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忘记长恨歌》眉十二

53、F.2026（28

　　（这章提到过去的雷哦，但这章是转折点。）

　　果然，这关不是那么好过的。

　　夏天心里盘算着，不能激怒胡奎，能捱一会儿是一会儿。万一有一线生机呢？比如小吴察觉不对，转头回来找他；又或是剧组的人突然出现，把胡奎的不轨彻底打断。

　　他强忍恶心，低眉顺眼，正想再说些什么转圜的话，胡奎却又开腔了：

　　“你现在这副模样可真像当初啊，好多年都没见过了，”胡奎肆无忌惮地扫视他，像用油腻的舌头舔过一遍他的脸颊，“巧啊，我就喜欢你这样劲道。”

　　可他不知道，此刻眼前的皮囊里，正是七年前的夏天。

　　夏天依旧低着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疼，让他想起肚子上那些疤痕，像草原中央突兀地插进了几块荒芜地，丑陋而可憎。

　　他眉心微蹙，抬眸看胡奎的眼神，也不自觉地带上了愤恨。

　　胡奎见状，嘴角的肉痉挛抽动了一下，猛然上前一步，恶狠狠掐住他的脖子：“你以为你自己是谁啊？要不是公司捧你，你能红吗？”看夏天还不吭声，胡奎嘴角又扯出一个恶心的笑，低声道，“不会真是为了你那个江海吧？”

　　江海。

　　胡奎的嘴里，说出江海的名字时，夏天陡然心一颤，他很惊讶，在如此困境中，自己竟然没再想过求助江海，没再想依靠那个曾同他两心相依的人。

　　帐篷里闷热又昏暗，喉咙被卡得呼吸不畅，他无力地笑笑：“您想多了，不是……”

　　胡奎又上前了一步，几乎把他逼到了帐篷的边角，他好像忽然回味起了什么旖旎场景，脸上浮出一种恶心的笑意：“你知道我第一次给你弄了药，用道具玩你的时候，你说什么吗？”

　　不要听！

　　这句话猛地从脑海里炸开，夏天骤然僵住。他一点也不想知道过去的细节，那事情根本不是他做的！

　　可耻辱攫住了他，那一瞬间夏天痛苦极了，恨不能立刻双耳失聪，他心里的恨和羞愤一起煮沸，脸憋得通红。

　　胡奎却像故意要折磨他，嘴角一撇，开始模仿当年的语气：“你说，江海，什么东西啊这么痛。”他的声音掐得极细，像年迈的太监公公，在对人执行凌迟的刑罚。

　　这句话像一口沉钟，狠狠撞在夏天心上，他听得一清二楚。

　　也就是说，在那样的时候，夏云霄依然以为他是江海，或是夏云霄劝自己以为他是江海？

　　他一时间没能想明白前因后果，但突然间多出来一些勇气，为了保全自己，他还得打起精神跟眼前这个禽兽周旋。

　　夏天咬着后槽牙，努力地装出服软求饶的样子，手慢慢抬起，搭在对方掐住自己脖子的手腕上，试探性地掰开一点，说：

　　“胡总…胡总…我刚才就是那样一说，我是想问您，能不能…我能不能找个女朋友，明面上官宣，其实不处对象的那种…”

　　胡奎手上确实放轻了动作，眼里却尽是轻蔑：

　　“我就说嘛，要真这么烈，有本事你放火把草原烧了，然后自杀啊？”

　　夏天愣了一瞬，眨了眨眼，几秒钟后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他在暗讽张邈尔，那可是夏云霄最好的朋友…难道胡奎觉得她就是他“假女朋友”的人选吗？

　　这简直是戳着他的心肝脾肺，在最脆弱的地方碾过一圈，把他的自尊碾碎，还让他自己收拾残片，别弄脏了地板。

　　太无耻了。

　　有朝一日他要亲自报仇，也把胡奎肮脏的灵魂从躯体里揪出来，当个靶子打得稀巴烂。

　　但不是今天。

　　“您别开玩笑了。”夏天说完，又笑了笑，其实他在说，这下你总能放过我了吧？

　　胡奎终于放了手，放松地坐回帐篷里的折叠躺椅上，眼神得意而轻慢，仿佛看见猎物已经认命、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一副不计前嫌的笑模样：“刚才是激动了点。好久没见，今天不玩别的了，好好我伺候就行。”

　　夏天垂下眼帘，顺从地点了点头，作势要脱掉T恤，刚撩起一点，又假装刚想起什么：“诶呀，胡总，我先洗个澡吧，身上都是汗。”

　　“哼，去吧。”胡奎笑着。

　　他拿定了主意把人玩弄于股掌，一点也不怕他跑了。

　　-

　　两小时前，江海还在公司办公室，桌上的笔记本摊开，合同文件半翻着。他眼睛盯着屏幕，手却止不住地频繁拿起手机。

　　看他给夏云霄新发的好友申请有没有回应。

　　江海想，这人真是有意思，悄咪咪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好友却删得这么快，跟钓鱼似的，丢个饵，再收回线，偏偏他愿者上钩，就吃他这套撩拨人心的破手段。

　　可好友申请没回音，他却收到了吴明的消息：

　　“江总，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江海感到纳闷，他们的上一条消息记录明明停留在“江总，夏老师不让我说拍摄地址”，怎么现在又要主动跟他说了？

　　“什么？说吧。”江海秒回。

　　屏幕上反复地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看来吴明是真的拿不准。

　　江海盯着那一串字眼，等得都快没耐心了，最后屏幕上蹦出来这么一条：

　　“今晚我们公司胡总来了，让我和司机全都回酒店，不用等夏老师收工。”

　　轰隆一声，是江海耳边的幻听。

　　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胡奎要“亲自”接走他。

　　江海僵硬地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又倏然靠回椅背，皮椅“吱呀”一响，他却毫无知觉。双手不知不觉中绞在一起，用力地互相揉搓着。

　　良久，他艰难地敲出几个字：“夏云霄知道胡总这么安排？”

　　吴明：“额，我也不知道夏老师知不知道，但我觉得他…有点怕胡总。”

　　“有点怕”，这词用得很微妙，让人根本分不清夏云霄的态度：

　　是对金主的恐惧？还是厌恶？或者是顺从和“敬爱”呢？

　　江海能理解，小吴跟夏云霄个人关系再好，他毕竟也是千秋传媒聘用的艺人助理，用词小心一点也是应该的。

　　他呆坐着，整个人渐渐失温。

　　明明在热天，指尖却凉得像冬天里没穿羽绒服，一丝微弱的怒火，怎么也驱不走这层莫名的寒意。

　　很多年了，他都不敢想象那样的画面。

　　可当现实以一种极度具象的方式撞进脑海，那个画面变得清晰可怕：夏云霄此时此刻就跟那个人在一起。

　　江海的心像叫人揉烂了，丢进过期的柠檬汁里泡着，酸、涩、痛……

　　他盯着手机屏幕，感觉好像一瞬间又变回那个什么也做不了的自己，他掐死自己的心跳，忍着痛回道：

　　“没事，他要是不叫你，你就当什么也不知道吧。”

　　吴明回复：“好的。”

　　-

　　江海回到家，屋子空荡荡的。

　　弟弟江河已经走了，他也懒得开灯，黑暗像深海里的水，不可阻挡地漫过来。

　　小巴黎从狗窝里爬出来，拖着不太利索的后腿来迎接他。

　　他低头摸摸狗头，抬眸便看见落地窗外一轮皎皎明月。

　　天涯此时，乌兰布统此刻是什么样子呢？辽阔草原、天光如洗吗？夏云霄拍完戏了没有？胡奎会带他去哪里？他还愿意吗？像他们重逢之前那样，愿意委身于那个变态禽兽吗？

　　江海想得浑身发软，他掏出手机，点开和吴明的对话框，手指快速敲下：

　　“他要是叫你了，你就——”

　　打到一半，江海把这行字全删了。

　　他想说什么呢？让吴明去干什么？去回头接人？还是让他把夏云霄救出来？

　　荒唐。江海苦笑了一下，把手机丢在沙发上。

　　他究竟有什么立场指挥人家的助理，又凭什么自作聪明地揣测夏云霄需要人去“救”呢？

　　他或许乐在其中吧，他早就认可了这种畸形的关系，是他自己选择了离开的，不是吗？

　　烦躁，江海觉得自己像个小丑，自虐得毫无意义。他一把抓起遥控器，打开投影屏，准备看点无聊的剧来麻痹自己的神经。

　　边栏里有一项“根据你的喜好推荐”，今天的第一个推荐，是“岁月传歌：夏云霄演绎经典《长恨歌》，深情讲述出道前的舞台点滴。”

　　可恨的大数据！

　　此刻江海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他，可这软件偏偏要推荐他。

　　如果是别的内容也就算了，偏偏还是《岁月传歌》。

　　江海还记得，很多很多年前，远在《岁月传歌》这档节目出现之前、远在他撕掉《时空玄学六页》之前，穿越回去的夏天就跟他提起过这档节目。

　　他的夏天啊，像个早逝的亡妻，月亮一样挂在他心间。

　　爱一遍还不够，爱了这么多遍，夏天依然像把流沙一样从他指尖逝去，直到最后一次，他还活着，但变成了让他陌生的夏云霄，伤得他从此再无指望。

　　哼，他倒要看看夏云霄是怎么谈起夏天的。

　　江海点了“确认”，视频开始播放，演播厅里的金黄色透过屏幕，洒在江海的脸上。

　　-

　　哗啦啦的水声里，夏天根本没脱衣服，而是大脑飞速运转，想着到底怎样能走出这天罗地网。

　　草原上信号太差，他二十分钟前给小吴发的消息至今还在转着圈，红感叹号点了好几次，仍没能发出去。

　　幸运的是这豪华帐篷的淋浴间是独立于主体的，胡奎可能也没想到他要跑，没让保镖在门口守着，给了他一点逃掉的空间。

　　怎么办？出门拔腿就跑吗？太狼狈了，或许还会被追回来，羞辱得更厉害。

　　他趴在塑料的透气窗上，想侦查一下外面的状态。

　　远眺拍戏的场地，夏天腹诽剧组的人动作可真快，其他东西全撤了，人影也没了，唯有那台复古道具卡车，还孤零零地矗立在山坡上。

　　卡车。

　　夏天默念，卡车。

　　白天拍戏的时候，他记得很清楚，先把铁棍捅进去，逆时针拧一下，然后像劈柴一样拼命地晃。

　　他记得他下车后道具师把铁棍放到了副驾驶；他知道怎么挂挡；他也知道白天替身开了那辆车，是真能开动的。

　　有点疯狂，但他别无选择。

　　夏天没关水声，他瞥了眼外面，便轻手轻脚地拉开帘子，低伏着身体，借着夜色和草丛，慢慢地走到远离帐篷的位置。

　　月光很配合，不算太亮却足够他看清卡车的方向。

　　他心里庆幸帐篷不是正面对着拍摄地，胡奎没法看到这边，他的保镖自然也不会。

　　心脏都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此时此刻，运输兵的灵魂好像又回到他的身体，他们一起机警地侦查着逃命。

　　终于摸到了那辆卡车。

　　手指一碰到铁棍，记忆就像电流一样奔涌回来。他把摇把插进飞轮，动作稳得出奇，拧动，接着不怕惊动旁人，奋力地摇晃！

　　发动机启动了。

　　他跟运输兵一样喜出望外，跳进车门，踩离合，每一个动作都像排练过一百次，从未如此冷静、如此熟练。

　　只是他不怕开车灯了。

　　光柱如刀似剑，划破夜空的静默，夏天几乎喜极而泣地，驶向草原宽阔的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