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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挪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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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一百三十七次看见极光了。
但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这么绚烂过。
翡翠色的飘带,如神女的帷帐,如诸神的城墙,蓦然出现在雪山顶上,海市蜃楼般游曳。
荧绿色的极光在我的瞳孔中熊熊燃烧。
那一刻我知道我休息够了。
该去下一个行程了——乞力马扎罗——赤道唯一的雪山。
这时安德烈找上了我。
他说:“秋,后天有空吗?”
“后天?”
“对,后天鲍威尔他们要去剖鲸,去年你说想看,我就一直记着......”
“剖鲸?”我惊讶。
“对,剖鲸。是一只须鲸,从法罗群岛带过来的,300多万吨,有山那么大,鲍威尔用了八辆起重机才把他拉到厂子里面,现在正在厂子里摆着,你要来看吗?”
我的脑子里浮现出那一片鲜红的海。
我曾经就看过五十头鲸鱼死在海面上,远处看它们和普通的鱼没什么区别。
但浓浓的血腥味,伴随着咸湿的海风吹入鼻腔时,我流下了眼泪。
导游以为我是于心不忍,一直强调着捕鲸是几千年的传统,是生态链的一部分。又怕我是动保的成员,不允许我靠近海湾。
我只能隐隐约约听到爆破的声响,细弱而尖锐的鲸鸣,还有那一团又一团的血色,冻在北极融化的冰水里。
“我会去看!”
我会去看一场弑神。
看上古时期,一群猴子对着狮子狩猎。
他们手拿着斧,拿着锹,一蹦一跳,划破鲸鱼的肚皮。
神的肠子与人类的没什么不同。
我在解剖课上,解剖过兔子、老鼠、青蛙还有猫的身体,它们与人类的五脏六腑没什么区别。
特别是之后,我读了博士,学了肿瘤学。
我最爱的就是帮实验室的人解剖老鼠,我将它们的腺体器官一个个取出,一个个在培养皿中摆好。
我做得极为仔细。
就像剖腹产的医生给女性堕胎一样,一块碎片,一块碎片地清宫,拼接出婴儿的形状。
但真是可惜。
没有神力的支持,无论我把器官摆得多么近,它们都不能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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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
我穿着白大褂,伪装成科研人员跟着安德烈走进了鲍威尔的工厂。
安德烈说,今天哥本哈根大学的学生教授会来一起观鲸,不是为了科考,这条须鲸早就死在了甲板上。
我点头,闻着浓浓的海腥味,观察着这个工厂。
很旧,像上世纪八十年代建成的模范工厂,现在却很拥挤。
如果一个一米六的女人都会觉得这里拥挤,那300万吨的须鲸呢?
果然,生命就是死亡的载体,我们的灵魂一样窄薄。
须鲸睡在了最开阔的大厅。
已经有学生在它的腹上行走。
鲍威尔看到了安德烈,骂骂咧咧地说:“混小子,死哪里去了,还不快去把水管接好,对着它冲。”
鲍威尔用力拍了下须鲸的眼睛,它眼睛的褶皱特别深,很小,几乎就是一条缝。
从那一刻起,我对它的眼睛就开始好奇。
趁大家都忙碌时,我偷偷摸上了它的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要死了的缘故,它的眼睛是透明的灰色。
我小心地拨开它,努力让它睁眼,但它的皮肤很滑,并不配合。
神不会喜欢这样的信徒。
因为神不会可怜它,给了它最痛苦的死亡。
“要给它打麻醉吗?”一名学生问。
“当然,你的伦理课白上了吗?”一女生答。
“那打哪里?”
他们不约而同的望向那个血窟窿,那是被吊爪抓上来时的痕迹。
不知道这头鲸鱼是幸运还是不幸,它的家人都被炸死在海里,而他却在这里,活着受罪。
“不用打了。”他们的教授说,“鲍威尔厂长,直接电死吧。”
“不需要测他的呼吸指标吗?”学生不解。
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摸了摸须鲸的软腹:“活不了了,就痛快得死吧。”
我收回那句话。
这头须鲸是被神庇佑的。
因为它的死亡是如此的干脆利落。
几个工人上前,其中一个就是安德烈。
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个小型电压机,像是在给须鲸做心电图,在它的身体上贴满了白色的点。
一个补丁,两个补丁,千千万万个补丁,像原野上的蒲公英。
电来了。
我第一次清晰地看见须鲸的眼睛,不是灰黑色的,是纯粹的黑,是黑曜石的黑,是月亮上的墓碑。
它死了。
在一秒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