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前夕（9） ...
-
“顺天应人。”
伏黑惠站在空旷的医院大厅中，抬头看去，毛胚水泥的巨大空地中央孤零零地悬挂着这块牌匾。
“要是真的能做到就好了。”
西宫寺介在他身后站定，在被尘埃掩埋的遗弃之地，他仍一尘不染。
听到伏黑惠的低语后，西宫寺介并不意外他能看懂这幅字。
“人如花草，顺应天时，春开秋落。”
伏黑惠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如同被千百次拨动的琴弦，平静中带着淡淡的倦怠。
西宫寺介垂眸。
“但人非花草，欲壑难填。”
“那就让好人活得久一些吧。”
伏黑惠说。
骨节分明的手掌如翼般展开，拇指相扣，伏黑惠指节发出脆响，他没有回头，看着这块牌匾比出了结印手势。
“鵺。”
浑身披着赭色毛发的怪鸟夹杂着闪电，从影子中飞掠而出。
西宫寺介看向这只式神。
鵺，能辨善恶，会保护它认为是“善”的人，会杀死它认为是“恶”的人。
脸上覆盖着骨头面具的鵺扑扇着羽翼，举起的利爪中凝聚起电光。
蓝紫交杂的闪电劈向牌匾。
一抹白色的物体夹杂着金光从烟雾中掉落了下来。
伏黑惠敏锐地接住了它。
鵺在完成了任务后，在空中盘旋几圈后，收起羽翼俯冲下来，收起利爪从身着雪色狩衣的少年身边掠过。
卷起的劲风将宽大的衣袍扬起，赭色的羽毛轻轻擦过西宫寺介的耳边。
仿佛只是偶然经过西宫寺介的鵺，却正好将向西宫寺介弹来的牌匾碎片挡住。
鵺没有停留，钻入影子后消失不见了。
好人吗。
西宫寺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还有些残留的柔顺羽毛的触感。
谁来判断善恶？
有这种想法的人，到底是掌握着拯救的选择权，还是主动背上了一份布满荆棘的束缚。
“这是眼球……？”
伏黑惠将手中的雪白球体旋转一圈，鎏金的虹膜撞进了他的目光中。
周身的气流凝滞了。
黑暗中某种可怖的怪物显露了狰狞的一角，一道惊雷劈在伏黑惠脑中。
“原来在这里，还真不像咒物啊。”
随着近在咫尺的轻柔男声，极度恐怖的诅咒气息突然没有丝毫预兆地爆发了，就像在沙漠中突降洪水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席卷而来。
西宫寺介突然出现在了伏黑惠的面前。
【魔术一刻】发动，比任何咒具都更莫测的瞬移之法随心而动。
“什——！”
阴毒柔腻的声音转为惊叫，连带着不知何时笼罩在整个废弃大楼的诅咒气息都被面前的身影隔绝在外。
雪白的衣袍翻飞，金色的漩涡暗纹闪动着暗光，比视觉更先传达进大脑的是熟悉的冷香。
祖母绿般的眼中只能映出面前的黑发少年。
微凉的手托起了伏黑惠紧攥着的手，亲身感受后才发现西宫寺介的手比想象中更加柔软，没有一丝粗糙的痕迹，简直比花瓣更加细腻。
但也比想象中蕴含了更大的力量，人在过度惊吓后肢体会变得僵硬麻木，但西宫寺介却轻而易举地牵动了伏黑惠的手。
阴阳师轻轻低下头，右耳的流云耳饰微动，眼皮上的小痣毫不设防地显露了出来。
伏黑惠心跳如鼓，耳膜都在为这巨大的震动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还是因为面前的这个人。
靠得太近了。
西宫寺介的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混杂着不可置信的痛呼。
熟悉的涟漪波动在西宫寺介的背后漾开。
这些不寻常的动静全部被西宫寺介牢牢挡在身后，伏黑惠目光所及只能看到他的身影。
真人的右手寸寸崩裂，从触及到面前那个身着狩衣的少年的右手手指为原点，他整个人像被风暴席卷的海面一样，掀起了遮天蔽日的海啸。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哪怕真人对灵魂的掌握已经到了可以肆意改变捏造的程度，可面对这对咒灵来说可以说是毁灭性的存在，真人却失了声，左手拼命去拔自己已经吸入了一整个手掌的右臂。
这无疑是螳臂当车。
深蓝的眼球已经快要爆出眼眶，真人的身体不停变化着。
他的灵魂却仍被一股恐怖的气息锁定着，明明可以将他整个吞入，却像在慢慢品尝着恐惧一样，缓缓地一点点吞食着他。
一道雪白的身影突然显现出来。
苍白的五指尖端冒出血珠，血色一闪，已经扭曲变成黑色不详液体的右臂被齐根斩去。
血刃不仅直直针对灵魂砍断了真人的手臂，而且在斩断后化为血雾，牢牢隔绝了手臂与核心的联系。
下一秒，断臂连带着百無御子的血液一起吸入不见。
宽大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了苍白的瘦削下巴和一闪而过的缎白发丝，百無御子捏住真人的后颈，脚尖点地后如同离弦之箭般急速后退。
在他跳上高压电线时，绯色的双瞳最后看了一眼废弃大楼中的两个身影。
兜帽下的淡粉嘴唇抿起，百無御子提着真人消失在了夜色中。
西宫寺介低头，嘴唇靠近了伏黑惠的手。
手指轻颤，伏黑惠松开了紧攥着的拳，露出了那枚眼球。
那个袭击的咒灵说的没错，这枚眼球看起来确实很不“咒物”。
既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活气，像是刚从眼眶中挖出那样鲜活，又不似任何生物能够拥有的眼睛。
嘴唇微微张开，西宫寺介的唇碰上了眼球。
墨绿的眼瞳睁大了。
少年精致到天然带着疏离冷淡的气质，此时却笼罩上了一层诡谲。
西宫寺介托着伏黑惠的手，就着这个姿势，吞下了眼球。
……
“真是狼狈啊。”
仿若世外之地的无人岛屿，血液浸透了沙滩椅下的沙子。
蓝发咒灵变形成了孩童的体型，更好控制咒力的流通。
男孩伸出左手，手腕上的订书钉危险地晃动着，似乎也要像眼球一样掉落，他捂住眼眶，把眼球塞好。
真人被百無御子轻轻放在他常坐的椅子上，齐根斩去的右臂位置还在流血。
伤口没能愈合。
真人平时的治疗都是以对自己灵魂的掌控为前提，可这次，他的灵魂被生生撕扯吞食去一块，无法用那种办法恢复了。
“怎么样，还顺利吗？”
真人没有理会这个人类明知故问下的嘲弄恶意，他抹了一把脸，把扭曲的五官恢复到原来的位置。
“阴阳师……啊哈哈哈、那也能算人类吗哈哈——”
百無御子厌恶地离开这里，他再次拉低帽檐，不想看到那个额上有着缝合线的人类，走到了花御身边。
真人的瘆人笑声在身后回荡着。
“我想，我们可以两个计划一起实施。”
真人的异瞳闪着诡异的光芒，他咬着手指，没有去管还在流血的伤口。
蓝发的男孩盘腿坐着，前后晃动着身体，歪头看向不远处听到他的话后脸色黑沉的人类。
“宿傩、阴阳师，他们相性说不定意外的很合呢。”
真人瘫倒在沙滩椅上，看着布满星光的天空，回忆着被紧攥灵魂时的那种巨大的恐惧感。
啊......对灵魂的理解又加深了。
他的伤口止血了。
“这次还真是多亏御子了。”
那个人类走后，真人才回头趴在椅子上对百無御子笑道。
他在时，不管是真人还是花御都在有意地降低百無御子的存在感。
只有漏瑚对此冷哼，觉得他就算有坏心，也不可能对他们有实质性的伤害。
“人类不可能为咒灵谋取利益，不过，人类也不总是为族群而付出一切，既然他还有用，那我们各取所需罢了。”
更何况他的咒力连真人都比不过。
“不过，御子为什么不直接杀了被阴阳师护着的那个人类呢？”
真人嘟起嘴，下巴放在椅背上，灰色的右眼闪了闪，他在复盘刚刚的战斗。
或许不该称为战斗，毕竟那只是一场绝对性的碾压而已。
阴阳师的弱点......
嗯，找不到。
那个人类的弱点可就多了。
当时在暗处的百無御子机动性极高，借此机会肯定能够偷袭成功。
“啊，不过要是御子杀了那个人类的话，我也会被直接吞掉吧。”
真人断裂的右臂处长出了一个小小的手臂，看上去就像是砍掉的枝丫上新长出的小芽。
没办法，虽然堵住了灵魂的伤口，但想要新长出来还是需要花费一段时间了。
他能感觉到，当时阴阳师并没有想要直接吞噬掉他的意思。
至于右臂，可能只是个警告。
真人自言自语地又否定了之前的话，百無御子一句话也没说，沉默地看着陀艮还顶着白布，帕叽帕叽地绕着他的脚边转圈圈。
兜帽下绯色的双眼被雪白的长睫遮了大半，一动不动像是没有生命的人偶。
听到有关西宫寺介的事时，红宝石般的眼瞳闪烁了一下。
当时是西宫寺介让他把真人带走的。
一来，在世界意识乱生成剧本的情况下，西宫寺介不想在还没彻底掌控剧本时贸然再吸取一个特级咒灵。
二来，真人必然是重要的剧情人物，在百無御子顺利打入咒灵阵营且主线还未正式启动的现在，不宜发便当。
最后......
当时，西宫寺介的操控与百無御子的行动几乎同时开始。
西宫寺介的脑海里，白色布片扎成了马尾半披发，红眼睛的小布偶看上去呆呆的，站在角落里看上去好像没有自我意识一样。
但他是唯一一个自己改名的马甲。
西宫寺介最初给他的名字是百無玉子。
为了与本体区分开来，想要避免再如百無隐那时的情况，西宫寺介心中对这个马甲的设想是个女孩。
即使这样，西宫寺介却矛盾地没有亲自去操控这个马甲，反而让他自己进行了下去。
百無御子在这种情况下，自己选择了另一个名字。
也对自己的性别有自己的坚持。
西宫寺介看着因为他的矛盾而显得死气沉沉的小布偶，睫毛颤动一下，叹了一口气。
是因为他的做法，扼杀了御子的成长可能。
本体的不稳定是从再次创建了马甲开始的，西宫寺介知道，创立马甲的核心本质就是分割灵魂。
就像用漫画书进行时空跳转数次面临的巨大风险一样，创立马甲这样的金手指也是等价交换。
不然，直接造千个万个马甲就能一路平推速通了。
西宫寺介温柔抚了一下白发布偶的头。
然后，他完全切断了与百無御子的联系。
“让我看看，你会走到哪一步吧。”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前夕（9）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