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强求 “你这是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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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意安闻声望去，不自觉起身，立在原地，怔怔望着门边的女子。
穿堂风过，吹起女子的衣角，掀起她鬓白的发丝，这一刻，尘面鬓霜具象。
屋内屋外两人驻立良久，定定望着彼此。
闵意安眼角泛酸，记忆里模糊的面容忽而明晰。光阴逆流而上，那个白衣铮铮傲骨的身影，神色坚定异常，毅然转身。此后很多很多年，那个背影印在闵意安的记忆深处、随着时光封印，直至面容模糊，唯记得眼中那抹倔强坚定，孤傲决绝。
望着屋内的不速之客，女子分毫不惊，从最初的诧异转为复杂，之后热了眼。她愣愣望着屋子里的闵意安，熟悉扑面而来，明明她们已十几载没见过。
上次见她时候，尤还是稚童。岁月荏苒，今已出落标梅。
十三载白驹过隙。
人生已半。
闵相宜望着那与自己神似的脸，似穿过时光回看自己，恍惚时光倒流。那分明是她，分明不是她。
半生归来，老马还会识途吗？
神识翻过千山，逆朔岁月归到最初，明艳的少女似骄阳热烈。原以为是纵横沙场醉卧边塞，梦里枕戈胥山。到头来不过饮海恨天。
“姑姑……”
闵意安出声打破平静。
明明与她只有一面之缘。时隔数十载，闵意安却能一眼认出来她来。岁月急催，她蛰在风霜下的傲骨依旧没有弯下一点。这便是她的姑姑闵相宜。门缝偷窥一眼，今化做眼前这个真真实实的人。闵意安心里淌过热流。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她们长了如此相像的一张脸。曾经，她问阿爹与诸位伯伯，是否记得姑姑。得到的都是没有这个人。
前久偶然得知她在庄上，来过几次都没有遇上。
今日总算见着。
这还是她们姑侄头一回见。
闵相宜走进屋，十三载独居让她身上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气息，除初见闵意安时不可置信，此刻又变回那个一潭死水的活死人，仿佛世间之事无法再引起她半点波澜。
没有得到她的回应，闵意安也不气馁，顾自在她身旁坐下来。
虽然她不簪花钗戴，一身衣裳不比下人好多少，气势却不容忽视，到底曾是杀伐的女将。闵意安只知她曾以女子之身从戎五载，其他一概不知。这还是从她阿爹口中撬出来的。
阿爹从不瞒她什么，唯独在姑姑这件事上闭口不言。
望着这个脱簪披发犹如村妇的姑姑，闵意安心头诸多疑问。
“你很聪明，我记得你当时在屋子里。这么多年，还没忘？”闵相宜给自己倒了杯茶，亦给闵意安倒了一杯。
闵意安握茶杯的手僵了一下，她却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当日姑姑已发现屋里的自己。
当年那一幕，不止她一人记得。
闵意安钦佩从戎之人，很难想象姑姑提刀纵横沙场是何情景。霜雪压青山，青山露白头，大约说的就是她。
“我一直记得。”她坦言。
甚至找过她，没有找到。
虽是十三年后头一回见，闵意安莫名对她有着熟悉的感觉，不仅是因为她们长了如此相似的一张脸。大约她们本质上也是同一种人。
屋子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滴洒在芭蕉叶上，飒飒作响。
暮春已半，早不再寒冻，闵相宜端着茶杯的手却抖个不停，她未束的发散落在两肩，枯槁的面上微微有些狰狞，额上渗出汗珠，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见状不妙，闵意安抓住她的手，一惊，这才发觉她手冷得犹如寒冬腊月的冰。
她想起当日叔父们说的话，回来的她废了一双手。
已经拿不动一个茶杯了吗？
“我去找大夫。”
“站住。”闵相宜叫住她，不容违抗。
闵意安停住脚步。她不明白，为何痛苦成这样，她仍旧不允许自己找大夫诊治。
似看出她的不解，闵相宜缓了缓解释道：“不过陈年旧伤，早已习惯。”
她身上诸多疑点是闵意安解不开的。兴许连她自己都不想提起来。
“炉子上煨有草药，盛一碗即可。”
闵意安转身向厨房去。
厨房虽大，置办的物件简单，且都落了灰。
灶台的竹篾篮子里放了些草药，炉子上置一药罐，还温热。
即便是丫鬟婆子也比她过得舒适。
她是真的不惜自己的命，还是再故意折磨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十几载，再多的仇恨也该磨灭了。她到底在坚持什么？
阿爹说她曾也是女将，为何落到如今这样的下场？
这个秘密兴许她会带进棺材里去，那之后兴许便真相大白了。闵意安不知道。
闵相宜喝下汤药，闭目缓了好一会儿。她面色冷白，手上瘦骨伶仃几不见肉，眉眼间依稀能见当年风采，都被岁月与病痛折磨得差不多了。风骨依旧。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仿佛一切都不存在。
“出去之后就把今日见到的忘记吧，就当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闵家早就没有闵相宜了，你也早在十三年前便没了姑姑。意意，记住，闵家没有相宜，我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闵意安红了眼眶，“为何？”
她不明白，好好的一个人，为何十三年前归来失了双手。
而十三年后再见，她们明明是有着血缘的亲人，她却仿佛看透尘世，似乎再没有何事能在她面上惊起丁点波澜。
闵意安从脖子上取出一个坠子。那是一块龙晶石琢的鹄，质地光滑，色泽乌黑，像一只漆黑的眼。这个坠子她自小带在身上，自记事起，从没离过身。
“‘何必将军是丈夫，女妆当有鸿鹄志’你当年亦是对我有着极深的期盼吧。”她摩挲着光滑温暖的玉石，面色悲悯。闵意安知道，眼前这个面容槁瘦的女子，也曾红妆夺目。自己身上注入了她最好的祝愿。
闵相宜鼻头发红，神色微微悲戚，几不可查。
她喃喃，“是啊，何必将军是丈夫……”她曾做到了，征战沙场，所向披靡。
也算是，圆满的。
风也萧萧，雨也潇潇，雨珠子顺着竹叶尖滑落，落在尘埃泥土之中。
烛光忽明忽暗，人影漂泊晃动。
闵意安将坠子收回衣襟中，妥帖藏好。再言已是其他。她勉强一笑，“我此次来有一桩喜事要告与姑姑。”
“何事？”
闵意安敛起悲戚，转而笑道，她告知闵相宜：“大堂姐不日便要成亲了。这还是闵家这一辈中头一件喜事，姑姑届时可要回去？”眼中有着期盼，望她能够点头。到底是心疼她一人在庄子上，无依无靠。
还以为是她有喜事。原来不是。
闵相宜：“我已不入尘世数十载，闵家早就没有我这个人了。”大概除了你还把我当姑姑，早无人记得这世间还有一个闵相宜。
傻孩子。
闵相宜摇头，不知是笑她堪不破，还是笑自己命长。
当年她从战场上下来便该命绝的。还活了这些许年。谁还记得当年的闵相宜？大约记得的人不是死了，便是痛恨自己。
“好。”闵意安点头，不再强求。
“待我从山阴归来，我会常来看你。”闵意安给她一个承诺。
十三年前一眼，至此那个小女孩念念不忘。
‘何必将军是丈夫，女妆当有鸿鹄志。’
灯笼在夜风中晃来晃去，仿佛无主的魂，居无定所。
夜里
闵意安躺在床上，听了一夜风雨。隔壁咳嗽声断续一整夜。
十三载，唯见日暖月寒，来煎人寿。
树影爬过墙头，退下窗棂，弦月隐去，晨光微晞。
天际微泛白，闵意安已经盥洗好。
“姑娘，收拾好了，马车在外面等着了。”流云进屋来喊人。
“知道了。”
闵意安看了一眼窗边舒展的芭蕉叶。一夜春雨，碧绿盎然。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而后头也不回向外走去。
“姑娘，不向姑小姐道别吗？”
“不必。”
她继续向前走，踏上马车。马车一路驶向漳水渡。
闵尚文早已经等在那，闵家的商船泊在渡口。
“上船吧。”闵尚文接过闵意安的手，小心翼翼牵她上船。
“此去山阴有一大半水路，大约会在船上待半月，沿途可靠岸添置东西。你想吃什么可告知我，到了渡口我差人下去给你买。”
“兄长真拿我当孩子了。”闵意安笑。
“你就是孩子呀。”闵尚文不给她反驳的机会。
在他的眼里，即便这个小妹再如何厉害还是他的妹妹。出门在外，格外照看。
“好，那沿途便辛苦阿兄了。”她卖了个乖。
渡口往来商船络绎不绝，船只出了漳水渐渐向湘水驶去。
沿途要行五六日，驶入平陵江直行，过天水峡，之后便是宣州的地界。进了宣州再行一日便至山阴，接下来上岸行陆路。
从星都到山阴的这条路闵尚文走过无数次，闵意安亦熟。上一回去外祖母家还是两年前。
两年不见，不知道外祖母可还好。自兰君去朝曦山后便再没见过那丫头，不知她出落成什么模样了。
此次往山阴算是喜事，江风拂面，闵意安暂且搁置了烦心。
船只平稳地行驶在江面上，两边是光滑壁刃。峭壁之上，细竹穿过石缝伸展出来，临水照影。
闵意安掀开船只竹帘，观沿途风光生机盎然。
江面突然下起小雨。
雨过天晴，水面上铺一层薄霭，商船放缓速度行得慢了些。
她支颐靠在窗边，看天上闲云，两岸野鹤。
“姑娘，尝尝这个，刚钓上来的。”流云端了瓷盘放在闵意安面前。
是江鱼，做了腌制包烧。
倒是新鲜的吃法。
煎炸炖炒，鱼的吃法一路吃了个遍，她过了刚上船时吃江鱼的新鲜感。
包烧的江鱼鲜嫩滑口，腌制得入味，还带着草叶特殊的气味。
她夸赞，又吃了一口。
流云笑，“是公子的新吃法，包烧自带竹木清香，还说姑娘定喜欢。”
“晚点会经过渡口，公子问姑娘可有想吃的东西。”
“到平陵了？”
“正是。”流云道。
闵意安道：“平陵的缠丝兔是为一绝，这个时节，搭配陈年的黄桂最好。”
“是。”流云笑着领了她的令。
天幕渐沉，船只上点了灯，缓缓前行。
闵意安坐在隔间里，案上点一盏昏黄的灯，翻看一本西域图册。
书是两年前从舅舅那儿寻来的，里面有诸多奇特的东西，她研究两年之久，对于复刻古老的东西有些许眉目，但是还不全懂。
耳边是浆撸划拨的声音，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
商船只行至平陵渡口，稍作停留，而后上来一人。
闵尚文并不陌生。
那人走进仓来。
他将油纸放在桌上，春日烧晴的黑瓶子里散发出醇厚酒香，弥漫船舱。
“闵兄别来无恙。”
两人对面而坐，闵尚文迟迟没有作声。
夜微凉，聂含章身披薄氅，夜色中旧站的缘故，肩膀微微湿露。
看向来人，闵尚文眼中掠过愤怒，责备。
他收了情绪，嘱咐心腹：“把东西送进去给姑娘。”
闵意安只当兄长迅速，这么快就补给好了，还带了她爱的黄汾。
兔肉是片好的，色泽焦黄。入口肉质鲜嫩，滋味妙不可言。浅尝一口金黄，万般滋味都在其中。
听着风帆和摇撸的声音，闵意安沉入梦乡。
夜浓静谧，摇摇晃晃。
迷迷糊糊中，熟悉的声音从仓外传进来，克制而冷漠。
梦里山长水远，恍如隔世。
“你这又是何苦？！”
看着他湿漉的氅衣，闵尚文神色复杂。那是他们都不愿意触及的痛楚。今日这平和的局面来之不易，一旦打破，不知道又会激起怎样的风浪。难道说他当真不怕死？
“我只是想看看她。”
“你这是何苦。她既已将你忘记，你又何必强求！这于你、于她，都不会有好的结果。”闵尚文叹，劝道：“濯溪，放手吧。”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强求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