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4、意义 今天的朝阳 ...
-
轻飘飘的四个字落下。
这句话一出,卡兹觉得自己的尊严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有那么多话可以讲,甚至是不说话。
可她偏偏说了一句你哭没用。
她当然知道哭没用,自己也不是为了有用才哭。
卡兹耸动的肩膀,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僵住。
那压抑的抽气声也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消毒水的冰冷气味钻进鼻腔深处,带着一种腐蚀金属般的酸涩。
卡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沉重仿佛耗尽所有力气的迟滞。
脸上甚至还挂着泪痕,紧绷到极限的苍白和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充血的眼睛依旧布满红丝。
但那翻腾的怒意和痛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封的死寂。
她的目光没有焦距地掠过饭小鱼近在咫尺,被绷带裹挟的脸看不清表情,像掠过一块病房里冰冷的墙壁。
卡兹甚至没有看她的眼睛。
不敢。
那只拍过她后背的、缠着绷带的手,还悬在半空,显得有些突兀。
卡兹什么也没说。
再没有嘶吼,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只是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精确控制每个关节的姿态,将自己的身体重心,从倚靠的状态,一点一点地挪正。
她的动作牵扯到右腿的伤处,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下唇被咬得发白,但她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连闷哼都被咽了回去。
避开了饭小鱼悬着的手,也避开了那条鱼空洞的视线。
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那只搁在矮凳上、裹着厚重石膏的右腿。
是没用。
哭没用,自己也没用。
肿胀发紫的脚趾在惨白的光线下,像几颗坏死的浆果。
然后,她沉默地、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撑住床沿,身体极其艰难地向后挪动。
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石膏腿的摩擦和身体因剧痛而产生的、不易察觉的细微震颤。
卡兹挪得很慢,像在搬运一件沉重而易碎的瓷器,最终将自己沉重的身躯完全移回了那张冰冷的病床上。
闭上眼睛,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小,呼吸微弱而悠长,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陷入了一种假寐或者纯粹的空白状态。
那只悬在半空的、缠着绷带的手,终于落了下来,搭回饭小鱼自己吊在胸前的夹板上。
她看着卡兹平静地、一言不发地挪回床上,看着她闭眼靠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生气的石雕。
她空茫的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你!”卡兹只感觉如鲠在喉,艰难的说道:“你的良心被炮轰没了?怎么跟没事人一样……你就一点都,一点都……”
不难过,不伤心?
但看着饭小鱼那双眼睛,她就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饭小鱼内心是痛苦的,煎熬的。
“为什么要这么说……”卡兹问道:“你可以不说话的。”
饭小鱼沉闷的声音传入卡兹耳中,没有回答卡兹的问题,问了一个卡兹不会给出答案的问题,“你……之后会和她们一起去逆序吧?”
“你该去找洛尔卡。”饭小鱼依旧用那没有语调的声音说着。
我从来都不知道该如何跟人相处。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起码朋友不会这么说。”卡兹扯过被子掩耳盗铃地将自己整个人都盖住。
卡兹听见了饭小鱼下床的声音,虽然好奇饭小鱼要干什么,但并没有任何举动。
饭小鱼离开了医疗室,卡兹犹豫了片刻还是觉定追上去,找了个趁手的输液架撑着。
她知道饭小鱼要去哪。
裹着厚厚石膏和肮脏绷带的右腿沉重地拖行在身后,在灰白色的雪地上犁出一道断续、歪斜的深痕。
每一次重心移动,从大腿根部传来的剧痛都让他眼前发黑,牙关紧咬,喉咙里滚过无声的闷哼。
额角的冷汗刚渗出,就被凛冽如刀的寒风瞬间冻成冰粒,黏在皮肤上。
饭小鱼走的很快,卡兹只能尽力追赶她的步伐。
看见饭小鱼时,卡兹都不知道这家伙在这吹了多久的风。
过大的灰蓝色病号服外面胡乱裹了件同样不合身,磨破了边的军大衣,空荡荡的,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异常瘦削的轮廓。
她吊在胸前的左臂被绷带和夹板固定着,脖颈侧面那片渗血的纱布被厚厚的围巾勉强遮住,但围巾边缘已经洇开了一圈深褐色的硬痂。
她的脸冻得发青,嘴唇毫无血色,几道结痂的划痕在惨淡的天光下格外清晰。
卡兹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拄着拐杖,身体微微前倾,支撑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伤腿。
浑浊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呼吸变得粗重,白色的雾气在眼前急促地喷吐、消散。
饭小鱼站在卡兹侧前方,离那片焦黑更近一些,寒风卷起她大衣的下摆和凌乱的发丝。
死寂。
只有风在枯枝间穿梭的呜咽,和冰层在极寒下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咔哒”声。
她没有回头,但是她知道卡兹在自己身后。
“卡兹。”饭小鱼的声音忽然响起,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依旧是那种缺乏起伏的沙哑。
饭小鱼侧过身,看着她微微佝偻着背,不是因为剧痛,那痛楚早已被寒冷和更深的东西压入骨髓。
更像是一种习惯性收敛锋芒的姿态。
卡兹嘴角却习惯性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一个近乎本能用以隔绝外界的薄壳。
两人你看着她,她看着你。
饭小鱼的眼神依旧是空茫的,视线落在前方被枯枝分割铅灰色的天空上,呼吸时透过绷带的白气瞬间被风撕碎、消散。
仿佛从未存在过。
不管饭小鱼此刻的是什么表情,都被藏在了绷带下,看不见,只是沾满雪霜的左眼偶尔眨一下。
一时间,在这白茫茫的雪地里竟不知道说什么。
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昨晚被燃烧过的焦黑土地。
高温融化了白雪,火焰又燃烧了枯草,只留下了一片的焦黑。
饭小鱼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她认为合适的语言。
寒风卷起地上一小撮灰烬,打着旋掠过她冻得发青的脸颊。
纵使内心有着无数的话,但卡兹沉默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饭小鱼先一步开口,说道:“我……知道,一直以来我才是都是你和辛格特的累赘,没有你们我也许早就撑不下去了。”
“冬天,好冷……怎么比夏天还冷呢?”
冬天本就不好熬,冷冽的风可以肆意夺走任何温度,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着两人。
卡兹的声音响起,被风吹得有些飘,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近乎轻快的沙哑:“小鱼,你别在意,我刚才不是故意……”
饭小鱼打断卡兹,说道:“卡兹,我明白的,我知道的。”
她顿了顿,假装没听懂饭小鱼话里的意思,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点点,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荒芜的平静。
下巴朝冰湖更远处,那片被枯林和废墟模糊的灰白地平线扬了扬,一抹暖黄夹杂在其中。
“为什么不向前看?”
饭小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回头,空洞的目光依旧胶着在那片焦黑上,仿佛要将自己也沉进去。
过了几秒,她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湖面。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沉甸甸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疲惫和……
某种冰冷的决绝。
“卡兹……”
她的视线掠过卡兹嘴角那点勉力维持的弧度,落在那裹着厚重石膏、显得异常臃肿笨拙的右腿上。
那石膏表面布满了泥污和划痕,像一件饱经摧残的铠甲。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上移,对上卡兹那双带着笑意外壳、深处却死寂一片的眼睛。
“前面是湖。”饭小鱼开口,声音比寒风更干涩,更轻,像枯萎的芦苇在冰面上摩擦,“……没有我的路,卡兹。”
卡兹嘴角的弧度僵住了,但没有消失。
饭小鱼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焦黑的土地,仿佛那里有她必须说完的答案。
“我这种人……”
她顿了顿,空茫的眼神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清晰的、自我厌弃的裂痕,“早就该烂在地下斗角场的某个角落了。”
“小秋挡在笼子外,把感染者死死挡在了外面,辛格特……”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焦黑的中心,“……他推开我,那武器……本来是冲着我的。”
卡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那点勉力维持的弧度像被寒风冻结、碎裂、剥落。
她沉默地看着饭小鱼,看着她空茫眼神里那片冰冷的、自我审判的荒原。
她没有否认。
也不需要否认。
她说的都是冰冷的事实,像这冻土一样坚硬。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谁都没死。”饭小鱼顿了顿,讲这句话修改道:“我经常梦到,可梦为什么会是相反的?”
“灾厄……”饭小鱼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像吐出最后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寒气,“……是我带来的,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她终于再次看向卡兹,眼神里是彻底的、放弃挣扎的坦然,“……所以,没有路了,卡兹。”
她微微偏了偏头,视线投向卡兹那条被石膏禁锢的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再和刚才在医疗室那样沉闷。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云层穿透来的光束仿佛在两人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别再跟着我了,也别再回头看我,你还有路,你的路在前面。”
饭小鱼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姑且算是她今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的知道今后不会再有想见的机会了。
或者说很少。
“我……你一定要离开吗?”卡兹问道:“为什么不一起努力,你还有我啊,我们……我们是家人啊。”
“所以我再也不想看见你受伤,难过。”饭小鱼哽咽了一下,继续说道:“你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正因如此,我不能成为你迈向未来的阻碍。”饭小鱼说道:“洛尔卡对你有不一样的意义。”
不是疑问,是肯定。
冰冷的肯定。
“可是你对我同样也有不一样的意义。”
“可是……我找不到……”饭小鱼有点说不下去,深呼吸一口气,压下语气中的颤抖,说道:“我找不到我的意义了。”
冬天本就不好熬。
冷冽的风可以肆意夺走任何它触碰到的东西,温度,生命,或者……一个本不该存在只会带来灾厄的累赘。
饭小鱼知道,她和卡兹,那些在废墟里互相掩护的子弹,那些分食最后半块压缩饼干的沉默,那些辛格特插科打诨时短暂的笑声……这些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无法抹去。
也永远无法回去了。
但她也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脚下这片埋葬了辛格特的焦土,就是终点。
她的终点。
她不会再拖着这具残破的躯壳和如影随形的灾厄,踏上卡兹可能存在的前面。
那对她太不公平。
小秋的痛苦,辛格特的死,她背上的血,卡兹这条几乎废掉的腿,她欠的债……已经够了。
她拢了拢空荡荡、根本挡不住寒风的大衣领口,最后看了一眼卡兹。
“那就把我当成留下来的意义!小鱼。”那个嘴角没了笑容、眼神死寂、却依然站在这里的人。
“正因如此,所以我才更不能留下,我还是更适合,一个人。”
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那片焦黑,也不再看卡兹。
她迈开脚步,朝着与卡兹目光所指的前方截然不同的、更荒凉、更深入废墟的方向,独自走去。
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像一个走向刑场的囚徒,主动走向她认定的、终结灾厄的归处。
灰蓝色的病号服下摆,在凛冽的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自我放逐的幡。
卡兹拄着拐杖,僵立在原地。
嘴角那点习惯性的弧度彻底消失,只余下深刻的、冰冷的线条。
她没有再试图挽留,也没有反驳。
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在寒风中摇晃,越来越小,最终被枯林和灰暗的天光吞噬。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一片惨白。
寒风卷起焦土边缘的灰烬,扑打在她脸上。
卡兹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被石膏禁锢的腿。
然后,她抬起眼,望向饭小鱼消失的方向,又望向那片灰蒙蒙的,所谓前面的地平线。
嘴角,似乎想再次扯动一下,最终却只形成一个比哭更难看,更荒凉的弧度。
卡兹最终也没有迈出一步。
无论是向前,还是向着她消失的方向,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在焦土与冰湖之间,沉默的界碑。
风,带走了最后一点虚假的温度。
“混蛋,留下我一个人,为什么只留下我一个人……”
她知道以饭小鱼的性格一定劝不住,她有自己的追求。
如果这是饭小鱼深思熟虑过后的结果,那么自己会祝福她,祝愿她重新找到行走在这世界上的意义。
只是她偶尔会感叹,要是辛格特没死,要是雾秋没死……
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
如果,大家只是普通人。
那样的生活会不会好一些?
大概率不会。
毕竟她们是一群……异类。
卡兹看向湖面,她只是想说今天的朝阳很好看。
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