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夏往冬》冬湖蓝

24、罪的狂欢 2125年9月29日（5） 我从未怪过

　　“咳咳咳咳，额。”
　　喉咙和烧起来一样疼，讲话都不利索了。
　　她有些烦躁地写着各种报告，少见地在桌子上反复摁着笔盖发出噪音。只见桌子上有检讨的，也有计划书。复印件和原件乱七八糟地洒满了整张桌子。
　　“咚咚”敲门声响起，她知道外面的人是谁，所以刚举起来的杯子又放下了。
　　“请进。”
　　果然是冬千香：“小姐，该喝的药还是得喝。”说完她将手中的瓶瓶罐罐放在桌角，捧着金银翘苦甘茶跪在她旁边。
　　为什么我要喝这个，我想吃甜的，我不想喝，我不想喝。
　　冬日遥体会着脑海里不受控制的思绪，把挥手打翻茶汤的想法抑制在脑海的最深处，只是应了一声好。便将苦茶一饮而尽。
　　苦茶治咽喉，这是确实的。
　　可是我明明做成了一件非常有意义，十分有成就感的事情。可迎接我的是无休止的谩骂和质疑。然后我还得用喊哑的喉咙一遍一遍地争辩着重复的问题，再熬夜写着乱七八糟的文书。这样也就算了，我还得喝这苦汤，吃这些苦药？
　　她愈想愈烦，却无法不想，而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捏着杯把的手指用力了一点，笑着对面前的人彬彬有礼说：“谢谢——马上就吃。”
　　喉咙痛得发呕，说出这六个字就已经用了全力。
　　面前的挚友脸上还是一副担心的样子。可自己已经不想再说什么，只希望她能够就这样止住就好了。
　　“或者。”她在想一场梦：“如果她能把自己的事情全部做完，也就不用这么累了。”
　　当然，这不可能。我的命运是出生的时候便已经决定的未来。就像公义扶苏最终会成为公义局的总司，哥哥最终会成为冬家的未来。而自己也将有一个众叛亲离，独自死去的结局。就连哥哥都不可能帮自己的。这就是我的命。
　　最后还是冬千香先败下了阵。你我心知肚明，无论如何，这些文件的级别也不是她能碰的。就算能碰，也许也处理不了。
　　于是助手简单只能交代了一句：“好，好好照顾自己。少说些话。那些访客我都给你拦下来。”
　　冬日遥还是笑着应了，可心里却胡乱地想：推了有什么用，不还是得见？
　　等房间门无声地关上。她抱着头，不想看电脑上写着的黑白黑白的报告书。
　　这些痛苦也是筹码的一部分，只要自己忍下来。就可以塑造一个尽职尽责却内心坚强的二小姐。然后我就能得到更多人的同情和支持。这些正常人都会有的情绪，我必须全部掌握在手心里。
　　她伸出手放在头上，思索了片刻，只是稍微抓乱了一点点。
　　这是作秀，是做给冬千香看的，我并不烦躁，我并不在意，我并不需要任何人理解。我明明知道，但是为什么我会这么难受。是因为这是正常人的心理，或者我根本没有接受这样的事实？不行，我要接受，我要接受，我要明白。
　　她反复重复地告诉自己，然而胸闷却一直没有消散。这种怪异的感觉到现在她也没有发现什么好办法，让她感到深深地挫败。
　　“咔，咚。”
　　意料之外的声音响起，烦极了的她下意识地拿起水杯往声源处摔过去。甚至都没来得及细想那个声音不是来自门口，而是来自六楼的窗外。意识到不对劲的她立刻去摁桌子底下的警报器，可就差那么一点，她的手腕就被不速之客揽住。明明那只纤长的手没有用力，但是冬日遥却无法向前半厘米。
　　她想叫，可对方却是用食指抵住自己的下巴不让自己张嘴。然后缓缓用力，让她抬头。她先是觉得墨青色的长发垂落在自己脸上，落在肩膀前，和轻柔的怀抱一同将她包裹。等她睁开眼，不速之客的淡然之中带有难辨的歉意的面容，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她眼前。
　　不用担心。与此同时，脑海里的声音这么告诉自己。
　　“嘘，我给你带零食了。”
　　等到她看到自己，谢半夏才小心将她扔过来的水杯放在桌子上，低头的时候却看到冬日遥还呆呆地看着自己。“干嘛，我太好看了？”说着戳了戳大小姐脸上的软肉。
　　连仰视都无可挑剔吗。怎么能有人的脸能一点都不保养也完全看不到毛孔的。当然，谢半夏是不知道平日里距离感满满的大家闺秀是这么想的了。
　　“我能放手了吗？”
　　“为什么——咳咳，没发现——”
　　“怎么上来？”谢半夏没想到她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也是耐心地解释了：“你们摄像头只覆盖一二楼，而且摄像头的帧数我也懂。那我在摄像头刷新之前爬到你窗台就行了。”
　　也就是说，为了防止速度型的负者潜入而更换的一百二十帧的摄像头，能被她瞬间通过。换而言之就是能在0.0083秒之内通过近5米。600米每秒。高铁的7.2倍。跑标准马拉松42公里只需要1分10秒。
　　“嘶。”冬日遥深吸一口气，喉咙凉得刺痛：“我会改——”
　　“啊？随便。诶呀先别管那些了。我听说你开会开得嗓子哑了，所以来看看你。”谢半夏松开她，把那个比她自己还高的背包放下。把里面的东西一个个往外放：“棒棒糖、姜撞奶，慕斯、蛋糕。不用怕它散。这个背包是天工器械坊做的，水平仪是标配的。”
　　水平仪是冬家主要提供的异枝科技之一，作用是保持容器内力恒定。简单来说就是怎么摇里面的水都不会洒出来。
　　“好。”
　　“哼，我跟你说。甜品不在于贵不贵，最重要的是做的手法正不正宗。比如这个双皮奶就是正宗的潴州凤栖泽双皮奶。两次熬煮，各有风味。我得和你说，这和那果冻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一点也不能相提并论的！”她一边叨念着，一边思索着把满天星放在哪，最后斜着放在一个能被太阳照到的地方。
　　“好，我记着。我尝尝。”冬日遥扶着膝盖，弯腰看着。不过不是看零食，而是看那个闯进来的人。
　　只见谢半夏一件一件往外放，每一件都能把味道好在哪里说得头头是道。那兴奋和得意的样子。嗯，也许这么说并不对。但是冬日遥觉得，她现在看起来和她外表一点也不像，倒像是一个献宝的小孩，兴冲冲地分享着自己喜欢的东西。光是看着就不忍心泼她冷水。
　　这和她平时完全不同的样子，到底哪个才是她的面具呢？她想着想着，又无端地想：温柔端庄的大小姐和阴暗多疑的执棋者，哪个才是我的面具呢？
　　“而且我看你非常开心的样子。虽然不理解你在开心什么。但是也正好顺便庆祝了。”说着，怀里就多了一个小碗，而谢半夏也坐在地上吃，吃相一点也不优雅，一点也不符合她的样貌。
　　可是，她竟然察觉到了自己的得意，即使是隐藏在浓厚的伪装和烦躁之下。突然间，她好像稍微意识到了这个人的可爱之处，稍微理解了归冥潮前台的那个仿生人对自己说的：“我觉得你会喜欢她的。”
　　当然，也只是稍微理解而已。毕竟一切感情对自己来说都是自己复仇的筹码。我一定要利用自己一切去将杀害母亲，毁掉自己幸福的人碾碎。即使天平的这一端，她要压上自己的身体，甚至是性命。
　　这就是自己的命。
　　想了想，她也坐到了地上。她并不想暴露自己的喜好，但是犹豫片刻，还是挑了自己喜欢的东西放到自己面前，尽是些软糯，不会噎人的甜食。
　　“你喜欢这些。挺有品。”面前这个人大大咧咧地从塑料袋里拿出炸串来一口一串。甜辣的味道冲淡了梅花味的空气清新剂，但是自己意外地不讨厌。
　　不过，还是得防着冬千香看到。要是看到了，指不定她又会担心了。
　　这么想着冬日遥站了起来。可谢半夏以为她要开始工作了，伸手拉住了她：“喂，这么急干嘛？你自己说的，陪我也是工作。”
　　冬日遥说不出话，只是指了指门口。谢半夏立刻心领神会，几步过去把门反锁。“也没必要这么提防，有事你怪我头上就行了。”
　　那怎么行，我可不想好不容易让你欠的人情被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不——你好。”
　　“我坏，不好。”谢半夏淡淡地将蜂蜜柚子茶放在桌子上：“我知道你在帮我善后，你的辛苦我有看到。所以我想向你道个歉。我的那些自作主张让你昨天晚上熬了夜，让你平白无故要写这么多东西。都是我的错。所以，嗯——请原谅我。”
　　果然，你有在好好看着我啊。
　　当她再次确认这个事实之后，令她意外的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情绪落在自己的心湖上，荡起轻微的波纹。她好像时隔多年，再一次体会到了名为开心的情绪。
　　怎么回事，为什么自己的手在抖.
　　她赶紧拿起放在桌面上的凉茶。放在嘴边掩饰。
　　“欸，先说好，那杯是是暖的，冷的不好喝。”
　　“嗯——谢谢。”
　　冬日遥轻轻一笑，这笑并不是日常里没有意义的礼仪式笑容，而是带有着感情。
　　其实你们都被我骗了。我是因为喊才哑的，不是因为开会。
　　当然，这句话不能说。
　　“我呢，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所以这些呢，算是赔罪。算我欠你一次。”
　　“好。”
　　冬日遥举起蜂蜜柠檬茶，谢半夏也举起啤酒瓶与她轻轻一碰。
　　“我看到你在写反思什么的。给我写一点。毕竟责任在我。”
　　“好。”
　　听到自己的答应，谢半夏好像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自己已经被原谅了，又开始乱七八糟地说着各种各样的废话。
　　“你有没有见过那种——特别自来熟的人？我就见过一个，那个时候是在物灵，我被干妈放了几天假。然后有一个类人和我搭讪——”
　　她一如既往地说着，她也一如既往地柔笑着听，从不发表任何意见。然而这次，她的内心却不像是以前那样一如既然的淡漠。
　　你因为给我带来麻烦而愧疚，而希望能够补偿我。我很开心，也很感谢你能来和我坐在地上。分享你喜欢的东西。
　　可，你知道吗。我从未怪过你，也从来都不是你的错。因为我才是罪魁祸首，我才是让你做这些事的元凶。所以错的从来都是我，而不是你们。
　　当然，这个心声只有自己能听到，再无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