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忘记长恨歌》眉十二

61、F.2026（36

　　袁川是制片人，按理说应该比彭导圆滑，可他们俩偏偏反着来，彭益坤足够老练圆融，而袁川私下里的酸腐学究习气更浓，尤其对待资方之外的演员、助理，更是丝毫不会敷衍。

　　他露骨的调侃，让片场的氛围一时有些沉默，最后彭益坤打圆场道：

　　“小夏想得没错，但是袁制片说得也对，发乎情止乎礼。”

　　“嗯，”夏天知道袁川向来看不上他，也懒得和人多申辩，他拿过助理递来的毛巾，擦掉嘴角残留的雨水，没再做声。

　　下一条是罗将言的特写，江海仍然坐在原位帮他搭戏。

　　夏天原本在补妆，一转头撞上江海深情又悲恸的眼神，瞬间被暗流涌动的情绪带回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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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遥相对望，咫尺天涯，恐惧和不舍啃噬着罗将言年轻的心。

　　“铮哥…”小罗哭得带喘，通红的眼眶加上清隽的轮廓，显得整个人薄如脆弱的纸，紧接着深深抽了一口气，目光慢慢变得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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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工之前，夏天哭得眼球刺痛，整个眼周连着太阳穴都有些发麻。

　　开机的这几天，为了避嫌，江海和夏天一个从影棚的大门走，一个从后门走，也从来没坐过同一辆车回酒店。

　　每次熬个大夜、凌晨收工，夏天出门时，仍能看见有粉丝蹲在影棚外守着他。她们手里举着手幅和写了字的信封，他总是很耐心地照单全收，然后再上车。

　　各式各样的手机镜头，像向日葵一样追着他转，一声声喊着：

　　“云霄！”
　　“哥哥辛苦啦！”
　　“早点休息啊！”

　　“拜拜~晚安。”夏天笑盈盈朝窗外挥着手，依依不舍地关上车窗。

　　夏天对这一切还有些新鲜感，回酒店的车上，他经常会打开手机搜搜自己，比如今天拍了哭戏，大概很快就会有粉丝把图发到广场上，又是心疼又是怜爱地品评一番。

　　结果一刷新，看到了昨天晚上的醉酒戏路透——小巷镜头是外景拍的，被趴房顶上的代拍全须全尾地发了出来。

　　照片特别清晰，他的脸贴在江海肩窝处，睫毛半湿，眼神迷离，江海双手稳稳托着他膝弯，

　　往常有宣传和舆情时，除了粉丝冲锋之外，公司也会帮忙下水军控评，可是这次夏天完全没听胡雨的话、跟胡奎彻底决裂之后，公司就不再帮着他兜底了。

　　这年头的互联网戾气很重，没了水军粉饰太平，广场上飘着不少嘴毒的路人发言：

　　【@：这个妆造，唇红齿白真的好诱受，怀疑化妆师里有夏云霄嬷。

　　@：不是说内娱男星一辈子只有一次卖腐机会吗？老嚣都卖了多少次了？

　　@：男搭子进局子，女搭子去世，总得允许人家三婚吧。

　　@：所以夏云霄这是要解约了？这个戏的资本跟千秋都毫无关系了。

　　@：被金主玩腻甩了吧、

　　@：霄霄谁也没惹，怎么天天被造黄谣？

　　@：太争气了呗，《奉天故人》可是彭益坤亲自主笔的大戏，他们主子演不上才在这里叫吧。】

　　这种东西看多了，夏天的心情也就不再跟着恶评波澜起伏，而是想着，得用更好的作品来堵住悠悠众口。

　　这么说，还得再揣摩一下明天的戏份，夏天伸手一摸平时放剧本的座位，发现皮质座椅上空空如也。

　　“小吴，我今天忘拿剧本了吧？”

　　吴明一下惊觉，从副驾驶回过头来：“诶呦，对不起夏老师，我没注意。”

　　“没事，每天都是我自己拿着，没注意也正常。”夏天笑道。

　　“那你先回去休息，我一会取了给你送回房间？”吴明问。

　　夏天看了眼表：“也没走出来几分钟，一块回去吧。对了师傅，别让她们看到我回来了，还要在那多蹲好一会，咱们把车开到后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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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和小吴一起去休息区取剧本，此时影棚里的灯几乎都灭了，只有监视器所在的帐篷里还有动静，那是平时彭导坐的地方。

　　夏天不假思索地靠近，想看看导演是不是还在工作，没成想听见了袁川那股熟悉的京腔：

　　“我还以为你这小夏老师是走体验派路子的呢，结果诶呦嚯，哭得像拍MV似的。难怪人家能当流量，天可怜见儿的，太知道自己那张脸什么表情最漂亮了。”

　　紧接着是彭益坤的声音，带着温和的笑意：“老袁，你得放下刻板印象，我是真觉得夏云霄演得不错。”

　　“我也觉得不错啊，这不是夸他呢吗？”单听袁川语气，也听得出不是单纯的夸，而是酸溜溜的讽刺，“关键得看跟谁搭戏啊，就这两位那副腻歪得粘牙的样子，还不得把那些男女cp全都比下去啊？”

　　其他人发出促狭的笑。

　　夏天手上攥着剧本，难受得浑身像是有虫子在爬。

　　吴明也听到了，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再听下去了，但双腿像被钉在原地，没能迈动步子。

　　他想起研讨会那一回，也是在黑暗里听到别人议论他，话语的冲击力和文字是截然不同的，能感受到具体的人、像嚼过的口香糖一样、具体的轻蔑。

　　当时他的恨和委屈都很简单，就是想拉个横幅，上书“我不是夏云霄、你们别再冤枉我了”，然后兜上帽子口罩，从此跟那些丑闻一刀两断；可在胡奎的淫威下逃脱之后，他又有了另一种想法——

　　他差点就成为夏云霄，如果是夏云霄，又会怎样面对这件事呢？

　　不如坦坦荡荡走进去，大胆地开怼，让这些人尴尬吧。夏天热血沸腾，想挑战一下自己。

　　他攥紧拳头，几乎下定了决心。

　　可江海没给他机会。

　　“看不出来，袁制片这么懂表演啊。”是江海的嗓音。

　　那声音是从帐篷另一侧传来的，他大概是挑开帘子、刚进去。夏天喉头一紧，下意识往阴影里退了一步。

　　袁川立刻换了种语气，客客气气道：“江总别误会，您的人，我没有意见。我们在这讨论怎么才有cp感呢，既然拍了这个题材，我们这些老家伙得与时俱进呐。”

　　“我之前和彭导说过，在组里只把我当演员就好，”江海云淡风轻地说着，顿了顿，“但是涉及到夏老师的事情——不错，是我提出的请他来试镜，但是最终是导演认可了他。”

　　“是的，小夏的表现也没让我失望。”彭益坤说。

　　…

　　这么一听，竟然没有他出场为自己说话的份了，夏天心里五味杂陈。

　　他叹了口气，给了吴明一个眼神，俩人从后门悄悄地离开。

　　结果一出门，居然还有三四位小姑娘等着，一看见他，立刻满眼放光地尖叫起来：

　　“哥哥哥哥。”

　　“啊啊啊！是云霄啊！”

　　没有粉丝围堵成群，也没有保镖隔在中间，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她们蹦蹦跳跳，兴奋得人都重影了。

　　她们真可爱啊，夏天忍不住想。

　　“霄霄这会没人，可以给我签名吗？”

　　一个女孩递上来手机壳，壳面是几朵可爱的软云，还有一张夏云霄笑得眯眼的大头贴。

　　“好吧。”夏天笑着，感动中也带着无奈，他接过金笔，边签边问：“你们怎么还没有回家啊？”

　　路灯下，几个小姑娘面面相觑，不好意思地笑了：“额，没有想到还能看到你诶，我们本来是想来看看…江总…”

　　“看他干嘛？”夏天一愣，脱口而出的话竟带点醋意，是他对自己的粉丝的独占欲。

　　“他…他昨天给我们签名了。”

　　“签什么名？江海啊？”

　　“他会签夏云霄诶，他还夸你的照片好看…”其中一个低声说完，旁边的姐妹使劲朝她使眼色，好像她泄露了绝密消息似的。

　　这倒更让夏天感兴趣了。

　　“什么啊？他在我照片上面签我名啊？”夏天一下子乐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灿烂，耳朵也有点红，“快拿给我看看。”

　　女孩抿着嘴唇，小心翼翼从包里掏出了一张。

　　夏天接过来，那是一张腹肌半露的剧照，还有点□□，不过重点不在这，在签名。

　　他左看、右看、对着光看，怎么看都跟自己签的一模一样。

　　“不是，这江海签的？”他不敢置信地笑，“他模仿我签名？不怕我告他？”

　　还没等人回答，后门忽然响了，江海照常走了出来。

　　他显然是没想到夏天还在这，并且跟这几个粉丝在一块，一向从容的江总，脚步一顿，表情罕见地轻轻一崩。

　　“江总！”女孩们惊喜地望向他。

　　他有些头疼地看了几人一眼，责怪道：“不是说好保密的吗？”

　　他像风一样快步走过，全程没有看夏天一眼，但夏天却能感觉到，那人嘴角分明难以抑制地上扬，连背影都神采奕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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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前坐着不同的车回酒店，人后却有点暗通款曲的意思。

　　通了，但也没彻底通，只是江海总要到他房间里来聊几句天，才肯回屋睡觉。

　　夏天都习惯了，听到敲门声迅速地放人进来。

　　今天他脸上堆满笑意，上来就问：“干嘛替我给我的粉丝签名？”

　　“我看夏老师太忙了嘛，你的粉丝我可以帮忙分担一下，”江海理直气壮地坏笑着，故意气他道，“你是没听见，她们都说要转粉我了。”

　　“幼稚，”夏天嘴上嫌弃，心里甜蜜蜜暖融融的，抬脚轻踢了他一下，“那你干嘛还替我怼袁川？”

　　“你听见了？”江海神色变得沉重了些。

　　“嗯。”夏天点头。

　　他无厘头地想起，刚才哭戏哭得眼睛红肿，这会更严重了，江海该不会以为他是听了人说坏话，自己躲屋里哭鼻子吧？

　　夏天抬起眼，很认真地说：“江海，以后不用你再替我出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