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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我们都活在,漫长的死之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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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要彰显你的力量,
就选择那无罪之人,
站在你永恒的殿堂!
派遣你的神灵!
那不朽者,那纯洁者,
那无情感、不哭泣者!
莫选那柔弱少女,
莫选那牧羊女软弱的灵魂!
Willst Du Deine Macht verkunden,
Wahle sie die frei von Sunden,
Steh‘n in Deinem ew‘gen Haus!
Deine Geister sende aus!
Die Unsterblichen, die Reinen,
Die nicht fühlen, die nicht weinen!
Nicht die zarte Jungfrau wahle,
Nicht der Hirtin weiche See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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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过得怎么样?」
「和往常一样……我做了很多噩梦,后知后觉地发现,应该说才承认我一直不愿意承认一个事实。过去几年来,我一直以为她的突然消失,仅仅只是因为她回归了现实。现在看,大抵是死了。我再也无法看到有关她的任何文字,任何消息了。包括她们,以及他。」
「人都会死的,他最后也是死了。」
「呵。是啊……我以为我会无所谓的,就像对待那些人的死亡一样,漠不关心。事实却是,莫名的钝痛,胸口、心绪的烦闷。这既不刺骨,更无法忽略,它只是存在那里。想要去无视,想要去摆脱,每每回忆的闪回,又无法遏止的恶心。他是个十分极端的人,并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做一回事。他对他的未来视而不见,可以说,他仇恨他的未来,他仇恨他之后的生命。他认为他的意识,每一刻都在当下死去,都在碎细消亡,是无止境的否定自我的苟活。所以他恨他,他恨自己,也厌恶睡眠,他认为这是一次自杀,是凌迟,是意识、生命的断层。他对我说过很多次,他不在乎他的未来,他计划着在某天杀死什么人,或者无缘由的暴力犯罪,完成他对掠夺他人生命的好奇,然后痛快地去死……可笑的是,他是相信所谓的灵魂、前世今生的。他说,倘若真的有什么所谓的,自杀者要不断重复死亡的痛苦,永世不得翻身的惩戒话,他很好奇,并且很乐意看到,那么耻辱、卑贱的他,是怎样的痛苦。」
「他认为,是他的未来,谋杀了他?」
「正是如此。很讽刺,是吧?一个人恐惧、仇恨自己到了这种境地,甚至为此不惜给自己打造如此无望的未来。完全不给自己一点活路,一点妥协的余地。」
「……他对你还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后面的他再也没有吐露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相反,他给我讲了很多故事。」
「故事?」
「嗯,一些很没有营养的故事。他说,有这样一个*女,这样一个女学生。女学生为了某项社会研究,应该说是出于猎奇心,试图采访一些*工作者。她是个学生,没有什么余钱,自然那些人也不会和她有什么交流。于是她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正要从事*交易的学生,将爱慕虚荣、不切实际,想要挣块钱的符号套在自己身上。于是她很快就和其他*工作者们结识,以及那些运营这些的头头,并与里面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产生了奇特的悸动,不过是*女单方面对她的。一个*女爱上了想要入行的女学生?听起来也真是荒谬。他还告诉了我很多很多,那些几十年前的西南地区,以及一些贫困、偏远的县乡村,那些小学、初中毕业,十四、十五岁出头,就被城里所谓工厂、保姆的好工作所欺骗,被拐走当*女,不服就暴力殴打,去接有病的客人的她们。」
「……」
「他对我说,最让女学生畏惧的是,那个*女,真的对她产生了什么感情。但明明她对她的一切好意、帮助、真诚,都只是为了书写一篇满足她窥探私欲的文本——她只是想从*女那获得信息,满足她的恶趣味和探究欲。可天真的妓*却真的以为她和她之间有什么真情,并向她托付了如此让人惧怕、沉重的、粘稠到让人窒息的情愫。但*女对她而言,只是一段语句,只是一则记录。她根本就不在乎她,对她而言完全只是无所谓的空气。可如此卑劣的心理,如此赤裸的耻辱,她又怎敢告知于她?」
「……你这样,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呵呵,你就当我在自言自语吧,反正也并没有什么意义。他还和我讲过一个故事,一个戏剧里的牧羊女,孱弱而又无能的人。她是故事里的女配,一个不起眼的配角,却无可救药地对女扮男装的女主一见钟情,之后也顺理成章地发展出了感情。可女主注定会和绝对权力的男主在一起,她永远不可能选择她。于是,牧羊女被抛弃了。在他讲述的最后,牧羊女和女主跳了最后一支舞,在女主的婚礼上枪杀自尽。」
「似乎,他很喜欢这样的悲剧。」
「谁知道呢,反正他已经死了。几年后他又告诉了我一个版本,一个完全魔改的版本。他说牧羊女并没有因为女主不选择她而绝望,自杀。她十分痛苦,却又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牧羊女意识到,单单从她自己而言,她也永远不可能和她在一起。」
「……」
「因为太爱她,所以无法目睹她所爱的女人,在自己心中被摧毁;因为太爱她,所以无法接受她心爱之人,面对贫瘠的自己,那彻底的崩塌。因为爱她,所以无法接受和她相交,如同□□的禁令,与血亲母亲的耻辱。可现在,她嫁给了他,抛弃了她——她们都解脱了。」
「这是他预想的结局?」
「然而这还不是最荒谬的。最讽刺的是,因为太爱她,所以牧羊女无法爱上任何一个女人。她为她心爱的女人产生了一种诡异、隐晦的男同情结。因为她爱她,所以她畏惧她。于是牧羊女只能退而求其次,以男人的身份爱她臆想的,作为男人的那个她。这是如此的滑稽,她以男人的身份爱着另一个男人,但爱她的男人只会因为她是女人才爱她。最后的最后,她尝试和另一个猛烈追求她的男人缔结婚姻,最后因为她的不妥协,他的不理解,分崩离析……很可笑吧?她爱的女人,因为她无法成为完全的男人而抛弃她;而她爱的男人,又因为她无法成为完全的女人而背弃她。那还有什么是她的容身之所呢?又有什么能成为她的安息之地呢?我记得他的手稿是这么写的:牧羊女只是默默地流泪,心中只有苦涩忧伤。不会有任何人明白,更不会有任何人理解。无法成为男人,也无法成为女人的她,根本什么意义都不会留存,什么样的故事都不会剩下,就连唯一一处狭隘的栖身之地也不会有,除了哀思以外,什么都不会存在。她的泪水一点点干涸,最终无法流出任何眼泪的她,孱弱地倒在河畔的礁石上,将自己全身的肉躯,亲吻着砂砾与泥土。眼眶溢出血泪,落在水面的手臂被鱼群啃食,染红了成片成片的血迹的河。」
「……所以她结束了。」
「是啊,她结束了,他们都结束了。我花了很长时间理解他,理解他背后的隐喻和未尽之言,但最后都没有意义。毕竟,这实在是太荒谬了,一个女人为了心爱的女人成为男同性恋的故事,实在是太荒谬了。他告诉过我很多很多,他要谋杀某人,他要破坏什么,他想制造一起轰天惊地的谋杀,成为最卑劣、最丑陋的邪恶之徒,然后死去。解剖某人的尸体,食用某人的脏器,酣饮某人的血液。多么可笑的一个人,明明我给过他那么多次机会,却连我都没有杀死。他总是想着那些没有用的、极端的、血腥的事情。他说他被一群人按在手术台上,在没有麻药的黑诊所里被活活割去器官。我以为他是开玩笑,我也希望他是开玩笑。那天早晨,他用刀在他的脸上划了七八厘米的口子,在昏暗的灯泡下难以言喻地笑着。你说我除了笑还能做什么呢?我还能做出什么反应呢?血液糊成一脸,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嬉闹着,甚至可以说是美好……哈,美好。他试图不把自己当人看,试图把自己当做一个戏弄的工具一般嘲弄着,但他活在现实中,活在实在里,他注定无法成为那无所谓的旁观者。最后他算是成功了?成功地死,成功地谋杀。车祸、火灾、自燃。我不在乎那些人,对于他,我也不清楚我根本的心情。总之,我见证了他的死亡,我也永远失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