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娃娃亲 ...
-
不远处的音乐会正办的热闹,欢呼与鼓掌声逐渐传入宋曼殊耳朵里。宋曼殊离开桥牌室后便一路往前走,脚步越发沉重,思绪也飘到了不知何处。
他为什么骗人?他到底是什么人?关门是做什么见不得人事吗?
宋曼殊思绪着,忽然身后传来呼喊她的声音
“宋曼殊小姐!”
曼殊被这声呼喊吓了个激灵,回头一看竟是傍晚邀请他参加音乐会的近藤先生。近藤就站在不远处,见没有认错人,笑着上前:
“曼殊小姐,你不是说你身体抱恙,不来晚上的音乐会吗?”
宋曼殊一时有些尴尬,
“是啊,房间呆多了,头有些晕就出来透透气了,我这是走到音乐会了?”
近藤摇了摇头:“没有,不过前面就是了,好多人在呢,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这次近藤像懂得了宋曼殊又要拒绝,于是赶在宋曼殊说话前便已经开了口,
“就去看看,我想中国人都是喜欢热闹的,里面真的很不错。”
宋曼殊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实在不好拒绝。
“好,那麻烦你带路了。”
“曼殊小姐,请。”
音乐会办在邮轮上的一个大厅,不大不小,此时早已塞满了人。远远看被装扮的有模有样,甚至与上海的歌厅有些相仿。场内暖黄色的灯光照的里边人懒洋洋的,近藤将人带进场内人便告辞了,宋曼殊一个人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此时场上正拉着小提琴,宋曼殊想找找柳婉渟,她是喜欢这种场面的,于是又站起身打算去找找。
刚要站起来就被人撞了个满怀,宋曼殊被撞得有些站不太稳,人正要往后倾斜,那人一手扶住了宋曼殊,等宋曼殊站稳定睛一看竟又是刚刚那个男人。
这人来的正好,宋曼殊有一肚子的疑惑想问他。刚要开口向先说声谢谢,那人就已大脚步要离开。
宋曼殊见状赶忙转身踏了一大步,伸了手才扯到那人的衣袖,被扯到人终于有了反应,停下回了头看着宋曼殊。
“什么事?”场内灯光昏暗,宋曼殊看不清他是什么神情,但听着说话的语气,像正皱着眉头。
人家这么一问倒成宋曼殊是那个没事找事的人了,宋曼殊的手还未松开他的衣袖,
“你刚刚为什么骗人?”
那人愣了片刻,伸出另一只手来扶了扶眼镜,像在思考要如何回答。
“我骗你什么了?”
周围吵得很,刚刚的小提琴演奏也到达了乐曲的高潮,此时的音色极其响亮,无时无刻充斥着宋曼殊的耳朵。
“房间里明明有人。”宋曼殊平静的说道。
“你看见了?”那人有些惊讶,又伸手扶了眼镜。
“看见了。”宋曼殊如实回答,但她也不确定他是不是好人,却还是下意识问出了这种话,“你把他们怎么了?”可说完就后悔了,若他是坏人,宋曼殊就该遭殃了。
只见眼前那人突然靠近些,逐字逐句的说道:
“你喜欢李白的《早发白帝城》吗?”
……
宋曼殊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那人是抽风了吗这是个什么问题?
眼前那人似乎是看宋曼殊没回答,于是又快速的转身离开了,宋曼殊还没思考完他的问题,就见那人消失在了人群里。
半夜,邮轮与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很是催眠,本是可以一觉睡到天亮的夜晚。可宋曼殊却做了个噩梦,梦到了那个男人。
梦里宋曼殊被他硬拉进了棋牌室,里边地板上还躺着两个男人,身上、地板到处是血。其中一个人仿佛是被一刀刺入要害,此时伤口处还涌出大量的鲜血。
宋曼殊无助的靠在墙上,人还瑟瑟发抖着。
“你不是问我把他们怎么了吗?”眼前的男人缓缓走向被刺伤的人面前,蹲下,一下把刺入小腹的刀拔了出来,又溅出了大量的鲜血在地板上,
“那你现在看见了吧?”
男人拿着沾满鲜血的刀像宋曼殊缓缓走去,快速提起手里的刀——
“啊!”宋曼殊尖叫着从床上坐起来,额头上还冒着大量的冷汗。呼吸声急促着,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氧气,仿佛自己就从鬼门关走了一趟。
——还好是梦。
宋曼殊做完那个梦后就不敢再睡了,开着床头灯一直恍恍惚惚的。直到清晨的阳光躲进房间里,宋曼殊才知道自己后半夜一直没睡着。尽管是个梦,可心里依然后怕着。
“晚棠,我们马上就可以下船到嘉兴了。”柳婉渟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粥送到宋曼殊面前。
宋曼殊点点头,用勺子挖了一口粥就往嘴里送。
“哎,烫!”柳婉渟正准备伸手去挡,可宋曼殊已经把粥送进了嘴里,真的烫得很,是刚煮出来的白米粥,
“你快吐出来。”
宋曼殊不肯,硬是把粥吞了下去。
“烫不烫啊?快喝口凉水。”
宋曼殊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喝完终于开口说了话:
“再来一杯。”
柳婉渟又给她倒了杯凉水,“你干嘛呢,一大早就见你心不在焉的,这么烫的粥你说咽就咽啊。”
宋曼殊长长的叹了口气,紧接着把昨天和那人发生的事以及半夜做的噩梦都说给了婉渟听。
柳婉渟听完,身子突然坐正,头向宋曼书的方向靠近了些,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人是特工吧?”
“特工?”宋曼殊以前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个职业,总之不是什么好人干的事。
“对啊,如今上海、嘉兴、苏州到处都是特工站,特工站里的人可都是些叛国贼,是汉奸!”柳婉渟说话声音愈来愈轻,可也越发亢奋。
婉渟停下喝了口水,继续说道: “也不一定,也可能是共产党或者国民党那边的人,这我们也说不清的。”
宋曼殊点点头,没说什么。
“不过那人走了之后也没有再来找你,说明事情不大,你也不要担心了,等到了嘉兴,你回了家就没人敢伤你。”
宋曼殊依然点头,低头又喝了几口粥。
中午还没来得及吃午饭,船就到嘉兴了。
宋曼殊和柳婉渟拿着行李准备下船,嘉兴下船的人不多,可宋曼殊发现之前船上的那几个太太也准备下船。
在左顾右盼的同时目光突然撞到另一个人,是昨天那个男人。这才让她突然想起之前在甲板上听到那人也是要去嘉兴的。
可宋曼殊一看见他就想起昨晚那个噩梦,心里像是有个疙瘩。于是刚和他碰上视线,宋曼殊便快速转移目光,不敢多看他一眼,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心虚。
顾皙源看见宋曼殊也是下船的乘客,心里多少有些惊讶,自从刚刚宋曼殊与他对上视线后便没再看过他,可他的目光却时不时看向宋曼殊那个方向。旁边一同下船的陆易成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便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竟是看着一女子,
“你看上这姑娘了?”陆易成笑着戳了戳顾皙源的胳膊。
顾皙源被他这么一打趣,才反应到自己一直在盯着宋曼殊,于是回了神尴尬的咳了一声:“没有。”
“你别害羞呀,”陆易成继续打趣,“我看她也是嘉兴人,长得也好看,赶紧早些娶了回家……”
……
“又在瞎扯。”顾皙源拎着行李就往前走。
顾皙源将陆易成送回家后,便开车也回了家。午饭过后,王妈正在院子里打理着花草,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了汽车熄火的声音,以为又是日本人来了,怒气冲冲地拎着除草刀便出了门。定睛一看从车上下来的竟是个年轻男子,穿着西装,戴着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王妈看不太仔细便再往前走了几步。只见那人还没等王妈认出来,便先笑着开了口:
“王妈!”顾皙源下车关了车门,笑着喊着王妈。
王妈愣了几秒,听这熟悉的声音,仔细一看发现竟是少爷,于是立刻放下除草刀向顾皙源小跑去。
“少爷!”王妈站在顾皙源面前,从上至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实是少爷。王妈高兴的笑着,眼里瞬间泛了些泪光,
“真的是少爷啊!”王妈伸手抚摸着顾皙源的手,“你戴了副眼镜,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王妈拉着顾皙源进了园子,边走边寒暄。此时文强也正从大堂里走了出来,发现顾皙源回来了,于是大喊了声:“少爷!”,接着转身就往回跑,着急的跑回老爷的房间,连门也没来得及敲,推门而入:
“老爷!”
顾老爷正在躺椅里小歇着,刚要睡着,就被文强的呼喊声吓了一跳,
“文强,吵什么?”
文强见老爷还没睡,音量便更响了,又高兴又焦急:
“老爷,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顾老爷一听,眉头舒展了许多,“是吗!”,缓缓从躺椅上起身,文强见状赶忙上前扶了把老爷,“在哪呢?”
文强高兴回答道:“就在大堂呢!”
文强把拐杖递给了顾老爷,便馋着老爷缓缓向大堂走去。此时顾皙源正坐在大堂的紫檀沙发上,王妈沏了壶茶,顾皙源刚喝上一口,顾老爷便走了出来。顾皙源看见阿爸出来了,连忙放下茶杯站了起来。顾嘉礼还未走到沙发,便便看到早已站起身的顾皙源,
“阿爸。”
顾老爷听到后点点头,从上至下看了看顾皙源,说道
“留学两年,瘦了。”顾老爷缓缓走到沙发上,拐杖放在一旁,准备坐下。这些年,顾嘉礼的腿上愈发加重了,时不时会痛的晚上会睡不好,可自己也不愿喝那苦的不行的药,文强和王妈也愁得很。
“如今学识归来,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和易成到建筑创造社去工作,修复嘉兴的古建筑,将嘉兴的建筑源远流长。”顾老爷点点头,可顾皙源仿佛还有话要说,欲言又止的,
“你还有打算?”顾嘉礼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有事就说。”
“阿爸,”顾皙源坐坐正,像是要说什么誓言一样,
“我加入了共产党。”说完便又转移了目光,不敢与老爷子对视。顾皙源见老爷子并没有什么反应,于是又抬起头。
“加入便加入了,如今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只要不做背叛国家的事,我都不会反对。”顾嘉礼坚定的看着顾皙源,“你走的是正道,有我的风范。”
顾嘉礼曾是北伐革命军的重要总指挥,为北伐战争作出巨大贡献。他的爱国思想十分强烈。自从1937年嘉兴沦陷,日本官兵常“邀请”他担任嘉兴军政府政事部长,顾嘉礼从未答应。自今年起,顾嘉礼开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防的就是日本人。
顾皙源点点头,站起身准备要走。
“你这几天老老实实呆在家,那也不许去。”
顾皙源疑惑,“为什么?”
“第一是最近日本人总来园子找我,让我去做汉奸的工作,你出门被他们抓到不就成了我的把柄。第二,你这几天要见人,老老实实呆在家。”
“见什么人?
“少管。”
第二天,顾皙源是被文强叫醒的,文强说等下家里要来客人,老爷叫他赶紧醒醒,顾皙源恍惚的“嗯”了一声。顾皙源这一觉睡的是前所未有的舒服,若不是文强来叫他,他估计还能睡。
顾皙源吃早饭时左看看右看看,这个家还和离开前一样,几乎没什么变化,园子被王妈打理得很好,花草都生气勃勃的,整个院子时不时传来几声清脆悦耳的鸟叫声,顾皙源尽管只是吃个早饭,就不得不感慨道
——这就是书中岁月静好的感觉。
“快坐!毅平兄。”顾嘉礼招呼的声音从大堂传到了餐厅,“可算把你盼来了!”
“是啊,我俩可算是团圆了不是!”
一阵阵硬朗的笑声传入顾皙源的耳朵之中,这让他开始猜测,是何人让阿爸这样开心。顾皙源想着得快些把早饭吃完。
“这是我女儿,宋曼殊。”宋毅平向顾嘉礼介绍着。
“顾伯伯。”宋曼殊见时机到了便开口叫了人。
顾嘉礼听到后便点头应了:“诶!”顾嘉礼欣慰的看着宋曼殊,“都不要站着了,快坐,王妈沏茶。”
王妈应了声便赶忙跑到厨房去沏茶,回到厨房便看见还在慢悠悠吃早饭的顾皙源:”哎哟,少爷,你怎么还在这儿啊,快去大堂吧,来客人了!”
顾皙源问王妈:“王妈,你可知道是什么客人?”顾嘉礼昨日就交代他这几天不许出门,有客人来,可见这客人不一般,顾皙源昨天就好奇得很。
王妈笑着回答:“少爷你自己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好了快去吧,等下老爷该催了!”
顾皙源放下碗筷,有些摸不着头脑,将信将疑地朝大堂走去。
“曼殊长得秀气,真是随了你了,毅平兄!”顾老爷看着宋曼殊不由地夸赞了一番。
“可没随我,她的长相,气质都是随了他母亲”宋毅平笑着回应。
就在两人的寒暄之中,顾皙源跨进大堂,看见来了两位客人,于是走到顾嘉礼面前象征性地叫了声:“阿爸。”
顾嘉礼刚刚见顾皙源迟迟不来,还想着叫文强去找,这下终于来了。顾嘉礼点点头,站起身介绍:“这是犬子顾皙源。行之,这是宋伯伯。”
顾皙源往大堂里走了几步,走到宋毅平面前行了个礼:“宋伯伯好。”说完目光便下意识向宋曼殊看了一眼,这一眼却刚好与宋曼殊的目光对上了。
“行之啊,这是我女儿,宋曼殊。算年龄好像比你小个一岁……”
顾皙源心里十分惊讶,但却没有表现出来。宋曼殊与昨天在船上有些不大一样,昨天的她只是普通的留洋穿着,脸上总有着一丝疲惫。今天的她不仅放下了长发,还格外的耀眼。
白衬衫外穿着驼色大衣外套,头上戴着米白色的圆帽,白皙的皮肤,气色却很好,嘴巴上好像涂了些胭脂,红通通的,却十分衬她。
宋曼殊发现眼前的少爷竟是船上那所谓的特务,多少有些惊讶。
宋毅平发现了他俩的微妙,笑着调侃道:
“你们认识啊?”
“认识”顾皙源回答。
“不认识”宋曼殊回答。
……
两人几乎是同时回答的,这回答让两位长辈有些尴尬。顾皙源怕长辈有所误会:
“我和她是同一条邮轮回的嘉兴,在船上有过几面脸缘,我记得宋小姐,可能宋小姐没记起我吧。”顾皙源说完便坐到座位上,尴尬的扶了下眼镜。
“哈哈哈哈!”顾嘉礼听完便笑了,“原来你与曼殊早就见过了,他俩很是有缘啊,毅平。”
“是啊是啊,有缘得很,我还记得我们北伐时,还为他俩定下了娃娃亲,那时行之两三岁,我们曼殊也刚出生没多久,我们当时还说如果战争胜利,这个娃娃亲便定下了。”
“确有此事,我也清晰的记得,如今竟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场面陷入了平静。
“不过,你也搬来嘉兴了,我想这个娃娃亲就该作数!”
顾皙源喝了口茶,听到顾嘉礼这么一说,差点把茶水吐了出来。
“是该作数!孩子如今都到成家的年纪了不是?”宋毅平笑着点头,坐在一旁的宋曼殊轻声喊了声:“爸。”
“你看你看,这俩孩子都害羞了!”顾嘉礼笑着指了指宋曼殊和顾皙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