史教材的大事件哪！”
阿玥也不知猜叔到底和他们说了什么，只是看他叉着腰喘着气，又慈祥地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明明气喘吁吁，却又热血上头地说话。
阿星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摆着手说：“姐！你们快走吧，回头我去三边坡找你们玩儿去，别再折腾我爬山了。我姐夫这体力，我们俩都比不上，后头都是我姐夫给我拽着走的。”
猜叔笑着看阿玥，向阿玥走过来。那天的夕阳照在他的脸上，阿玥清晰地记得他眼神中的光彩。
当年，阿玥做完海协的新加坡项目，籍此取得了新加坡永久居民的身份，同时发现，自己怀孕了。
次年初，阿玥从病床上短暂的昏厥中醒转，自猜叔依依不舍的臂弯里，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大声啼哭的粉粉嫩嫩的小人儿。
初为人母的喜悦要阿玥克制不住地流泪，她笑着对猜叔说：“现在你最爱的女人的名单上，要多一个了。”
东南亚的雨，连绵淅沥，说不清一天中哪个时刻开始，又在哪个时刻停。
白孔雀躲雨的凄厉叫声，盖不住婴儿时不时爆发的啼哭。安宁的达班大寨把此起彼伏的噪声全盘接过，消融在时光的走廊和露台。
阿玥会经常看到手忙脚乱的情景，是细狗惊慌又无措地低头出尽各种鬼脸想要逗一团粉嫩的小人儿开心，可常常被肥嘟嘟的小手直接打上一巴掌。
直到猜叔从容的身影出现，晃着小小的奶瓶，过来盘腿坐在细狗旁边，将地板上张牙舞爪的小人儿抱起，柔声细语安慰着，放在自己怀中，那小人儿便乖乖地抱着奶瓶，在爸爸的怀抱里沉溺下去，安静下来。
阿玥刻意要自己不去和猜叔争抢这样的时候。
人生时短，苦日绵长。阿玥知道，猜叔总顾虑能陪伴她们的日子不多，于是恨不得要一生的每一刻都不浪费。
阿玥说不清楚，是哪一刻突然开始，她觉得自己的生命终于安定下来，只有死亡，才可以将她和猜叔分开了。
她开始和猜叔讨论，边水抽身后，将投资分散在海外，比如新加坡，比如中国大陆阿星和小严的俱乐部。
在这里生活的华人已经和祖国大陆中断了百年文化连接，她竟然开始有些爱上了东南亚那些掺杂着古早范儿的体面，和那些仿佛从民国话本中摘出来的措辞。
达班的治安稳定，毒贩销声匿迹。稻米成熟的时候，猜叔带她们去稻田踏青。坐在竹楼的阳台喝咖啡，识得华语的服务生会称呼她：吴太太。
在新加坡，他们住在黑白洋房里，有锡克族的安保人员，下午茶的十几种马来亚糕点能玩出花来，妹妹最喜欢。
是了，在新加坡，女儿被称呼为妹妹。
可是妹妹不喜欢这个称呼，她要自己给自己取，她也知道向谁来提出这个要求最有效。于是阿玥只笑着看猜叔一脸宠溺的模样，仿佛在妹妹开口之前，他就已经做好准备，会答应她的任何要求了。
阿玥不再去关注那个曾被用来接收海协打款的银行账户。她已经快要数不清，需要攒多少张机票钱。猜叔一家三个人，细狗一家马上就要三个人，要不要考虑其他人呢？是从三边坡走呢，还是从新加坡走呢？现在三边坡已经这么稳定了，边水都不做了，还有必要攒这笔钱吗？
可阿玥懒得想的，也许还有其他的原因，她熟练地管理着和猜叔的共同账户，猜叔的全部身家，都交到了她的手上。
妹妹闹得厉害的日子里，阿玥看得出猜叔的疲惫，不忍他觉得自己会向他提出要求，更不忍他觉得那些要求他有义务尽力满足，于是总想缩回自己的卧室。毕竟，她也真的有事情可做，她要管理账目，分析投资，为他们这个家未来可见的几十年作出要她心安的财务规划来。
她需要独处。
可大多数时候，猜叔总要温言把她留下，想让她陪在身边，哪怕说说话也好。
有时大雨滂沱，而大雨要阿玥想起多年前的事情。
她做了十年父母的女儿，匆匆一别，天涯永隔。她在大雨中获得第二次生命，而给了她这条命的人就那样嬉笑着转身离开，声称此生都不必再见。
她喜欢雨夜，感激着这场生命的盛宴，却又时时如被淋开了心中刀口，腐肉仍在，痛不欲生。
而每每阿玥要在这样的时候缩回壳中时，猜叔会敲她的门，默契地将她好好抱在怀里。他给她炽热的爱，绵长的吻，和只有相爱的两个人才懂的言语和抚摸，陪着她度过漫漫长夜，并且告诉她，他永远都不会离开她。
东南亚的稻米，一年熟三季。
自从伐木改田一年比一年收效好，猜叔正式接管了伐木场和达班三分之二的农田。得大禅师亲自灌顶三年后，达班的猜叔已经是勃邦稳如泰山的军方退隐元老，旗下最多的产业是农场，还有不为人知的在新加坡和中国大陆、香港的投资。
猜叔喜欢稻米成熟的季节，不仅仅是太太喜欢坐在稻田旁边吹吹风，喝喝咖啡，和他聊天，还因为那个古灵精怪的小朋友最爱在稻米成熟的时候去田间抓青蛙。
“爹地呀，我要叫小水果。”她奶声奶气地说。
也不知中国大陆怎样流行了起来，好似一夜之间小朋友都有了一个水果或者甜点的小名，小西瓜，小苹果，小豆包。可是这位最爱吃葡萄的小朋友哪个都不喜欢，连小葡萄都不要，她执意要自己，太太，和达班的所有人称呼她小水果。
就好像，她想要一只猫，猫的名字就要叫做“猫”。那只猫懒洋洋的，脾气古怪，似她一样。
小水果这样理直气壮要求猜叔的时候，攀在猜叔的肩膀，双脚离地，环着他不肯下来，好像生怕眼前的人不肯答应，索性先使上大招再说。
“都好啊！”猜叔没有办法，只得稳稳地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柔声答应她。
猜叔实在很想告诉她，她本无需这样。其实，从他看到她赤着小脚，啪嗒啪嗒地跑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答应她提出的任何要求了。可猜叔又无法对自己否认，他是如何沉溺于面前的小人儿花样繁多的套路里。
她的用力过猛，让他的心满得快要溢出来。
猜叔坦然接受自己的衰老，却对于时光的流逝惶恐不安。怀中昨日还在涕尿横流睡得安详的妹仔，眨眼间已经是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和大主意的可笑模样。
他看着她跌跌撞撞迈出第一步，亲耳听到她第一声开口喊爸爸，也是眼睁睁看着她眨眼间就学会了控制自己的万般套路。
猜叔时时苦思而不得要领，都唔知她的母亲那样坚强，点这位妹仔这样会哭，次次眼珠一转，便能哭得梨花带雨。一边哭，一边还要往自己身上爬，要自己慌乱地失了主意。
“爹地！”小水果哭得撕心裂肺，口齿不清，可独独把这两个字叫得响亮。
“乖，点嚒？”猜叔忙不迭地抱起她，手足无措，不知该先去亲亲她的额头和脸颊，还是该先把她的鼻涕眼泪擦一擦。
“嗰个死孔雀骂我！”小水果哭着，双手环上猜叔的脖子不肯放开。她小小的一个人，手腕力气却大得很，生气的时候，掰也掰不开，比她的妈妈有力得多，猜叔想。
“孔雀点会骂人嘅。係唔係你又欺负它。”猜叔柔声安慰着，亲了亲小水果的脸颊，又用软软香香的手帕给她擦擦脸，小声要她擤鼻涕。
可是小水果还不会擤鼻涕，猜叔教她，给她夸张地演示，终于把她逗笑了。阿玥从客厅路过，看着小水果乐不可支仰头大笑，鼻涕就要流到嘴巴里，猜叔一手要给她擦脸，一手又要护着她的脑袋要她不会向后跌落的狼狈样，只得来救场。
猜叔坦然接受自己的衰老，他的精力大多放在小水果身上，不再如初见阿玥那年仍能自信得如三十岁后生仔一般。但他也由衷感慨，阿玥与他，诚然天生一对。阿玥的精力，也多多放在小水果身上，放在海外的生意和投资上。他们仍在夜深互相依偎，说着似乎怎么也讲不完的话，然后轻轻拥吻互道晚安，静静入睡。
阿玥讲他，将殖民地遗老遗少的格调发扬光大，虚荣又体面，他不否认。他和阿玥各自有卧室，体面的夫妻，本应常宿于自己的房间，只在情动的时候见面。可他爱上了一个中国女人，痴迷起中国夫妻的亲密，总是想要阿玥多多留下来，哪怕只是和他偎在一起说说话。
反而是阿玥忙于工作，需要独处的时候多。猜叔会挑着时候去敲门，等着她迎接自己，带给她一场心照不宣的长夜的慰籍。
东亚大陆的最南端，那个在赤道上，常年酷暑的岛国，似吴先生和吴太太这样有神秘背景的华人夫妻很多，他们说。
Mr. Goh是一位留着寸头和胡须，看上去五十岁出头，外表有型，讲着一口流利粤语，也可以讲华语和英语的温和男人。只有几个福建会馆同海南会馆的话事人知道他的来历。
他们一家三口，有半年居住在东海岸15邮区威金森路上的独立洋房，与印度甘蔗大王的超级豪华别墅比邻，显得平实又低调。
早上七点，穿着健身衣出门晨跑或者遛狗的邻居路过这栋洋房，常常会看到这样的情景：菲佣将大门一侧的小铁门打开，好把眼巴巴站在门口迫不及待要出门的妹妹放出去。
这位大概三四岁的妹妹，一手扯着一条绳，绳的那头栓着一只乖乖的猫，另一手牵着她满脸笑意望向她的父亲，跳出小门时，若路过的是熟识的邻居，她都会礼貌地问安：“早晨呀，阿公！”
她奶声奶气，又煞有介事的声音总会要老人家心中一暖，停下来和她的父亲寒暄几句：“早晨啊，吴生。妹妹日日起咁早？”
只要吴先生不动，妹妹就会乖乖地站在他身边，时而仰头去看两个大人要她听不懂的对话，时而低头提醒那只不安分的猫：“猫！唔使拉我呀！”
三边坡的大禅师成为在世尊院受戒出道的现世大禅师中，在东南亚，甚至南亚次大陆最受民众爱戴的一位。
达班的吴猜的中国太太和大禅师曾同在世尊院受戒，是至交好友，连素蓬总统见了吴猜的太太都要起身相迎，他们说。
而达班的普通民众，并不相信这样的传言。毕竟，猜叔和太太从不参与大禅师的法会，哪怕大禅师把道场开到家门口的达班来。
他们信自己看到的：猜叔帮助素蓬赶走了当地的毒贩，给农民提供了土地，是值得被所有人尊敬的达班代言人。
要说有什么和他的中国太太有关，或许就是猜叔出钱修缮了达班的医院，要它能跟得上毗邻的中国城市的水平，好让他的女儿能在达班平安降生。
妹仔两三岁时，最为粘人，而又最粘着这个对她有求必应，眉梢眼角再不见了威颜厉色，整日只有柔情似水般眼神的爸爸。
阿玥曾多次无奈地对猜叔说：“你这样对她溺爱，看来我要做扮黑脸的那个。不然妹妹会被你宠坏成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猜叔就会笑着在阿玥额头印上一吻，柔声答：“沈玥嘅女仔，点会变得娇生惯养，我都只是答应她合理的要求。”
阿玥对于猜叔理直气壮说着合理两个字笑了场。她笑着落入猜叔怀中，和同样笑得开心的他去看小床上熟睡的人。
人间岁月理应如此。
他们的心满得要溢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番外终篇.边水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