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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世语逢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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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红荒芜的两岸开满了血红色的彼岸花,与岸齐平的黑云时而翻起,时而发出嘶竭的怒吼。
少年站在渡口,看向停泊的一叶扁舟时,露出犹豫之色,似是不想登船。
只见船上站着一位戴着斗笠的俊美男子,面容俊秀清冷,一身灰色行衣破破烂烂,肩披一块深色红布。
如果不是知晓此乃撑船者,怕是以为对方是因为年少无为,被迫穷死后来此渡河之人。
冥界素有“双龙”,是为忘川与冥河,皆有收纳无法入轮回之人魂魄的效用。
这条由“黑云”组成的“河”就是冥河,而那些“黑云”则是愤懑的怨魂。与忘川助人除怨,忘却因果从而达到净化的效果不同,冥河所纳冤魂无法自行净化,只能积成,且渊深无底,所以从未有堆满之说。
少年不用想就知道,这世间能撑船冥河上的,也就只有摆渡人了。只是这样貌与他所读话本多有不同——传说中的摆渡人不应是位老者吗?怎么会是个看起来比他稍大的青年人?
他思虑良久,青年人也不急,就这样静等,直到他踏上船后,才撑船而行。
冥河的焦躁让小船时而动荡,少年好奇中带有心乏,这是他首次无水乘舟,生怯还未到对岸就作霉人船翻入了这满河怨鬼之腹,以至于坐在船头难掩惧色地抬头看向波澜不惊的青年,“咱们这船真的没问题吗……”
青年默不作语,与其说是不想回答,更像是没听见。
“那个,我……”只见一团黑云急速破出,刹那间直袭而来,惊得少年后半句还未出口就变道尖叫。
许是这尖叫惊扰了冥河,响应其声的,是四面传来的哀怨与怒吼。
摆渡人眼也没抬,抬手掐住迎面袭来的魂体。
“肃静——”声音回响天地,犹如排山倒海般轰鸣,低沉而又极具威压。
方才还猖狂的冤魂瞬间发抖,冥河霎时寂静。随手将吓得直抖的魂体扔回大杂烩般的黑云中后,摆渡人啧声沉闷道:“吵死了...”
少年似是也被震住了,半天憋不出一句。
此人看着像是年岁不老,脾气却如进入了更年期。方才那声威慑,别的不说,着实吓魂。
沉默半晌,少年张口欲言,想问点什么,只感到船只晃了一下,靠岸了。
这、这就到了?
放眼一望,青色大川上无以数计的魂魄漂浮在面,而犹有执念太深的周身黑气似是无法浮起,直接入了河水,如同般蒸发白烟上流。天空偶有轱辘鸟飞过,无一不在踏入川上领域时落下,融入了进去……
“直走不用拐弯,前面亮青色的海就是忘川,奈何桥的话需要左拐,那里有公职魂员会告诉你流程,”摆渡人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
少年像是有些惊讶,原来这人是会主动开口说话的。不如方才那般厌烦,而是和平而又清淡。
“谢,谢谢……”
摆渡人又不作声,待他登岸后,又划船离开,去向对岸。
船头刚触岸,一个形体透明,面色白青的铁官小吏向舟上人做揖:“大人,我家大人有请。”
青年也没动,只是道:“让他自己来见我。”
小吏心中一惊,这摆渡人何许来头?竟敢端架面。
“这……”这着实让人为难,他们这些做下属的,最怕便是这种情况,乙方不去甲方不满,到头来遭殃的还是他们这些下属,搞不好还会魂飞魄散!
来时他们家大人就交代过,请时需毕恭毕敬不得无礼,不然早招呼人把人绑了捆去,又何须此时这么麻烦?
小吏为难劝说之际,一阵轻佻的男音从后方袭来,颇为耳熟,其中夹带的笑意像是无论对何事都游刃有余。
“自己来见?看来前辈还是想见在下的,在下这便来了。”
来者青衫打底,外袍着白调,和田玉挂腰间,长发瀑如流水,面庞清秀儒雅,身形比例协调,手执折扇,嘴角总有一种微妙的弧度,给人心底一阵谋算感。
“大、大人……”小吏急忙上前行礼。
对方折扇一开,笑意犹然道:“下去吧,领鞭三十,罚俸半月。”
那张看起来无论对谁都亲切的脸几乎没什么变化,就连说惩戒的话都变得轻描淡写。
小吏闻言腿突然一软,却硬是稳住了身形,应声退下。
冥界的天空始终如月夜星河,夺目而又盛大,蓝紫的点墨混杂一片,与暗淡阴沉的周围区分开来。
“早闻西双王脾性古怪,如今一见,倒也如此。不知今日来寻鄙人,有何贵干?”摆渡人淡淡说着,在船头坐了下来。
如今的冥界虽是冥神统一,但实际的掌权者却是四方王将——东临王青姨,西双王白箬,北明王朱旭,南炼王玄光。
其中,西双王白箬是以智谋著称。
“前辈这声鄙人,在下可不敢当。誰又能想到,当年众生朝拜的玄皇大人,如今却在这冥河河域当起了撑渡者,”白箬扇骨一合,拍向自己左掌心,微微歪头,“都说千年前忘川异变,往生涯化为冥河后,玄皇消失无踪。玄皇消失?在下可不信。”
摆渡人没什么反应。白箬也不在意,而是继续道:“最初见过玄皇真容的已经所剩无几,既然无人能识,那么他老人家藏在我们身边也不无可能。而嫌疑最大的……呵呵。”
当年冥河初立,摆渡人莫名现身引发不小争议,能千年不衰,任谁来看都不甚可疑,毕竟迄今为止有此神通的仅玄皇一人。以至于摆渡人亲身解释,自身乃为玄皇所制人傀,无衰老之论,专守冥河,并公开人傀印记。
人傀,一种由草木所炼的人形傀儡,需以灵力维持,可至千年不衰。
于是后来渐渐,无人再问。
“怕是多虑了,鄙人一介渡者,”摆渡人不为所动,“至于玄皇,未曾见过。”
白箬闻言轻笑一声:“是吗?”
西双王之所以被称为智者,除了出其智谋外,还有超强的观察力,从不做没把握之事。
而且他能肯定面前人的身份,在早期的冥界有个传统,建功立业或造福一方者,可肩披红布,不过后来改革,删去了这一项,后来人也就不知,这是白箬在古籍中所查获的。
“大人还是请回吧,在冥河边待久了可是会逆了您的修为,”摆渡人摘了斗笠往后一躺,随手将其搭在脸上,做出一副要小憩的姿态。
这一句,对白箬来说是明晃晃的威胁。修真者,最惧的便是真气逆流,轻者修为跌损,重者身陨道消。
从踏入这此区域时,白箬便有所察觉,周身灵气被牵引着逆失倒流,且修为越高者反噬力越强——这也是历代高位者不愿来此的原因。
常人遇此真气逆流之象,早已匆忙离去,而白箬却反而盘腿坐下。
“前辈恐怕不知,在下有一执念,”白箬淡淡一笑,英俊的脸庞突显一丝狡黠,“不得真理,绝不退去。”
等了许久,舟中人仍然毫无动静,探声一问,真就睡着了。
白箬笑容不免有些僵:“……”
眼看真气逆流正在反噬,不得已,只能先行离开。
“在下告辞,来日再访。”
怎知后来,摆渡人就再也没睁开眼了。
白箬走后不久,小舟像是突然失去浮力,沉了下去,连带着那名青年人一起。
骤时天色异变,赤坡彼岸花纷纷谢落枯萎,就连人间也月蚀当头,七月半夜,降阴长街,鬼怪横行,世界都变得异常宁静。
⊹
相传数千年前,冥界是为天地间的一片净土,而冥河,则是为冥界的一处天堑断崖。
忘川边,欲过奈何桥的魂们发现,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少年,竟在冥界能以实体现身,寿命永恒,永世不衰。
无人知晓他从哪儿来,现身数年,行走世间,传予人们特殊能力。
他予世人生存权能,于是世人奉他为神。
冥府首位神明就此诞生,世称玄皇,后世之中无人能及。
及至有人问出,玄皇母族何姓。
初见其生灵气浓郁,有创生之能,所过之处,枯木瞬发,垂英争芳,又因无人知其名讳。于是乎,有传闻言——
玄神无名,世语逢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