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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烟袅袅难蒙心 宁朝。 ...

  •   宁朝。

      武宣玉村处在南蛮腹地,与汴京相去几千里,村庄泥路蜿蜒起伏,连通往县城都须行上一两时辰。秋野麦浪起伏,树道落英翻飞,乡间白日里,二位妙龄少女像在追逐寻乐。
      若汴京这般年纪的女郎,话谈的或是习绣或是谋夫,摸风细听,她们说的却不大一样。

      钱珏儿被护家犬领着,慌忙往平日里捞玉的河岸上赶,好几回险些跌进洼地,模样狼狈十足。

      她的幺妹尚在后头追赶不休。

      “阿姐!你赶紧回来,爹说了不能去告状,你咋个越发不听爹的话?”

      “阿姐,你就忍忍吧……今年玉摊生意本就不好,告了状,咱们家可连捞玉的收入都没了!”

      钱珏儿跑得气喘吁吁,她小妹愈追,她那双伤脚反倒愈生逃劲。
      终于等来了州官,必须告官!谁都拦不住她——

      原来,钱珏儿的“爹”乃贫苦鳏夫,微贱匠籍出身,妻子实则是跟人跑了。
      钱芳一人带两个女儿,做点玉石雕刻的活计弥补家用。

      而他女儿钱珏儿,及笄放过,便被官府差去河中捞玉,当下已满十八。

      大宁朝有制:

      玉匠户之家,世代袭籍,不可更改。

      匠工一年一轮班,无偿上京治玉,盘缠自负,不可怠时。

      产玉之地,匠户受官府差役捞玉,不可误工。

      故那捞玉工事,是匠人唯一能在官府处挣着钱的事,却工薪微薄。
      日捞二十玉,才得半斤粗盐盐钞,折合银钱十文不到,也就两顿猪肉。
      若有告病,以钞补时。

      在这古怪武宣,捞玉差事却由匠户家的女子担任。
      差役不仅提着鞭子抽赶捞玉女,给她们足间上镣铐,捞几日患上病疾,前几日的伙计等于白干不说,甚至可能要倒贴!

      钱家欠的县衙那几十顿猪肉啊......而她自个,甚至连猪肉味都不大记得。

      她第一回被赶去干这捞玉活,背上被抽了三道狠的,她只知疼,瞧不见,那脚踝关节被磨破了皮,青红交织。

      她想拉捞玉女子反抗,她们却说在这帮差役前脱了袜子入了河,又湿身又被抽,本就不好嫁,不愿闹大。
      又独自去县衙告状,那知县却以“告官”倒打她十大板子。

      这回听闻知州来巡视,她铁了心要告官。
      必得要他们知道差役是如何奴役捞玉女,把家中欠的几十顿猪肉抹了去!

      河岸旁,乌压压排了条封锁线。

      她怕被是县衙的人,牵着大黄,胆战心惊地躲在一颗参天古树之后。

      钱莺赶上来,也躲在树边草丛里,没好气地劝她姐道:“姐,你这压根进不去。你没听咱家隔壁那小李哥说吗,官爷们发了话,今日谁要敢出来闹事,以后那户就别想在城里头卖玉了!”

      什么“官爷”?钱珏儿厉声教育妹妹,“为民办事的才叫官爷,害民害国的那叫管你娘!”

      钱莺惊骇地瞅了眼身旁人。

      她大姐钱珏儿,天生了张莹润的瓜子脸,淡红的嘴皮子像蒙上了暗雾,谁同她辩驳都易迷失在这种柔弱里。可,偏生了个极逆反的性子,总说些骇人听闻的话来。

      二人苦守在树下,乌云低垂,穹顶阴雷声起,河岸远影有了动静。

      钱珏儿忙对钱莺道:“你赶紧回去收谷子,我办完事便回。”

      她小妹不愿意,一把拉住她阿姐的袖子,威胁道:“你不回去,爹要骂我没看住你,我以后就跟村里的人说你对我不好,你都快十九了,更嫁不出去!”

      钱珏儿对妹妹一笑,“你看我想嫁人吗?你尽管去骂,看看到时候是你嫁不出,还是你姐我不想嫁。”

      轰雷四响,豆大的雨打进树丛。

      大黄狗汪汪地叫,望向小主人钱莺骂骂咧咧着离去的背影。

      “告官告官,我看你连门都进不去!”
      “进去了也没人帮你,爹说了,这是制度,你还能改制不成!?”

      不仅身上的肉泛疼,心头也似被奴役似的,这些话,钱珏儿全当是今日之行的鞭策。

      *

      燕悬虚空,夜雾爽凤,武仙县的滂沱暴雨终于止歇。

      更夫报过亥时,惊异地瞧见县衙斜街巷子里歪着个浑身湿透的姑娘,慌忙上前问询。

      女子身旁的大黄立刻汪汪大喊,吓得更夫倒退数步。

      她挂了块蒙面的巾子,支棱起虚弱的身子,“差爷,帮个忙。”说着,她盈盈欲泣,“我是村里来赶集的,没曾想遭恶人劫了钱财......不是什么大事,就怕他还去祸害人,烦请您代我去县衙里报个官。”

      老更夫尚在迟疑。
      今日可不是能随意报官的日子,城里严防死守,怎的突然出了盗贼?

      钱珏儿见状,慢腾腾摸出怀中两块物什,“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好不容易才护住。您若是不帮我,我只得击鼓鸣冤,但今日……”

      那是两粒碎玉,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虽不过是她雕黄玉剩下的边角料,但她给它磨成了两个小玉梨样,看着精致巧妙,像个稀罕东西。

      老头看钱珏儿完好无损,想来事不大,琢磨了会,乐滋滋收下小玉梨一对,掺着“受害女子”便往县衙走。

      女子一瘸一拐。

      突逢暴雨,她在村地里跌得四仰八叉,怎么都没能追上官兵,怕这巡官明日要走,艰难地赶了十多里地。

      她当然不会击鼓告官挨板子,只不过是借这遭威慑他们放她进去。
      又怕那衙内的壮班不放人,她只得用这“打点”的小玉玩,让衙内更夫帮个忙。

      武仙仙县衙外,肃穆威严。

      壮班正问询更夫。

      没一会,门口二人执着手你推我搡一阵,差役便往里钻得不见人影。

      大门两边堆砌着八字墙,渊黑门额悬着“武仙县署”四字匾额,旁头置了两座妙亭:一曰“举善亭”,亭内竖着方一米多高的赤色木牍,记载县中乐善好施之人事;二曰“明非亭”,同样立着方木牍,不过是黑色,用以公布恶人恶事。

      这阵子捞玉的酸痛好似订去了黑木牍上,钱珏儿冷眼凝着。

      “你,随我进堂吧。”一道厉声忽地传来:“把狗留在外头。”

      女子猛回过神,跛脚行至举善亭外,绑好大黄,湿漉漉地跟上了差哥。

      *

      几名便服男子正在院中石桌上对弈,闻见脚步声,闲瞩向声音来的方向,像是抛来一阵威严的眼风。

      “大人,人带到了。”

      花格游廊围绕,一栋灯火闪烁的楼房拔地而起,古朴典雅,两层门楣上各挂了四个大红灯笼。

      女子远伫在昏黑处,布衣湿透,同这里的富贵毫不相干。

      看这村姑柔弱又平静的模样,估摸只是桩小事,武仙知县和颜悦色喊道:“听闻你方才遭歹人袭击,如今当着知州大人的面,速将这歹人面貌述来,本官好替民捉他归案。”

      押钱珏儿的家丁推搡她,“速速道来!别误了时辰!”

      院中弥留的酒肉香气飘进钱珏儿的鼻尖,她瞅着那压榨捞玉女的知县,挺直了脊背。

      女子垂首,“他,一对倒八眉,一双黄浊眼,鼠目寸光。鼻无山根,嘴薄如纸,心胸狭隘。”

      那知县听着不太对劲,“他穿何衣服,事发多久了?”

      钱珏儿这才抬起来头,盯着石桌旁歪头站着的老头子,扯下面巾,两泪盈盈,仿佛受了天大委屈,“事发多久了?你不知道吗,县老爷?他穿的,就是您这身官服啊!”

      满院哗然,栖鸟惊扑。

      竟是告官!?家丁吓坏了,登时绞住了女子双臂,

      钱珏儿“噗通”跪倒在地。

      武仙知县神魂失所,碎步往前一觑,勃然大怒:“你你你!你这个捞——老村妇!”说完,他勃然大怒:“谁将她放进来的!”

      他身旁的男子猝然立身,快步行至梧桐古树下,见两侧无人,委身朝树下赏画的主子小声道:“安王,这种村妇,怕惹了您大驾,下官立即将她逐出去。”

      树下少年正研究这知县收藏的一副前朝画作,他握拳抵咳,冲这知州气定神闲一笑,“知州便让她说完吧,这么晚来一趟,也不太容易。”

      这句话音极高,倒是让钱珏儿听着。她提眉瞧去,只在声音来处瞧见了两个一站一坐的人影。

      女子还在苦瞧着,身子却被家丁往后倒拖。

      月影重重,木摇椅上的少年高声喝道:“放手!”

      倏而,象州知州摇头暗啧,亦跟声补道:“越级告官,必有冤屈!给本官放开!”

      县衙三堂安宁院,初桂飘香,众人冷汗涔涔。
      除了那梧桐树下歇着的男子。

      钱珏儿跪倒在孤月下,将她受制于匠籍之身的惨状朝知州娓娓道来。
      话至最后,她忍着泪道:“她们背上被抽了不知多少道,至于脚,那镣铐稍牵动便破皮。好不容易挣的钱,结果下趟水又染上病,手也被泡得满是褶子,哪还有功夫、有心力干家里的活计?”

      老知县瞧她这软软弱弱的模样,抱袖朝上司挣扎狡辩:“知州大人明鉴啊!这捞玉之事请于玉匠,本就是圣制。鞭子不过是偶尔用于威慑,至于用镣铐,可是绝无仅有的事!今日您视察河岸,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官丁捞玉,其乐融融——哪来的什么女子捞玉?”

      知州新官上任,虽没收过这知县的好处,也晓得维护属下的道理,“确乃祖制,差役严格亦是为管理。”

      官官相护,钱珏儿心凉了不少。
      她在说女子捞玉,他们却混淆视听,只说管理不当。

      却听梧桐树下的男子咳了几声,慢悠悠回道:“知县,女子捞玉,可并非圣制。”

      声音不大,却稳重威严,好似压出这满院人一个头。

      此番二人近了,女子便瞧清了他的样貌。

      只见该男子静坐在月影之下,玉树临风,身着月白绣飞鹤圆领长袍,眉目从容,拇指轻摩挲着食指上熠熠生辉的玛瑙戒。
      他虽扮得显贵,然面无血色,透着病弱。

      看着年纪似小,她摸不准他的身份。

      安王宁韫此趟,本是得其父皇之命视察南蛮,中途却几度遇匪截杀。
      前日里他部下缴获一批水盗,为首者乃此地玉匠户,自称不满妻女受官府欺压从寇,故而他才暗访玉村。
      陪他们演了一天的戏,总算等来风声,他自得助这村姑。

      武仙县令并不知宁韫真正来历,只听说他是知州府中幕僚,想来自己也是一县之长,怒道:“什么女子捞玉,你可有证据!?胡言乱语——”

      钱珏儿逮着机会,严声插嘴:“如何没有证据!?”

      说着,她咬着牙,在众目睽睽下拎起一只腿,忍着疼,仿佛有千般不情愿似的,卸掉了那她脚上的葛麻鞋。

      鞋子方落,武县知县便两眼发晕,食指横指着她道:“你你你——”

      第四个“你”未落,女子的罗袜已经卸下来了。
      一只青肿的,遍布旧痕新伤的足,堂而皇之地钻出。

      院子里的男子哪见过这么“不守妇道”的女人,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

      “这只镣铐下的脚,就是证据。”女子垂首,也同在场男子那般,盯着自己这只伤脚。
      凄凄瞅罢,她愤而掀眼,“用衙中所用刑具一比我这双脚便可知!敢问知县,余到底犯了什么错,要遭此奴役之罪!?”

      树下那少年掩下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问道:“你叫何名字?捞多久玉了?”

      钱珏儿掰着指头,垂着红眼眶,“余姓钱,名珏儿,玉村匠户女。具体捞了多久已经记不清了,只知及笄之后,您来之前,每逢秋后都要去捞玉。约莫,已三年。”

      那老知县闻言,一口气没喘上来,被家丁掺着倒在了石凳上。

      他顺过气,忙不迭地跪倒在知州面前,哭鼻子丧脸,“大人啊,这女子捞玉是当地风俗,女子属阴,玉属阳,阴阳相吸,故而易得美玉。是男丁赶不上玉活,才出此下策,弥补了亏失。”
      不仅拉上官家,他还得拉上那些女子:“那些村姑,既不识字,又不懂绣。这能让她们捞玉养家,是官家赐福!”

      大宁民风保守,女子下河捞玉,谁都知这是伤风败俗之事。象州知州哪还会护属下,大叹一声,余光瞥向那暗访主子所在。

      县衙里的家丁悉数跪倒。

      宁韫起身行至女子跟前。

      秋风寒骨,女子垂首,死死盯着赤脚,一双勾金线渊靴却生挤进她眼眶。

      方才那道帮衬她的声音在她面前响起,音清亮,却如雷贯耳:“你勇气可嘉,知州大人定会好生处理此事。只是还得劳烦你配合——”

      本就淋了雨,强撑这么久,钱珏儿蓦地打颤,恹恹掏出怀中的麻布,抬头,男子幽深的目照着她摇摇欲坠的影。

      “此乃,谢,谢礼。我定会配合你们查此事。”

      她将麻布一递,身子坠玉似地倒下。

      宁韫右手稳稳托住晕过去的女子,左手摩挲开手中之物——

      是块嵌福字玉玦。

      规整典雅的福字,笔画外缘攀着玉线,张扬的蛇纹花样与福字融为一体。

      两面透雕蛇衔福字玉。

      男子因从未收过这么成色不佳的黄玉,反倒仔细兴趣十足地欣赏起里头精致的雕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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