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八零年代搞文创》边水月

14、打样

　　夏蝉嘶哑着嗓音叫出生命最后的绝响，办公室里，悬在天花板上的风扇不知疲倦地转动。

　　空气静了一瞬，慕星顶着厂长威严的目光，继续道：“您也知道吧，棉纺三厂因资不抵债被并入一厂，三厂的工人只有正值壮年的熟手被接收，剩下的全部被裁。这种情况不是个例，市场开放，未来的竞争越来越激烈，外资纷纷涌入，国营工厂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厂长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但他是景城印刷厂这艘即将沉没的大船的掌舵者，一个小小的决定就关乎印刷厂的生死，他踌躇不决，只是因为身在其中，分不清哪种选择能达到所有人都满意的结局。

　　是保持现状，还是前进，如果改革让这艘大船更加岌岌可危呢？

　　他搜寻了几乎所有国营厂倒闭的案例，越看越有一种对未来的恐惧，他做不出改变，只是因为恐惧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

　　他被这个时代抛下了，终有一天，吃国家饭的工人也会被新时代抛下。

　　“改变，是很难，但也不会更差了，不是吗？”慕星轻声道：“您应该知道，决定一个企业发展前景的是人，是您这个厂长，是每个科室的文员，更是外面成百成千挥洒汗水的工人。”

　　厂长叹息一声，“老了老了，现在的年轻人都像你这样能说会道吗？”

　　慕星见厂长态度有所缓和，笑道：“您既然决定见我，说明是有想法的，只是下不了决心，跟您说句大实话，从这个门出去，外面还有很多工厂等待我选择，但景城印刷厂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您需要尽快做决定。”

　　“我还用不着你这个小同志来指导。”厂长摇头苦笑，然后深深看了慕星一眼，“如果跟你合作，你能保证所有需要印刷的东西都交给我们厂做吗？”

　　“那要看质量。”慕星正襟危坐，试探道：“要不您带我参观一下车间，先打个样出来，看看印刷效果。”

　　听到打样，厂长一扫之前的郁气，“这不用担心，厂里去年刚进口的新机器，我敢说整个景城没有比我们厂印刷效果更好的。”

　　也是这些新机器，拖垮了印刷厂，印刷质量好，但成本也上去了，整整一年，都没开过几次机。

　　“那咱现在就去？”慕星站起来，将桌子上的稿件和文件收进档案袋。

　　厂长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在前面，“我也是昏了头了，信了你这个小同志的鬼话。”

　　慕星笑眯眯：“死马当活马医嘛。”

　　厂长哽住，面无表情地带路。

　　楼下，有人眼尖，瞧见厂长的人影，立刻大喊道：“出来了！出来了！”

　　人群迅速围了上来。

　　“厂长，你可不能不管我们，两个月没发工资，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就是，家里小孩饿得天天哭，我看着都心疼。”

　　“啥时候发工资？”
　　“要我说把那些新机器卖了，先发工资，要不是我当家的天天出去搬砖，我们一家就要喝西北风了！”

　　“对咯，早就该卖了！！一点用都没有，赚不到钱，要它们干啥！”
　　“卖什么卖！厂里就靠它们起死回生！没远见的东西！”

　　“哎你骂谁呢你！”
　　“我骂你了？自己对号入座可别找我麻烦！”

　　“行了，都别吵了，厂长，这厂里到底是个啥情况啊？您也给我们大伙说说，要不然心里没底，慌啊！”

　　厂长被围上来的工人搞得一个头两个大，七嘴八舌的，他根本插不上话，目光搜寻到早就躲到外面看热闹的慕星，干脆破罐子破摔，两手下压，示意人们先止住话头。

　　“大家安静，都安静一下！咱们厂迎来转机啦，就是那位小慕老板，她想在我们厂下订单，现在要去车间打样，大家先散开，都别围在这里了！”

　　话音刚落，工人们又开始讨论起来。

　　“下单？要开工啦？”
　　“厂长不是说了，要先去打样。”

　　“那我不担心，只要看了新机器印刷出来的样品，谁能不满意？”
　　“新机器贵啊！反正还没谱的事······”

　　“小慕老板，哪儿呢？”
　　“往那儿瞅，就是先前那个瞧砖头的女娃！”

　　“太年轻了，咋感觉不靠谱呢？”
　　“是不靠谱，你们忘了饮料厂的事了，接了个体户的大单，厂里加班加点赶工，最后人家毁约跑了，十万多的货全砸手里，现在还在仓库里堆着！马上就要破产清算，厂里的工人，老的少的，没单位接收，全都要下岗。”

　　“现在的问题是再不开工，厂子一分钱都赚不到，有人找上门来下单，还往外推，脑子被驴踢了，反正我相信厂长，他觉得行，我就卯足了劲儿干。”

　　有人已经凑到慕星身边开始打听姓名、年岁和家庭，跟查户口似的。

　　慕星应付了几句，发现自己的声音完全盖不过热情大娘的嗓门，她深吸一口气大喊，“婶子们都别挤这儿了，如果不相信我，可以跟去车间看看，打样效果好立马签合同！”

　　厂长沉声，“行了！都消停些！耽误了厂里的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不是都要工资？签了这个单，厂里一开工，还怕发不下来工资。”

　　慕星白了厂长一眼，刚才祸水东引，拉她下水，现在又端起个领导架势，把她架起来了，要是合作不成，她不得被这些人生吞活剥。

　　当领导就是这样吗？
　　学到了学到了。

　　景城印刷厂的工人跟他们的厂长一样自信，完全没考虑过“看过印刷效果还能达不成合作”的可能。

　　嫌弃贵他们没话说，但小老板只要质量，这就有的说了。

　　一个50多岁的工人越过厂长，率先往车间走，健步如飞，“走走走，去车间，用那台最好的印刷机打样。”

　　厂长落后一步，并未生气，还无奈跟慕星解释道：“他是厂里最好的维修师傅，跟印刷机打了几十年交道，只是脾气有些急，别在意。”

　　慕星笑了笑，跟上去，“我理解。”

　　这个年代的工人是真的把工厂当家，对自家工厂有极高的认同感和归属感，平时怎样吐槽厂子都没关系，但容不得别人说厂子一句坏话。

　　国营大厂的福利不是一般的好，生病有职工医院就诊，子女有厂子弟学校读书，职位是继承制，相当于代代端着厂里的铁饭碗，无子女的老人逝世后，还有专人帮忙操办后事，甚至万人大厂会开设厂电影院等娱乐设施。

　　一个人的吃穿住行、生老病死全在这了。

　　即使家里断炊，也没人提出要离开工厂，在他们心目中，这是正式的、体面的工作，是砸不破摔不坏的铁饭碗。

　　市场开放后，很多国营厂效益一年不如一年，面临倒闭、变卖、合并，这些打破了工人们根深蒂固的思想，他们开始惶恐、迷茫。

　　离开了厂子，又能去哪呢？

　　慕星回头望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工人队伍，心中莫名有些难过，即便躲过了这次合并重组，到90年代“下岗潮”开始后，这些人又要面临未知的命运。

　　大时代下的小人物，从不在历史中留下生存的痕迹。

　　走过林荫道，便是一排排保存良好的红砖房。

　　到标牌上写着“第一生产车间”的砖房大门前，带路的老师傅停下脚步，推开沉重的大门，进去后直奔一台崭新光亮的印刷机而去，望向后面的人，骄傲道：“这可是进口机器，金贵着呢，印东西又快又清晰。”

　　厂长和慕星走到机器前，大部分跟过来的工人围在旁边，逐渐形成一个圆圈。

　　大夏天的本就热，这么多人围在一小块地方简直要喘不过气来，还有混在一起的汗臭味散发无与伦比的存在感。

　　慕星皱了皱眉，尽量屏住呼吸，用手中的档案袋上下扇了扇，才好受些。

　　老师傅打开机器，查看状态后，冲慕星伸手，“没啥问题，你要印什么，彩色还是黑白？”

　　慕星连忙停下扇风的手，从档案袋抽出笔触最复杂的一张绘画递给师傅。

　　师傅颔首：“挺好看，那边有纸样，你选选，挑几张过来。”

　　说完，老师傅便开始调试机器。

　　慕星走到师傅示意的长桌前，眼睛瞬间发亮。

　　桌子全是各种各样的纸品，粗粗看去，大概有三十多种，每种纸还有克数的不同，克数越大，纸张越厚。

　　厂长走过来道：“包书纸一般选铜版纸或者牛皮纸，厚一点不易损坏，但是你要印图案，还是铜版纸更好，显色度比较高。”

　　慕星点头，从中抽出三张不同克数的单面铜版纸，一张双面铜版纸，继续往前看，又拿了一张道林纸和一张珠光纸。

　　走到尽头，慕星从角落里发现一张从未见过的纸，她小心翼翼抽出来，用手摩挲了两下，惊喜问：“这是什么纸？”

　　她前世买过很多本子，进口的国产的全都有涉猎，但从没见过这种纸。

　　这张纸轻薄光滑，对上太阳如蝉翼一般透光，但放在褐色的桌面上，仅有一丁点透色。

　　而纸张要做到不透色，必须加大克数，做到明信片那样的卡纸才行。

　　厂长表示他也不太清楚，正欲问问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车间主任。

　　人群中突然一人扬声喊：“这不是柏杨那小子搞的么？”

　　话音刚落，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