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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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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醒小时候总是生病，所以一直都被父母带在身边照顾，无论去到哪个地方，面对的只有白色的天花板和沉闷的窗帘。
因为辗转，他也见过许多城市的切片。
从疾驰的车窗望出去，或喧闹或寂静的街道，相似的建筑，陌生的人群，所有人来来往往，你路过我，我路过你，像遵循着某种无法言明的物理定律，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擦肩，然后永不相见。
世界像一个巨大而精致的模型，所有的景观都可以被复制粘贴，所有的面孔都缺乏具体的名字。好像所有地方都一样，都覆盖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薄的灰尘，缺乏实质性的区别。
但是一一
裴醒想，世界上总是存在着这样决定性的“但是”。
但是，如果，有个人会在某个角落出现，一切的风景好像又不一样起来。
裴醒是在清晨五点半离开的，那时的天空是一种混杂着灰蓝与鱼肚白的颜色，仿佛尚未完全清醒。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背着一个半旧的深灰色旅行包，里面塞了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和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钱。
他其实不知道江缇会在哪儿，但那天的电话无疑让寻找的心更加迫切。
他看着那些陌生的河流，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沉默地流向未知的远方。看着那些在小型站台短暂停靠时，上下车的、带着各种方言口音的、行色匆匆的陌生人。
而他，正朝着那片未知的、可能潜藏着 alpha身影的天地，义无反顾地，奔赴而去。
裴醒给家里人留了一张字条，裴嘉言是第一个看到的人，其余人没说话，文丽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担忧和无可奈何。
孩子长大了，不该像以前一样束缚他了。
“他想去就去吧，就当毕业旅游了。”裴朝摆了摆手，转身回到了书房。
“这孩子也不知道提前说一声，和他姐一个样，都是不省心的。”文丽揉了揉泛红的眼眶，想给裴醒打个电话。
裴嘉言制止了她，“妈，你别操心了，洛洛估计想散散心，咱们就别去打扰他了。”
文丽歇了心思，重新回到厨房做饭。
裴嘉言看着手里的字条，上面的字迹是她熟悉的，属于裴醒的、带着一点未褪尽少年气的笔锋，只是比平时更潦草些。
「我出去走走，别担心。」
他还是找过去了，茫茫人海，要找一个不愿出现的人，谈何容易?
列车一路向南，裴醒先去了云城。他依稀记得，在林居模糊的记忆碎片里，江家早年在那里有过一个不起眼的疗养项目。
火车载着他驶向这片高原上的小城。窗外，起初是熟悉的平原景致，渐渐地，土地开始呈现出一种干燥的赭红色，山峦的线条变得硬朗而陡峭。
空气里仿佛都飘浮着细小的、来自远方的沙尘。云很低，大团大团地压在城郭上空，阳光从云隙中穿刺而下，形成一道道光柱，如同舞台追光，却照不亮他心底的迷雾。
他在云城逗留了三天。按照有限的线索，跑遍了城里几家老旧的疗养院和相关的办事处。得到的回应无一例外是程式化的摇头，或带着警惕的审视。
从云城南下，列车驶入榕城地界时，空气骤然变得粘稠。窗外是漫无边际的、饱含水汽的绿。巨大的榕树气根垂落，如同时间的帘幕。
狭窄的巷道，斑驳的骑楼，空气里弥漫着植物腐烂与食物香料混合的、复杂的气味。这里是裴醒打听到的，江缇一位早已疏远的远亲可能居住的地方。
榕城像一座巨大的、活着的迷宫，裴醒穿梭在湿漉漉的街巷间，问询，寻找。雨水总是不期而至，淅淅沥沥，将城市的色彩晕染得模糊不清。
他住在一家靠近旧货市场的、墙壁能摸出水汽的小旅馆里，听着窗外昼夜不息的、模糊的人声与车流，感觉自己像在潮湿地的寄生蘑菇。
好不容易找到那个远亲，他已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江缇小时候的事情。
她父亲生她时差点难产，怕她夭折，所以给她取了一个小字，只叫她阿九。
他们曾经来这里住了几个星期，阿九生了病，方父就带着她去了别的城市。
“阿九这个小娃娃惹人疼，他们父女俩走了之后，邻居们都念叨了她好久，”老头咳了几声，继续说，“她这么多年也不回来看看，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裴醒不愿告诉他，江缇的父亲其实早已过世，而她如今也下落不明，只得匆匆聊了几句便走。
不知道找了多少个城市，裴醒突然想起，学地理的时候曾经读过，靠近港口的蒲州是一个美丽的地方，那里四季如春，气候湿润，是个养人的好地方。
刚一落地，裴醒就发现这里的景色格外优美，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棕榈树和繁盛得有些肆无忌惮的三角梅，紫红色的花朵瀑布般从院墙倾泻而下，在充沛的阳光下灼灼耀目。
这里的天空似乎格外高远，蓝得像一种纯粹的理想，云朵慢悠悠地漂浮，时间在这里也仿佛被拉长了。
他在靠近老城区的一家小旅馆住下，旅馆有着白色的墙壁和蓝色的窗棂，天井里种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绿色植物，老板娘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只会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简单交流。
路上倒是遇到一个同路人，他热烈地邀请裴醒游玩，或许是为了暂时从这无望的追寻中抽离，又或许是被这座城市的闲适氛围所感染，他答应了。
两人报了一个小型旅游团。
乐舒也是一个独自出来游玩的omega，他第一次看见裴醒就把他当做同类，所以格外热情。
导游是个皮肤黝黑、笑容爽朗的beta，自称阿海，早上吃完早餐，他们就穿梭在蒲州的老街古巷，参观了香火鼎盛的庙宇，在布满蚝壳墙的旧宅前听阿海讲那些真假难辨的传说。最后在黄昏时分，被带到一片游客不多的宁静海滩，看着夕阳将海面铺成一条金光大道。
“裴醒，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人啊?”乐舒喝着冰镇小饮料，笑意盈盈地问。
“嗯。”
“很重要吗?”
“重要。”
“好吧，”乐舒在躺椅上伸了个懒腰，“她是你什么人?”
裴醒没说话，乐舒见状，心中好奇更甚，“不会是你的alpha吧。”
“…..”
“你们怎么了?她为什么要走?”乐舒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我不想说。”裴醒低落道。
乐舒的脑海中已经脑补了一出痴情 omega千里追夫的故事，所以他郑重地拍了拍裴醒的肩膀，认真道:“好，不想说就不说了，反正，我会支持你的!”
“嗯。”
“虽然我们认识不长，但你要是需要帮助，尽管开口，我一定会尽力的。”乐舒拍了拍胸脯，自信道，“你告诉她的名字，我让我朋友帮你找找。”
“她……”裴醒想着乐舒只是客气客气，真告诉他也没什么，“她叫江缇，小名叫阿九。”
“江缇?”乐舒点了点头，“你还有照片什么吗?”
裴醒摇了摇头。
“好吧，有点难度。”乐舒掏出手机敲敲打打，“不过你放心，只要她在蒲州城里，就没有我找不到的人。”
“谢谢你。”裴醒由衷说道。
夕阳西下，裴醒望向蔚蓝的海面，眼前的碧海蓝天，红瓦绿树，都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美好，却不真切。
第二天一早，乐舒就急切地来敲裴醒的房门。
“怎么了?”裴醒睡意朦胧地开门问。
“你昨天不是让我找人吗?你忘了?”
裴醒瞬间清醒，“是有消息了吗?”
“不是。”
“哦。”裴醒空欢喜一场，泄气问，“那你叫我干什么?”
“哎呀，没找到江缇，但我找到一个叫阿九的，阿九不就是江缇的小名嘛，但我不确定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人，她在一家酒馆里面当乐手，每天只演出一场，在那片地方小有名气...…”
阿九，裴醒的思绪已经飘远。
“不管是不是，乐舒你先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