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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太阳的女孩 最后一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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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经过了午夜。
东衡一个寻常的街区,某栋公寓楼的所有窗户漆黑一片,看似早已歇息。没有人知道,某间顶层的房间此刻正灯火通明,然而所有的亮光均被厚重的窗帘锁住。
白色的铁架床上躺着个年轻人,一头长发凌乱地散着,有几缕粘在了汗湿的额头上,神色却透着一股漠然。身着医生白袍的中年女子用镊子将一枚沾满血的子弹取出,“当”地丢进医用托盘。
“好了,两颗子弹都取出了,接下来进行缝合和包扎,”中年女子紧皱眉头,“你确定不上麻药?”
床上的年轻人嘴唇早已失了血色,额间都是密密的冷汗,说话发虚,其中透着的意思却是相反:“都已经取出了,还打什么?”
中年女子翻了个白眼,手上动作却是迅速,缝合、上药、包扎一气呵成,对方也被裹成了半个木乃伊。
“啧,这居然是个Omega。说出去谁信?”中年女子转身收拾器材。
年轻人扯起嘴角一笑:“还不是有李博士在吗?仗着您,我才敢肆意妄为啊。”
李博士冷哼一声。
“今天确实失算。这样的狙击水平,估计只有那个人。”
“你得庆幸人家用的是手枪,不是狙击枪,不然没人救得了你。”李博士转头,恰好看见对方眼神飘忽,心思不知已飞去了哪里,便狠狠敲了敲床沿。
“嗯?嗯。”年轻人眨眨眼。
“今晚乖乖躺在床上,别瞎动。有什么事都等到明天再处理。”
年轻人点头。
李博士收拾完东西,又回过头:“这个月的发情期打算怎么办?”
“照旧啊。”
“这一代抑制剂对你的效果已经不太行了,需要再加大剂量。可再加大剂量就要达到临界值了。你如今受伤严重——”
“这点伤没什么。之后还是拜托您——”
“我研发新药的速度已经快赶不上你的速度了,你的身体对药物的抗性太强。作为医生,我真的诚挚地建议你,要么找个Alpha,要么做腺体手术,二选一。”
“嗯,我会考虑的。”
李博士又想翻白眼。这家伙已经考虑了八年了,估计只要身体不垮,真的还能再考虑个八年、十八年。
她出了房间,几分钟后又很快折返,递给他一个塑料密封袋,里面是白色的圆形药片。
“这是消炎药,内服,饭后一日三次,每次两粒。”
“好。”年轻人接过密封袋。袋子上贴着蓝白色的标签,上面是手写字迹:
【魏庭安 饭后一日三次 每次两粒】
“你自己,好自为之。”李博士离开房间,还贴心带上了门。
魏庭安在床上躺了大概十分钟,就撑着手臂慢慢坐起,伸手理了理头发,忍不住“嘶”了一声,微微敛眉。
几分钟后,穿戴整齐的Omega打开房间门,顺着走廊走到尽头的房间,开门、进门、关门,全程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房间被灯光点亮。
玄关略微逼仄,客厅也空间有限,唯独书房宽敞,书架上放满了各式资料夹,几乎每个都上了锁。可奇怪的是,整间书房只点亮了一盏昏暗的台灯。
魏庭安熟视无睹,径直来到有差不多两米宽的书桌前。
“嘀”指纹验证通过。
他打开文件柜,从抽屉里翻出个文件袋,封面上是手写的几个大字:
【调查报告 白猫】
文件袋内只有一份文件,文件的所有纸张已经松软泛黄,显示出翻阅多次的痕迹。魏庭安的目光锁定在一处,良久,拨通了某个人的通讯。
“喂?老大?”是个女声。
“白猫的资料是你搜集的吗?”
“啊,我手下搜集的。出了什么问题吗?听说这回也没成功——”
“里面显示,白猫有一个姐姐?”
“好像是。日子有些久了,我记得不太清楚。”
魏庭安揉了揉眉心,弓腰捂着伤口慢慢坐下。
“谁调查的?”
“主要是许青负责。要找她来问问吗?”
“不用。”他靠在椅子上,轻合双目。
窗外的月光恰好照亮他半边面孔,从额头、眉骨、鼻梁、嘴唇,都像是能工巧匠塑成的白玉神像,美则美矣,却不似真人。
“查一下白猫的姐姐,她姓甚名谁,有什么经历。”
“查她做什么?会是一个突破口吗?”
“先查,别管那么多。还有,除了调查,别的什么都不要做。”
挂了通讯,他独自一人枯坐良久,才伸手打开另一侧抽屉,翻出一个黑色天鹅绒缎面盒子。
他缓缓打开。
里面不是什么华丽首饰,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树脂耳饰——透明树脂里是一朵不知名的白色花朵,重瓣,花蕊是浅浅的黄。耳饰的树脂已然泛黄,边缘也不太齐整,像是某种儿童手工作品。
他凝视良久,忽地闭眼。额上冷汗汇聚,顺着眉眼滑落,像是一滴晶莹的泪。
*
连帆盯着光屏,上面细碎的小字还在诉说着论文的科学依据,而他双眼的聚焦点却明显已经不在上面。
小巷,飞舞的白絮,同样的人,她却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最后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这不是可想而知的结果吗?
这不是自己所期待的结果吗?
他伸展左臂,脑袋枕着手臂侧身倒在桌子上。
太像了。
像到……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
从烧烤摊出来的时候,两人都被西北风裹挟的雪花直直扑了一脸。
“怎么下雪了?”姚芷馨戴上羽绒服帽子,“今年这么早。”
她正好站在路灯下,帽子下露出的发梢在灯光下显出明艳的酒红,而隐在帽子里的头发瞧着还是普通的黑色。
“母星那时有句话叫‘瑞雪兆丰年’,看来会有好事发生。”连帆也戴上了羽绒服帽子,宽大的围巾完全遮住了下巴。
“有什么好事?”
两人沿着小巷慢慢走着。
“我考研上岸?”
姚芷馨轻笑一声:“一定。看你都用功成那样了。”
“我想也是。”连帆扬眉。
“那么自信?”她转头看向他,忍俊不禁,“也别太盲目自信了,还是要有一点危机感。”
“好的呢。”
姚芷馨一巴掌拍到对方手臂上:“我是说真的!别敷衍。”
“我就是认真的啊。”连帆一脸委屈。
事实上,连帆这辈子除去肆意的童年时光,几乎从来没有“盲目自信”过,但却总爱做出一种盲目自信的样子。
两人拐了个弯,恰好右侧两间低矮的铁皮屋灯火通明,里面传来篮球解说员激情澎湃的讲解。
“你之前来过这里吗?”他问。
“没有,我不怎么出来。”
“啊?这里离学校那么近。”
“我路过几次感觉都阴森森的,很多房子都没人住吧?这里也算市里偏中心的地带吧,怎么会那么荒凉?”
“这里从前是一片集体安置区,所以都是些简易的铁皮房。后来安置在这里的人逐渐搬走,政府就想拆了重建,可惜因为战争耽误了好几年。等打完了,历史文化局的人又跑来说,这一片很有文化价值,不让拆。”
“也是,没听说其他地方还有这种。”
“不过也不是都没人住啦。你看刚才,还有我们吃的烧烤店,住的人其实还挺多,就是有的地方热闹,有的地方冷清。”
“我也听说这里有好几家价廉物美的店,有的同学经常来吃。但我平时比较忙,也不是很爱出来。”
“那确实可惜了。除了这家烧烤店,还有火锅店、糖水铺什么的都很不错。”
“要不你叫我出来吧。”
连帆心脏跳漏一拍。
“你可以发消息给我,我有空会出来。”姚芷馨转过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可说好了哦,你千万要来找我。”
“好。”
这段路不短也不长,但今日却好似乘坐了宇宙飞船,一眨眼的工夫,已经到了连帆所住的小区。
“你们住这里?”
“对。”
“那确实很近了。”
姚芷馨仰头望向楼房,羽绒服帽子滑落,每一根微微拂动的发丝都带着暖融融的红色,她的目光也温暖而明亮。
是风雪中最明艳最鲜活的色彩。
是冬日里的暖阳。
灰与白构成的世界中,太阳的女孩转过身,直视着他,眼中灼灼似火。
“最后一天了。能拥抱一下吗?”
她张开手臂。
雪落在她的发丝上,直视的目光坦荡而直率,像一颗不计后果向行星奔驰而来的小行星——不,是恒星敞开了她的光明和烈焰,试图将冰冷的行星拥在怀中。
而行星……真的可以吗?
“不行吗?”她微微歪过头,“那就算了吧。”
在她将放下双臂的那一刻,连帆上前一步,回应了这个拥抱。
两人都穿着羽绒服,可心跳声似乎透过了衣服的重重阻碍,传到胸膛,传到心上。而心脏似乎也成为了一颗小小的恒星,将热量经由血液流经四肢百骸,融化寒凉多年的每个角落。
这是一个错觉。
这些角落将随着拥抱的结束而重返寒季,就像这个拥抱一样。它随着明日的到来,成为独属于一个人的回忆,伴随着他一日日逐渐老去,或某一天死去,然后无人知晓。
姚芷馨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三次,每一次他都笑着挥手回应。
她穿的是最常见的黑色羽绒服,戴着衣服自带的帽子,足以和大街上百分之八十的路人撞衫,他却只能看到她。
第一次回头,五官眉目还清晰生动;
第二次,面目已经完全笼罩在帽子的阴影里面;
第三次,只剩一个黑色的手指长度的人形。
一个拐弯,他终于失去了她的踪迹。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似乎是在担心她再一次回头,又似乎不是。
*
连帆右手撑了下桌子,努力舒展酸痛的腰和脊椎,终于慢吞吞爬了起来。
重复次数太多,原本清晰的记忆反倒被大脑一次又一次修饰,弄得人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
他活动着酸痛的肩颈,喝了一口冷掉的水,怔怔出神。忽得一顿,伸手捂住自己的脸。
今天居然又当着她的面犯了病。
回忆虽然真假掺半,但今天丢的脸是真实的。
几个月前丢的脸也是真实的。
包括初见。
天哪——
他狠狠搓了搓自己的脸。
为什么她总能看到他最难堪的一面?
可她当初又为什么,会喜欢那样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