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交心 ...
-
海风在这一刻也静止了。
阮沉屿没有立刻接话，他看向夏星赫的神色晦暗不明。
这句话太简单，太“夏星赫”了，直白，赤诚，没有花里胡哨，却稳稳撞进他心底。
阮沉屿也不知道他现在应该是什么感受才正确，被海风包裹着，细腻的温暖。
他牵了牵唇角，应道：“没忘。”甚至顺着夏星赫的话夸道，“还是夏老师想得周到。”
阮沉屿这话听得顺耳，夏星赫嘴角翘起，非常不谦虚应了：“那是。”
两人回到之前住的房间。
夏星赫看着柔软的床伸出一个懒腰，没骨头一样倒了上去：“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累了？”阮沉屿笑着看向他，默默把行李箱拉到墙角放好，“早点洗洗睡。”
夏星赫坐起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嗯？”
“脱衣服，我给你看看。”夏星赫直言道。
阮沉屿愣了下，随即依言走了过去：“现在？”他没想到夏星赫这么的急。
“不然你还想先洗澡？”夏星赫挑眉，“万一有伤沾水了呢？”
“你说了算。”阮沉屿说着，手已搭在衣服下摆。
夏星赫想起什么，急忙叫停：“等等等！”
阮沉屿的手顿住。
“摄像头！”夏星赫一边说一边急忙起身跳起来看向四周，随手抓了几块也不知道什么布，手忙脚乱搭到了镜头上，想了想还不满意，干脆上手把机器关了。
做完一切，他这才回头冲阮沉屿笑了笑，语气带着点小得意，“这样就可以了。”
他又走回阮沉屿身边，抬了抬下巴：“脱吧。”
阮沉屿好笑目睹全程没说话，只觉得夏星赫急吼吼关摄像头的样子很可爱。
在夏星赫催促的目光下，阮沉屿利索把衣服一翻，脱了下来。
夏星赫不是第一次见阮沉屿赤裸的上身，却是第一次能这么仔细的看。
不得不说，阮沉屿的身材是真好，长期规律的运动，肌肉线条紧实流畅，宽阔的肩膀和窄腰形成漂亮的倒三角。
他的目光顺着流畅的线条滑过，却在胸腹处微微一顿。
阮沉屿的皮肤光洁，但仔细看去，胸骨前有一道颜色极浅的细长疤痕。上次只是匆匆一撇他没注意，其实只要再仔细些，就能发现不止那里，浅淡的疤痕其实散落在身体的四处。
阮沉屿注意到夏星赫凝滞的目光，笑了笑：“怎么，吓到了？”
夏星赫回过神，目光坦然：“没有，身材很好。”
阮沉屿被夏星赫如此直白的夸赞噎了一下，随即失笑，转过身去，将宽阔的后背展示给他：“你也很不错。”
夏星赫闻言，不可抑制想起之前那几次糗状，心情复杂。
他收敛心神，仔仔细细看过阮沉屿的后背，和前面一样，除了一些极浅的旧日疤痕，并没有新的淤青和擦伤。
“表面看起来确实没问题。”夏星赫手指停在阮沉屿背上肩胛骨处最明显的一处疤痕上，没忍住按了下去。
手指下的皮肤突然一阵战栗，他吓到一样缩回手，“疼？”
“没。”阮沉屿的声音发紧，语气却柔和，“只是没防备。”
夏星赫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下意识道歉：“抱歉，不是故意的。”
“没事。”阮沉屿摇头。
沉默了片刻，夏星赫还是没按捺住心里的那份好奇，直接问了出来：“你这些……是怎么来的？”
“一次事故。”阮沉屿说得很轻描淡写。
“是……你之前和我提过的造成了现在创伤应激那次？”
阮沉屿点了头：“美利国的快速匝道，那天晚上下着很大的雨，一辆重型卡车突然变道，失控侧翻，我躲闪不及时。”
夏星赫呼吸有一瞬滞住了。
雨夜、高速、失控的重型卡车……每一个词都触目惊心。
夏星赫眉头微蹙，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的听力……是不是也是这次？”
阮沉屿有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即点了头：“嗯。”他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份事过境迁的淡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但万幸我还活着。”
莫名夏星赫心一紧，像被什么捏了一下：“当时……很严重吧？”
阮沉屿显然也没料到夏星赫会追问，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全身大面积挫伤，多发性肋骨骨折，张力性气胸，内出血。”
每一个词都让夏星赫的眉蹙得更紧几分：“你的听力……”
“双侧重度感音神经性耳聋。”阮沉屿说出一个医学名词，语调依旧淡然，夏星赫心重重一跳。
阮沉屿顿了下，接着道，“醒来后身边围上一堆人，进进出出，看起来很吵，但我什么都听不见……”
“后来就是漫长的恢复期，身体上的，心理上的……学习读唇语、学习习惯没有声音的世界，等到植入了人工耳蜗，又要重新学习‘听’声音，去习惯和以前听起来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阮沉屿笑了笑，“老实说，这东西听声音并不是那么好听，有时甚至会刺耳，但比起完全听不见，我已经很感激。”
阮沉屿说完，久久没有听见夏星赫的声音，不禁转过了头去看，只见人眉头皱得快打结，那双总是很明亮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强烈的震动和一种带着肃穆的共情。
阮沉屿不禁笑出来，没忍住，伸手点了一下夏星赫的眉心：“干嘛这个表情，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夏星赫的眉头并没有因为阮沉屿的话而舒展开，他不自觉抿紧了唇。
阮沉屿越是表现得无所谓，他心底那股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钦佩和某种沉重的感觉就越清晰。特别经历了今天蒙眼的挑战，他更能理解这有多么难，他尚且只是游戏里短暂失去视觉陷入黑暗里，那种黑暗让人心慌，他知道那只是游戏，而阮沉屿要面临的却是真实。
阮沉屿所有的轻描淡写背后，都是这人一步步熬过来的。这样一个天之骄子，那么骄傲的人，突然被打得稀碎，却要捡起被打碎的自己，再一片片拼回来。
“那个时候，你一定很不好过。”夏星赫沉声道。
阮沉屿有些惊讶于夏星赫的话，这人好像总是这样，不经意就能轻易戳中他内心柔软的地方。
阮沉屿笑容放得很轻：“是很不好过，不过都过去了。”他又强调了一遍，“煦煦，都过去了。人生就是这样，像一场修行，每人都会遇见需要他去迈过的坎，过去了就是新生。”
“嗯。”夏星赫点头，发自内心的，郑重的说，“你很厉害。”
夏星赫的话逗乐了阮沉屿，他的心滚烫，笑道：“你也很厉害。”
“我？”
“十七岁离家，拒绝家里的经济支持，一边完成学业，一边追逐音乐梦想，没有背景也没有人脉，自己一步步走到了现在，成为了优秀的音乐人。”阮沉屿娓娓道来，语气里全是欣赏。
夏星赫没想到阮沉屿会知道这些，有点惊讶：“阮沉屿，你不会真是我粉丝吧！”
这句脱口而出的话，瞬间冲散了空气中那点残余的沉重。
阮沉屿故作思考想了一下：“如果你非要这么算的话，也算吧。”
“什么意思？”
“你的歌很好听，我听过，很喜欢。”阮沉屿轻声道。
这个回答超出夏星赫的预料，一惯理性冷淡的阮沉屿居然也会听他的歌，而且还说很喜欢，但对方神色坦荡，看起来又不像在说客套话。
“《浪漫故事》的副歌部分，旋律爬到最高后那个悬停，让整首歌的情绪一下就上来了。
“《我说》，很有态度的一首歌。反常规的旋律跨度与节奏设计，和歌词相得益彰，一出来就很抓耳，非常巧妙。
“还有《逃逸美学》、《夜空太阳》等等等，如果你想听我的点评，我都可以说给你听。”
阮沉屿缓声道，目光始终落在夏星赫有些发愣的脸上。
他话音一顿，语气带着笑的无奈，“只是夏医生，如果你检查完了，我可以申请先穿个衣服吗？”
“啊？”夏星赫猛然回神，突然反应过来阮沉屿还光着，立马道，“可以！当然可以！”
阮沉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再多说什么，拿了衣服套上。
气氛莫名变得有点尴尬，夏星赫不禁咳了一声：“你刚才说的《我说》……”他试图把话题拉回来。
“副歌那个大跳很敢写，一般人都会想着怎么把旋律做得顺耳，你偏偏选了最不顺的音程，一下子把情绪顶到了极致。我第一次听的时候在想，写这首歌的人，骨子里肯定有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夏星赫心脏像被撞了一下。
《我说》这首歌是他早期的作品，带着强烈的表达欲，旋律写得任性，连制作人都会担心犹豫的作品，阮沉屿却听懂了，几句简单的话，直击他创作内核。
“那……《逃逸美学》呢？”他忍不住继续问，有些期待阮沉屿的点评。
阮沉屿想了下，开口：“这首歌最妙的是节奏的设计和音色的运用。你用了大量的切分和连复段，让整首歌有种一直在逃，停不下来的紧迫感。合成器音色的选择，又让整首歌显得光怪陆离，很有意思。这首歌，很接近概念专辑的思维。”
夏星赫已经不知道应该什么表情。
阮沉屿说的，已经不是泛泛而谈，他精准读懂了他在做这些歌时所有的想法和小心思。
“你……”夏星赫只觉词穷，“怎么会这么懂？”
“只要用心听过，应该都能懂吧。”阮沉屿似乎不解夏星赫为何如此惊讶。
夏星赫一时心绪翻涌，这是一种自己的小心思被人发现了的震惊。
这种感觉复杂而汹涌，让他有点措手不及又隐隐兴奋。
阮沉屿看他两眼放光的模样好笑，他瞥了眼四周的摄像头：“行了，时间不早了，不是还想明天早起去把船翻新完吗？你先去洗，我把摄像头打开，不然半夜节目组得来敲我们门。”
“哦……好。”夏星赫愣愣点头，依旧有些恍惚地朝浴室走去。
阮沉屿笑着目送他愣头愣脑去浴室，不禁轻摇了摇头。
他刚想去把摄像头恢复，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不会真被他说中了吧。
阮沉屿默默想着，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门，还真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
“阮老师您好，抱歉这个时间还来打扰。”工作人员礼貌道，“我们是来请阮老师和夏老师分别跟我们去一趟的。”
“有任务？”
“算是吧。”工作人员笑。
“你们夏老师还在洗澡。”
“那麻烦阮老师先跟我们走一趟。”
“行。”阮沉屿答应了，让工作人员稍等，走到浴室门口，隔着门对里面报备了，这才跟工作人员离开。
工作人员将他带到了楼下饭桌前坐下，递来一张精致卡片。
“明天是我们潭岛录制的最后一天，阮老师有什么特别想对夏老师说的话，可以写在这张卡片上。”
工作人员交待完便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阮沉屿一人和一张空白卡片。
他端坐着，手里捏着的卡片想了想，他确实有一件事很想对夏星赫说。
室内灯光温暖，他拿起一边的钢笔，郑重的，一笔一划的，写下了三个字。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交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