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尖的轨迹》藏三叶

68、第 68 章

　　谢子夕一直都没怎么哭过，她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
　　她每天都去医院看谢子晟，那个坏掉的栏杆还没有修，整个护栏有个空荡荡的缺口，正对着谢子夕家的门，明晃晃地告诉谢子夕：你家缺了一块。她每次经过这个缺口时，总是低着头快速走过，连带着几个好事邻居探究的目光一起抛在身后。
　　过了几天，谢子晟脱离了危险期，转到了普通病房，但是仍然昏迷不醒，谢子夕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转病房的那天，舒锦心也在。她已经在这所医院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虽然不是这个科室的医生，但也有所了解，在转病房完成后，她抢在主治医生前面问了出来：“许医生，他是不是……很难再醒过来了？”
　　谢子夕心里顿时被重锤打了一记，立刻将目光放到了医生身上。
　　许医生看了看病床上还在输液的谢子晟，脸色凝重地看着舒锦心：“原本我还在想怎么开这个口，谁知你先问了，这样也好。舒医生，如你所料……苏醒的几率确实很小。”
　　谢子夕的睫毛颤了两下，心里的重锤敲打的力度加大了，她几乎能感受到自己的耳膜也在震动。
　　“患者从三楼坠落，不是头部着地，没有严重的变形，但是颅内出血太严重了，按照现在情况看，很大概率会继续昏迷，甚至成为植物人。”许医生声音放得很低，尽量让自己的措辞又清楚又委婉，“当然了，患者还是有一定可能性可以苏醒，不过这个事谁也说不准，家属要做好长期应对的准备。”
　　舒锦心鼻头微红，点了点头，把手放进了衣兜里：“好，谢谢许医生。”
　　许医生回应了一下，就离开了病房。
　　舒锦心转过头去看谢子夕，后者靠在了病房外的墙壁上，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整个人木木的，舒锦心怕她憋出毛病，走过去拽了拽她的胳膊：“你听，许医生都说了他还是有一定的可能性能醒过来的。”
　　“你相信这个说法吗？”谢子夕抬起眼睛，眼下是两团青黑，这几天她都没休息好，“锦心姐，医生这么说，很大程度上只是为了安慰我们，你也是医生，你会不知道吗？”
　　舒锦心一颗心又被揪了起来，眼泪差点又下来了：“你别说了……”
　　“可是我信。”谢子夕斩钉截铁地说。
　　舒锦心愣了一下。
　　“有这句话，好歹我还有个指望。”谢子夕绷着一张苍白的脸，黑漆漆的眼珠一错不错地透过病房门上的观察窗盯着病床上的谢子晟，“不管多久，我可以等。我还年轻，我等得起，医疗费用我会想办法的。”
　　“你这个孩子……”舒锦心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想，谢子夕果然是谢子晟这样死不回头又打不断脊梁骨的人才能教出来的家伙，小的时候就一副小大人的样子，长大了还是喜欢这样，她简直想象不出谢子夕崩溃的样子，或者说，她想不到谢子夕会在什么时候真的崩溃。
　　“费用什么的你别操心了，你一个学生能有什么办法。我跟裴清源几个也是工作了几年的人了，存款还是有的。”舒锦心说。
　　“算我借你们的。”谢子夕也不死犟，她知道这个时候光靠她一个人是不行的，舒锦心说得对，她还是个学生，再富能有多少钱，她就是不读书出去打工也赚不了几个钱，而且她并不打算辍学去打工。
　　谢子晟的判断是正确的，她在这个专业确实大有前途，发展得好的话以后能有不少收入，到那个时候她就差不多能承担所有的经济压力，在那之前，她还是需要别人的支援。
　　真是可笑，她当初总是觉得谢子晟太多事，自己根本不喜欢这个专业以及未来要走的路，但是现在却不得不思考怎样把这条路走得通畅，怎样利用自己学到的东西获得物质利益，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现实给她的又一个响亮的耳光。
　　舒锦心对于谢子夕这么干脆的回答有些意外，不过转念一想，谢子夕确实不是个拎不清现状的人，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你没有一蹶不振，这就算很好了。以后要是还有什么别的难处，一定要和我们说啊。”
　　“我不一直都这么干的么？”谢子夕说。
　　“行。”舒锦心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做出来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干脆放弃了，“今天要有人在病房，我先守着吧。瞧你这黑眼圈，多久没好好睡过了？回去休息休息，啊。”
　　“嗯。”谢子夕没有说多余的话，再次回头看了看病房里的谢子晟，“我再待一会吧，反正现在回去也静不下心来休息。”
　　舒锦心同意了。
　　岑林在清州的一家工作室实习，快半个月没跟谢子夕打过电话了，短信倒是没断过，只是谢子夕好像都没什么时间跟他长时间交流，他们聊天记录的增长量肉眼可见地减少，内容逐渐变得单一，谢子夕的话也变少了许多。
　　他估计是谢子夕做兼职太累了，也没多在意，但过了几天他就忍不住了，下班后估摸着谢子夕这会应该不忙，打了通电话过去。
　　“岑林。”电话那边传来了谢子夕一贯不怎么活跃的声音，带着一点点舒心，只是这点舒心好像就快被更多的疲惫和低沉掩盖了，换个人可能根本就听不出来了。
　　“怎么了，听你声音，身体又不舒服了？”岑林语气温和地问。
　　“有点胃疼，锦心姐给我看过了，不是什么大问题，已经吃过药了。”谢子夕回答。
　　谢子夕的胃确实比较差，在加上她平时也不怎么忌口，这倒是不让人意外。岑林岑林瞬间变成老妈子：“都说了饮食要注意，你是不是又吃辣的东西了？年轻的时候不保养，老了看你怎么办，多大的人了还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我不在就没人管着你了是吧？”
　　“也不是，还是……有人管我的。”谢子夕的声音突然变得更加低沉了，听起来好像嗓子还哽了一下，要不是她说话一直都很平稳，岑林还以为她要哭了。
　　谢子夕在对面沉默了一下，缓慢地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看样子今年寒假回不去了。”岑林其实不想说实话，但是他知道谢子夕更讨厌模棱两可的说法，她情愿清楚地了解到事实，也不需要他“委婉”地表达，“等开学我的实习就结束了，节假日应该能回去。”
　　“好吧。”谢子夕轻飘飘的一句话，岑林却仿佛听见她吐出了一口长长的气，琢磨出了一种“谢子夕式”的失落。
　　“对不起啊。”岑林无奈，只能这样说，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谢子夕一向不喜欢听这个。
　　果然，下一秒谢子夕就说：“情侣之间这种话说多了就没意思了，往后还有那么长的时间，出现的问题还会更多，难道次次都要说对不起？”
　　“是，”岑林莞尔一笑，手指摩挲着谢子夕送给他的那副黑色水彩毛笔的笔杆，“你说得对。”
　　“你安心忙你的吧，别多想，我就是……”谢子夕停顿了一下，放低声音继续说，“有点想你了。”
　　诸如此类的话可不容易从谢子夕嘴里听见，岑林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心脏像被谁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酸酸胀胀的，恨不得立刻买票回去看看谢子夕。
　　他第一次体会到距离带来的问题有多现实，他不了解谢子夕现在情况如何，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每天过得开不开心。虽然他们现在聊不上几句话，谢子夕发短信的时候还是会告诉他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但是岑林总是觉得这样不够。谢子夕撒谎太有一套了，他怕被谢子夕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现在他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己这边一堆事，贸然回去对工作不负责，谢子夕也不会允许他拿正事当儿戏，最后他只能在电话里安慰她：“想我的话，多去鹿角巷的小院坐坐吧。或者我多给你打电话，起码让你听见我的声音。”
　　“不用，我哪有那么矫情。”谢子夕一口拒绝，方才透露出的一点失落荡然无存，“你做好自己手上的事，下学期不是还打算参加一个重要的比赛吗，你安安稳稳的就好。”
　　这一次的电话打得格外长，除了胃病，谢子夕听上去一切都好，不管有没有隐瞒的成分，岑林还是踏实了些，越来越少的短信确实让他有点不安。
　　云城的老城居民楼里，谢子夕挂了电话，房间里黑灯瞎火的，舒锦心站在房间门口，这时候谢子夕肯定不想让人进去。
　　“为什么不告诉他你这段时间的事？”舒锦心问，“我以为他是你最可能倾诉心事的对象，结果你什么也没跟他说。”
　　谢子夕给快没电的手机充上电，背对着舒锦心坐在床沿：“我不都说了么，他安安稳稳的就好，让他知道了，除了平白给他添一份担心，还能有什么用处？他自己也忙着呢。”
　　“万一有一天他知道了，会不会以为是你不信任他？”
　　谢子夕的背影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像是放弃了什么：“可能会吧，他一直都希望我能多依赖他一点，但我……就是这样的人，没法改了。”
　　舒锦心凝视着她的背影，由于房间里没有开灯，就算谢子夕是面对窗子坐着的，舒锦心也没法透过玻璃反光看见谢子夕的表情。她直觉这通电话多多少少还是让谢子夕看见了某些事实，而且她现在没有任何能力解决。
　　“我哥说的有些话，果然还是有道理的。”谢子夕的声音越来越轻，说不上是难过还是无力，“锦心姐，时间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明天我去换裴哥的班。”
　　“行，你也早点休息。”舒锦心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听见舒锦心把门关上的动静后，谢子夕好像被人按了开关，一直板正的肩背忽然就塌了一下，紧接着从房间里传来一阵阵的抽泣，轻不可闻，却在房间里徘徊着久久不散。
　　其实，她不是有点想岑林，是很想很想很想。
　　剩下的暑假，岑林一直都在忙碌中渡过，很快就开学了。期间还是每天都给谢子夕发短信，偶尔也会打电话，视频比较少。他看出谢子夕似乎瘦了些，而且休息得不算好，看上去压力很大，谢子夕说是学业压力很大，而且兼职变得更加辛苦了。
　　岑林已经在筹备着参加今年的全国范围的比赛，海选报了名，如果能进入决赛的话，比赛时间会很长，自己也没多少休闲时间，姑且信了谢子夕的话。
　　随着时间的推移，谢子夕的短信真的成了“短信”，有时候简直像是多一个字会多收她几块钱似的，惜字如金，聊天也很快就会结束。电话的时长和次数也在减少，工作室的学长听说了这事，还提醒他小心谢子夕给他戴绿帽，被他打岔把话题扯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他不相信谢子夕会做出什么不道德的举动，毕竟她这个人嘴是损了点，可心里到底还是柔软的。尽管日渐减少的交流再次让他感到了不安，他还是掐死了自己的疑心。
　　有时他实在忍不住，会直接打电话过去，一开始要连着打两三个谢子夕才能接到，后来他甚至打不通谢子夕的电话，要过很久谢子夕才会打回来。
　　越来越浓重的不安让岑林心头罩上了一层阴霾，在比赛结束之前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直到他进入了决赛，赢得了大奖，一直悬在他头顶的剑终于落了下来。
　　谢子夕像是掐着点，在他手里还拿着奖杯的时候给他打了电话。
　　许久没有接到谢子夕电话的岑林没等铃声过半就满心欢喜地接了起来：“小夕，我赢了，我赢了！”
　　谢子夕顿了一会，淡淡道：“恭喜。”
　　岑林：“你怎么不高兴的样子？”
　　“因为我接下来说的话不会让人有多高兴。”谢子夕说，“岑林，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吧。”
　　“什么？”岑林如遭晴天霹雳，愣怔着紧紧握住自己的奖杯，笑容被定格在脸上，像在表演木偶戏，“什么意思？”
　　谢子夕不紧不慢、口齿清晰地回答：“我的意思是，我们结束了，分手了，随你怎么说。”
　　“为什么？”岑林不能理解，明明他们也没什么矛盾，不过是交流得比以前少了点，但这丝毫不妨碍他依然喜欢她，这份喜欢自少年时代起分毫未减，谢子夕也不是混账，不应该是感情的问题。
　　那就是客观原因了。现在他们面临的客观问题，最主要的还是距离。岑林找到了突破口，急匆匆地问：“是不是我陪你的时间太少了？还是说你遇到麻烦了？这些我们都可以一起解决，咱别玩这套，好不好？你不是最讨厌那些动不动就提分手的情侣吗。”
　　“我挺好的，就是觉得没意思了。”谢子夕语调平稳，从感情上听不出什么端倪，“岑林，长时间的分离本来就很容易让人安全感缺失，况且这么久以来我确实是很累了。你不用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是我先放弃的，是我先不守信用离开的，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都没有意见。”
　　“不行！”岑林吼了起来，周围人都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那是你单方面认为！分手这件事需要双方都同意，我这关过不去，你想都不要想！”
　　“我并不想和你商量或者讨论，无论你接不接受，就这样吧。”
　　随之而来的是一段忙音。
　　谢子夕干脆地挂了电话。
　　岑林握着手机站在那里，一手拿着奖杯，头一次在奖杯到手后有种被泼了一盆冰水的感觉。
　　无聊透了，这比赛，真特么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