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火星人》橙橙柒

2、风落烟散ver.2

　　洛恩记得打从他们搬到北海道之后，那位界冢先生每年都会来几次。有时候比较频繁，有时候隔几个月也见不到一次。

　　他不知道斯莱特先生是如何认识这位上校的，但他觉得他们的感情应该不错，不然也不会如此规律地见面。

　　界冢先生通常会在下午时分过来，和斯莱特先生一起在后院下棋。他们会下很久，有时候甚至并不能分出胜负，但两人都不在意这些。
　　他想或许他们的目的不在于分出胜负，而是借助国际象棋这一东西来进行交流罢了。

　　只是他不知道，这两个并驾齐驱的人曾在战场上进行怎样的厮杀斗争，而现在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平静地坐在桌前互相博弈。
　　不过这些并不重要，因为斯雷因·特洛耶特和界冢伊奈帆早已没了敌对的理由。

　　小时候，他很崇拜军人，也热爱一切富有英雄色彩的故事和人物。所以，当他第一次见到界冢伊奈帆的那刻，就认出了这位穿着便服的上校。

　　这位与斯莱特先生年纪相仿的上校先生并不如传说中的那么可怕，几趟下来，他从一开始的远望变成了能够与对方交流。

　　他给他讲自己年少时的经历，他给他讲各种各样的人和事，他——

　　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关于那场战争的内容。

　　那时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对他们交谈的内容也不太在意，只是单纯地享受着短暂的会面。唯一令他印象深刻的，只有12年前的那一天。

　　那是他们在日本安顿下来后第一次见到界冢先生。

　　雨季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阴沉的天空一点点向这个世界逼近，等着彻底压垮它的那刻。这个不善谈笑的男人伴着雨声第一次踏进了这个家，同时带来了压迫与活力这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

　　最初的那盘棋是界冢先生带来的，他和斯莱特先生坐在客厅里对弈。或许也可以说是界冢先生非要这么做，毕竟斯莱特先生对他的态度谈不上差，但也说不上好，至少平时温和的形象都一点没剩。

　　蕾丽小姐给他们倒完茶之后就回房间了，她看上去也既不惊讶于这个男人的到来，对他们谈话的内容也毫无兴趣。

　　年幼的他找不到乐趣，只能躲在墙后偷偷地关注这个神秘的男人。

　　窗外的细雨渐渐变大，浑浊无序的雨滴毫不留情地砸在玻璃上，那厚重的敲击声仿佛是代替谁在发泄，把所有的声嘶力竭都融入了这场滂沱大雨中。
　　雨声隔绝了一切声响，棋子与棋盘的碰撞声渐隐渐弱，唯一清晰的只有那个男人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话语。

　　洛恩看着他落下象征胜利的一子，看着他收回手，不加掩饰地注视着前方。
　　他看着他——

　　说出那两人早已明了的未来。

　　[她死了。]

　　一瞬间沉默笼罩了整个房间，原本就不和的氛围骤然降到了零点。

　　良久，他听到了那声回答。

　　[她看上去幸福吗。]

　　[或许是这样吧。]

　　界冢伊奈帆不再试图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出变化，收回视线舒了口气。就在刚刚他的任务完成了，这个蕴含了太多期待与愿望的任务终于抵达了终点。

　　[逃亡的时候，为了救人，代替他被子弹打中了。]

　　多么相配，崇高而可笑的，属于她的结局。

　　界冢并没有参与那次围剿任务。在大举歼灭了薇瑟军队之后，上级为了引出逃亡中的女王，特地把斯雷因·特洛耶特放了出来，而他就被安排继续他的监视任务。
　　其实他是知道的，雅赛兰女王永远不会来见这个囚犯。

　　他是想救她的。

　　但她是一个女王，是薇瑟的最高统治者，不是曾经和他们一起并肩作战的瑟拉姆小姐。

　　在千千万万的人民和恒久不灭的仇恨中，他无法再踏出一步。

　　他是时代的英雄，无法背叛这个世界。

　　他所能做的，只有在混乱中制造斯雷因·特洛耶特死于意外事故的假象。然后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告诉对方这个消息。

　　而此刻这个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已经不会再像他最初去探狱时见到的那样，后悔自责痛哭流涕。

　　因为他们都知道，最终等待他们的是一个怎样的未来，但他们已经不会再挣扎了。

　　一个无能为力抱憾终生，一个习惯死亡不再动然。
　　*

　　“洛恩……洛恩？”

　　“啊，我来帮忙。”

　　蕾丽小姐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出来。或许是那天的印象过于深刻，他每次坐在这里都能想起那个雨天的情景。
　　下午的时候，还是蕾丽小姐发现了一直傻站在后院前将近1个小时的自己。

　　不过他们都很高兴自己能回家住几天，毕竟他和他们能够见面的时间正在与日俱减。
　　洛恩将碗筷摆好，从冰箱里拿出饮料放在桌上。

　　他记得斯莱特先生时不时会做噩梦，从他跟着他开始一直到至今，潜伏在心底的梦魇从未离开过他。

　　界冢上校离开的那个晚上斯莱特先生睡的并不好。

　　大雨一直下到半夜，持续不断的雨声让他翻来覆去几个小时也没能睡着。然而，在去厕所的途中他察觉到异样。

　　对面的房间传出了轻微的抽泣声。

　　尽管那在雨声中显得微乎其微，尽管隔着门也能感受到对方刻意的压制，但他还是没能克制住自己。
　　透过门缝只能望见半个房间，他看到斯莱特先生痛苦地缩着身子，那拼命压抑的哭声宛如濒死的弱小动物发出的悲鸣一般。满脸泪痕的蕾丽小姐握着对方的手，一遍又一遍喊着从未听过的名字。

　　[Slaine]

　　[Slaine]

　　是『Slaine』，而不是『Slater』

　　是他所不知道的、完全陌生的一个人，而不是与他朝夕生活的斯莱特·埃尔利德。

　　所有人都背负着秘密，承受着痛苦，然而他们都以平静幸福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只有他不知道，只有他被排除在外。
　　毕竟——

　　他知道自己本就跟他们毫无关联。

　　只不过是一个因为机缘巧合而加入他们其中的外来者而已。

　　他从未对他喊过父亲。

　　这放在任何一个被收养的孩子身上都显得不正常，而他也知道讨人欢心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但偏偏他就是这么的幸运，遇到了这样一个温柔到无可挑剔的人。

　　除去那些隐瞒，这根本就是上天恩赐他的完美环境。不，他想其实根本不会有人像他那样贪心地去计较这些事情，谁没有几个秘密呢？

　　高中毕业后，他顺利地考上一所一流大学。为了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突出，他在出发前还特地将一头金发染成棕色，带上了深色的隐形眼镜。
　　他和莉娅相识两年，两人的兴趣爱好都很合得来，一路走来也鲜少出现争执。

　　莉娅的父母都是军人，她对此感到很光荣并经常向他讲述那些从老一辈那里听来的事迹。她给他讲他们如何战胜敌人，如何为所有人带来希望，而他也一直都对这些东西都很感兴趣。

　　地球和薇瑟的战争从七年前开始写进历史，文学作品发行的较早，而教材的普及则是最近才实行。因为出生在和平年代的缘故，他对那场战争并没有关注太多，事实上有关那场战争的记录也少有留存。
　　到目前为止，人们能完整了解那场战争的途径也只有通过新添的历史而已。

　　一个被欲望冲昏头脑的野心家，一场恶意挑起的战争；一个万人敬仰的女王，一场文明的变革。

　　几个简单的词就能概括始因，对现存的人来说过程已经不再重要，只要现在的结果令人满意就行。没人会去感谢慷慨无私、悲天悯人的女王，没人会去在意一系列可疑事件的因果，也没有人会再去仇恨些什么。
　　因为薇瑟已经不存在了，他们所能复仇的对象已经不存在了。

　　曾和地球僵持几十年的薇瑟一夜间覆灭，恰巧出现意外事故的女王，无故消失的薇瑟人，一切都惹人怀疑，但事实上所有人都相信了。
　　战斗、逃亡、流尽鲜血和眼泪，仇恨和向往和平的心支撑着人们前进。然而，当仇恨已报，和平来临之后，也没有人会再去深究其背后的真相，大家都太累了。

　　没有人会拒绝幸福。

　　政府将人们的视线转移到Aldnoah的光辉上，高颂神圣之光是属于他们的所胜之物。它将带来无穷的能源与动力，它将弥补那些逝去的事物，它将带领人类走向新的时代，它更不会让那些战士们白白牺牲。
　　日后，当参与过战争的人都老去，再无人会记得曾有另一批无辜的生命为这些付出了代价。

　　才智过人的英雄界冢伊奈帆
　　善良无私的女王艾瑟依拉姆
　　罪孽深重的叛徒斯雷因·特洛耶特

　　人们赞颂英勇无畏的英雄，人们唾骂挑起战火的战犯。

　　“这种人真是活该。”

　　莉娅皱着眉头把书推到他面前，愤愤不平地指着史书中称赞斯雷因·特洛耶特的一小部分。

　　“如果不是这个混蛋挑起战争，我的父母也不会为此牺牲。”

　　当时他们正为历史课题绞尽脑汁，而这块新增的部分并不在作业范围之内。出于好奇，他只是随意看了几眼其中对于那场月面基地之战的描述。

　　“的确这个方法对当时来说比较有效吧。”

　　除去身份和目的，站在客观角度上来说，他其实并不反感斯雷因·特洛耶特这个人。虽然他并没有看过任何关于这个人的历史记载，只能凭借周围评价来得知那是一个惹人嫌恶、罪该万死的战犯，但那种莫名奇妙的信任感总是令他不自觉忽视了那些恶意。

　　“什么意思，你想说你认同那个混蛋的做法吗！”

　　“说不定他和传闻说的不一样。”

　　他确实有些心不在焉，但那句反驳是无意识中说出口的。没有暗示、没有引导，本能地如此反应。
　　仿佛这本就是他应该做的，是他需要做的一样。

　　然而当他想起莉娅的父母死于那场战争的时候，对方已经把书仍在地上独自跑了出去。他带上东西追上去，但莉娅已经先他一步跑到了外面。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迫使他止住了脚步，突如其来的阵雨引起行人一阵慌乱。大雨模糊了视野，他望着莉娅瘦小的身影穿梭在混乱的人群中，最终消失不见。
　　为什么没有追过去？这点阻碍其实算不了什么。

　　人群来来往往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双眼像是被蒙上一层薄雾，失去焦距再也无法看清一切。他发现自己竟止不住颤抖，莫名袭来的恐惧将双脚禁锢在这绝望空洞的白色世界中。

　　周围嘈杂的声音渐渐散去，混乱不止的雨声一点一点逼近，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在回忆中。

　　他仿佛听见那场对决中界冢上校平静淡漠的声线，听见那场大雨中蕾丽小姐无助绝望的呼唤。掩埋在心底的情感随着他们的声音不断回响，缓慢撞击着他的心。

　　[她死了]

　　他不知道

　　[Slaine]

　　[Slaine]

　　他不认识

　　明明是他全然不知的人，明明是和他毫无关系的事，但心脏不知为何缺失了一角，持续着疼痛和空洞。迄今为止刻意忽视的那些谩骂与污蔑在脑海中不断搅动、翻滚，而后慢慢蜕变成温暖明亮的色彩。

　　眼前浮现出金发男人不卑不亢的模样，温和的微笑如同三月阳光般一直给予他鼓励和包容。他看着他毫无挣扎地接受事实，看着他在不为人知的深夜里忍着泪水，看着他沉浸在温暖冗长的回忆里化成一尊永不退色的雕像。

　　『月面基地之战过后，由斯雷因·特洛耶特所率领的先锋部队全灭。』

　　白纸黑字的描述永远只能记录事实。

　　[以前啊，我是个贪心的人。]

　　他还记得他的声音。

　　[想要拯救那些处于痛苦中的人，想要给他们一个能够活下去的世界。]

　　平静、毫无波澜。

　　[就算做不到，只要拼命努力的话就一定能做到，哪怕舍弃自己。]

　　没有颤动、没有起伏。

　　[但是，我失败了。]

　　[身边的人全部都不在了，他们代替我承受了失败的代价。]

　　那温润的嗓音一遍一遍重复着残忍的话语，仿佛那根本不是属于自己的过去。

　　[他们都不在了。]

　　所有人都离开他了

　　都离开他了

　　懵懂与无知终被历经时光后的情感覆盖，那份迟来太久的痛楚在胸腔中来回撞击，叫嚣着、控诉着，想要冲破理智的界限。
　　清醒过来的瞬间，喷涌而出的泪水再度模糊了视野。微笑、苦涩、伪装，雨天、深夜、午后，形形色色的表情与场景宛如走马灯般接连不断闪过。

　　他蹲下身拼命抑制住想要哭喊的冲动。

　　那份与他无关的情感正折磨着他，无法抽离无法丢弃，一如十二年前它跨越地区和时间将自己和他牢牢维系在一起那般。

　　结果，得到拯救的人只有他，变得幸福的人也只有他而已。

　　意识到这点之后，他越发无法面对他们了。为什么要想起来呢，为什么要注意到呢，和以前一样事不关己地继续生活不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吗。

　　已经回不去了。

　　蕾穆丽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她将他爱吃的菜放到他面前，随口问了几句。

　　“发生什么了吗？难得见你心不在焉的。”

　　“啊，不……稍微，发生了一点事……”

　　“该不会和莉娅吵架了吧？”

　　蕾丽小姐在察言观色这方面简直达到了令人害怕的程度。小时候他总是想成为成熟可靠的大人，然而每当想要独自解决麻烦的时候，总是会被蕾丽小姐发现。

　　“我就说你怎么会突然跑回来了，果然发生什么了吧。”

　　她以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叹了口气，随后便担忧地望向他。

　　“不过也不是大事啦，碰巧出现了一点争执。”

　　“我也是很想你们的。”

　　他尽力表现出平静的样子，好在蕾丽小姐也没有追问下去。他不知道自己的小心思在他们面前能够藏多久，毕竟对他们来讲自己依然只是一个无知的孩子。

　　“瞧你说的，不过洛恩你也是男孩子应该多让着点莉娅哦。”

　　“这一点你身边就有个很好的例子，对吧？”

　　蕾穆丽娜抬眼看向对面默默吃饭的金发男人，洛恩也跟着一并顺着她的视线向旁边望去。
　　被莫名指名的斯莱特无奈地放下筷子，不好意思地冲两人笑了笑。

　　“不要取笑我了，蕾丽。”

　　看，明明并没有什么不同。明明他们给予他的生活是这样平凡而温馨，然而为什么——

　　“不过，我记得你说和莉娅很合得来，为什么会吵架呢？”

　　“那个是因为……不，那个，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正因为这一切过于幸福，正因为想要回报些什么，他才不想被继续排除在外了。

　　他凝视着斯莱特先生清澈的碧色双眸，一字一句地将深埋已久的疑问说出口。

　　“您认为斯雷因·特洛耶特，是个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