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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前夕(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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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人类绝不相类的蓝色手指在黑色铁环上摸索几下,穿透了脆弱脖颈的尖刺缩了回去。
下一刻,铁环从中间裂开,束缚住特级咒灵的咒具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毁坏了。
“你叫什么名字?”
白发少年垂眼,看着面前头上顶着了座小火山的特级咒灵,口中说出的却是人类的语言,沉稳得就像家中威严的长者。
他把玩了几下已经损坏的抑制器后随手一捏,这个不具有收藏价值的刑具化为齑粉从他的蓝色指间飘散。
漏瑚迟迟没有听到这个真人带回来的新生特级咒灵的回话,面庞上那只巨大的独眼随着皱眉而眯起。
还不会说话吗?
少年白皙的脖子上随着抑制器的取出而留下一个巨大的血洞,仅仅一会儿功夫,就已经愈合了。
“资产。”
是实验员对他最常用的称呼。
咬字清晰,声音像雪山上的冷冽风雪一样,扑面而来的冰雪气息。
……嗯?
在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后,漏瑚捏紧了手下的拐杖,拐杖的头部是人类的头骨,发出可怖的咯咯声。
这群……作呕的人类。
竟敢……!!!
真人也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话。
也对,任谁被用两指粗的铁柱贯穿喉咙,也都无法发出声音的。
远离人烟的小岛海滩,真人蹲在沙滩边,用沙子堆着什么,轻柔的泡沫海浪轻轻拍打着他赤裸着的脚。
凑近看的话才能发现他身上的并不是缝合线,而是用订书机的钉子将皮肉钉住。
“我知道哟,是叫百無玉子吧,害得我以为是可爱的女孩子呢。”
真人带着笑意的声音打断了情绪激动起来的漏瑚,围着黄底披肩的特级咒灵头上的火山危险地咕噜着。
在听到真人的话后,漏瑚卡壳了一下,就连火山头中即将喷发出的极温岩浆都静止了。
“什么……?不是吗?”
少年垂落到大腿的白色长发像上好的丝绸那样有着柔和的缎光,在被真人带走后,真人又给他穿上了雪白的斗篷。
此时兜帽摘下,就连对外貌毫不在意的特级咒灵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容貌确实是人所不能及的天造之物。
漏瑚是在场的特级咒灵中,除去本就是从人与人间的负面情绪中诞生的真人以外,是对人类有着最为深刻了解的那一个。
无论怎么看,这个少年在人类中也是女生的样貌吧?
真人还在专注地堆着沙子,笑而不语。
对情绪有着超乎寻常敏锐的真人,发现了之前在实验室中读出实验报告中百無玉子的名字以及把他称为女孩子的时候,白发少年原本死寂的灵魂,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就像是在不满着什么一样。
“#*…$&”
一直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的高大特级咒灵出声了。
富有奇异韵律的女声说出的却不是任何一种语言,古怪得让漏瑚眼睛抽动一下,火山头又冒出了黑烟。
“一个字都听不懂啊!听不懂还会在脑子里打转,无论怎么样都还是听不懂,你不要再说话了!”
漏瑚猛地转身,他抬起头,独眼瞪得很大,对着花御吼道。
特级咒灵身上顺着肌肉的纹路生长的黑色纹路更显得她体型高大,浑身是土地般的淡褐,明明应该是眼睛的地方,却鹿角似的生出了树枝,左手也被巨大的白布包着,只有下半身穿着黑色作战裤。
这就是真人口中同伴中唯一的女孩子。
白发少年却在漏瑚身后抬起了头。
“因为,不喜欢。”
“什么?”
漏瑚愣住了,然后才意识到他是在回应花御的话。
蹲在沙滩上的真人也惊讶地向他看去,然后忍不住笑了,可爱地笑弯了眼。
能听懂花御的话吗?
“%?#*”
花御又说了什么。
“……不知道。”
雪白的长睫垂下,那双摄魂夺目的血色眼睛中难得的流露出了迷茫。
脱离抑制器的束缚后,他仍然像只无害的雪兔,浑身上下感受不到特级咒灵应有的压迫感。
在人类中,他那种强烈的非人感一下子就能与人群隔绝开来。
身处特级咒灵之中,他却也始终格格不入。
“啪唧啪唧……”
红色的鱿鱼一样的生物顺着一道海浪爬上了岸,圆溜溜的黑眼睛盯着白发少年。
没有四肢的特级咒胎用短短的尾巴一扭一扭爬到了他身前。
白发少年只是低着头静静地看着脚边这个软趴趴的小东西,没有动作。
陀艮的眼睛突然变成了蛋花眼,还在皮卡皮卡地冒着小星星,期待地向上跳着,想要碰到自然垂落的那双玉白修长的手。
白发少年僵住了,眼睛也受惊地瞪大了。
比面对实验员进行的再生实验时的情绪更加复杂。
再生实验,他会被关在透明的空间内,反复经受各种攻击。
电击、咒具、术式、枪械、激光、毒气……
等到恢复完毕,他们会用抑制器将他的咒力与术式完全压制后,再将以上实验完整复刻一遍。
以此测验再生能力与咒力是否有强关联。
在发现他的感官敏锐到会因为痛觉昏厥数次,即使强行注入刺激药物也无法再让他保持清醒时。
为了实验的正常进行,他被剥夺了痛觉。
此后的实验,无论面对何种新式仪器,他都能保持漠然清醒地看着它们在自己的身体上切割。
失去了痛觉后,其他的感官也好像一同失去了作用。
“是想要你抱他呢。”真人走来,抱起了在地上一蹦一蹦的陀艮,放在了僵硬后反而鲜活起来的少年手中。
软软的,还带着刚从海中出来的潮湿。
这种触感也是从未感受过的。
“#@%$*”
他抬头,看到花御一手捂住胸口,然后向他伸出了手。
白发少年单手抱住红色的小小特级咒胎,右手伸出,轻轻地搭在了花御的大掌上。
“百無御子。”
他说。
“我叫御子。”
【滴——!同步率增加2%,马甲「人造特级咒灵·百無御子」同步率目前为14%】
随着他话音落下,系统的播报也顺应着改变了马甲名字。
“啊呀,花御把自己的名字给了他吗?看来他们很合得来呢。”
真人和漏瑚站在一旁,蓝色头发的特级咒灵笑着看着这一幕。
即使听不懂花御的话,但光看着也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怎么样,漏瑚,这孩子很可爱吧。”
顶着火山头的特级咒灵长长地哼了一声。
“潜力很不错,只不过……”硕大的独眼中的眼珠移向了一边的真人。
“很不像个真正的咒灵对吧。”真人抢先接过了漏瑚的未尽之言。
“别担心。”
他的目光扫视过沙滩,沙滩边缘整齐地埋着几十个人头。
每个人头都维持在生命前的最后一秒,惊恐到极致地长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呼号就被死神割去了头颅。
有的还能维持住人形,而有的已经完全看不出人类的模样,完全变成了下级咒灵的扭曲样子。
真人刚刚蹲在沙滩边,就是在一个一个把那些逃走的实验员全都种在沙子里。
一列排开,十分整齐。
“我会好好照顾御子的。”
他温柔治愈地笑了起来。
——
剧烈的喘息声在耳边响起,伏黑惠的尽力地在急速奔跑中控制呼吸。
他的身后是不断坍塌的地面,碎砖落入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黑发少年灵巧地伸手撑了一把窗口,跃进了屋内。
“混蛋五条,这就是他说的小练习吗?!”
墨绿色马尾的少女穿着高专制服,提着长刀从另一边同样不断坍塌的走廊中冲了进来,与伏黑惠汇合了。
明面上,他们两个人一个是高专一年级生,另一个还没到入学咒术高专的年纪,只是在普通初中上学的学生。
然而他们却同样是咒术界中御三家之一的禅院出身。
只不过一个是因为天生没有术式咒力微乎其微主动脱离家族,另一个即使拥有禅院家的家传术式,却依然没有在禅院家生活过一日,就连姓氏都未曾更改成禅院。
让伏黑惠与禅院真希在这个破旧烂尾楼里狼狈逃跑的,是他们共同的老师给他们的练手任务。
可那个白发身影在任务明显超出规格的情况下却迟迟没有出现。
伏黑惠已经通过了二级术师的考核,只要等入学高专就能拿到印有二级证明的学生证。
而禅院真希,虽然学生证上只是四级术师,可那也只是禅院家的施压不让她参加考核,以此来限制她应得的权益。
因此,这个本该只是二级咒灵的任务对于他们来说也确实应该如五条悟所说的那样,只是个不会过于轻松解决又不至于危及性命的课余练习而已。
可现在……
脚下寸寸崩裂的地面突然变成了螺旋楼梯中央的空洞,而正下方则是正咕咚冒泡的炽热岩浆。
伏黑惠瞳孔紧缩。
“玉犬!”
通体雪白的犬型式神从楼梯的阴影中跃出,还没完全落地就敏捷地叼住了伏黑惠的衣袖。
另一边,同样下坠的禅院真希也被玉犬·黑叼住了手中的长刀刀柄,止住了坠落。
“是幻境。”
容貌清俊的少年冷静地借力跳上楼梯,祖母绿的眼瞳中映出了最底层的岩浆。
如果没有玉犬,他们此时已经被完全烧化了。
特级?
不,如果是特级咒灵那他们根本不会有逃跑的机会。
能够变换幻境,比二级的术式更加灵活,这应该至多是准一级到一级实力的咒灵。
但仅仅一级差距,就足以让他们全军覆没。
只要拖到五条老师注意到这里就能得救了。
禅院真希也跳上了楼梯,可手背仍已经被灼伤了,焦黑的一小块伤痕在手背上十分刺眼,甚至还在持续灼烧着,伤口还在逐渐扩大。
幻境类的术式靠的是咒力抗性与精神力。
幻境越真实,陷入其中的对象越容易受到重创。
如果足够强大,那么幻境对他来说不会有任何伤害。
反之,如果过于弱小,相信了自己在幻境中被砍去了头颅,那么现实中他也会以同样的死状殒命。
即使禅院真希的意志坚定,身为天与咒缚以咒力换取强大的肉/体强度,可她的诅咒抗性相较其他强大的咒术师来说仍是短板。
“禅院前辈,你先去查看一下幻境边缘吧,一级咒灵的幻境规模应该不会太大,边缘处的术式效果最弱,到了那里应该就能联系上五条老师了。”
伏黑惠与身边守卫着他的黑白玉犬一起伏低了身体,鸦羽似的睫毛半遮墨绿双眼,专注地等待着幻境的下一步动作。
身处在幻境中,电话自然是打不通的。
“是想支开我的借口吧,这东西你一个人想怎么应对?”
禅院真希鼻梁上架着的圆框眼镜咒具可以让咒力低微到无法看到咒灵的她也能敏锐捕捉到咒灵的身影。
她的手背带伤却仍攻势不减,一边向楼梯上奔跑,一边握紧长刀狠狠向墙壁上无声伸出的利爪劈砍而去。
咒灵吃痛缩回了手,发出尖厉的咆哮。
“我新调服了一个式神,破坏性比较大,前辈在这里的话我不方便召唤出来。”
伏黑惠眼也不眨地说出了借口。
这个咒灵的术式与禅院真希的相性很差,如果是有实体的咒灵,真刀真枪地与禅院真希对上,胜负在最终结果揭晓前还是个未知数。
可偏偏是操控幻境的咒灵,只能拖时间,又或是抓住它的本体。
伏黑惠也没有完全说谎,他一个人在这里,还能用式神灵活地躲避层出不穷的幻境。
而禅院真希完全就是凭借自身恐怖的身体操控力与肉/体强度在生扛。
禅院真希对于十种影法术这个被禅院家奉上神坛的家传术式的了解并不深入,只知道十影中确实有着攻击力强悍的式神。
深绿色斜刘海的少女皱眉很快地思考了一下,决定先去找幻境边界。
就算伏黑惠说谎了,这点时间他还是能够拖延到的。
当务之急是联系上那个在眼睛上缠绷带的混蛋。
“撑住,惠,我很快回来。”
长刀刀柄在地上一撑,禅院真希向上飞跃,在楼梯之间跳跃,以最快地速度冲去。
伏黑惠在玉犬的相互配合下,险之又险地在突然猛涨的岩浆中逃脱。
知道这个环境奈何不了他了,海浪般汹涌拍打的岩浆突然平静了下来。
咒灵在酝酿着下一次的幻境。
“还有什么招数,尽管来。”
还略带纤细的俊美少年胸口剧烈起伏着,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尽管放出了看似狂妄的狠话,那双祖母绿般的墨绿双眼仍不留痕迹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幻境更改的时候,咒灵本体往往没能掩藏好踪迹。
正是他所等待的机会。
面前的景象一阵扭曲,伏黑惠压低了眉眼。
要来了——!
可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了面前。
雪白的狩衣上流动的金色漩涡暗纹与新幻化出的废弃医院幻境格格不入,右耳的流云耳环在黑暗中闪烁着华美的暗光。
矜贵儒雅的黑发少年更应该出现在华庭兰室之中品茗下棋,而不是在这个鬼气森森的破败幻境中。
伏黑惠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可直到幻境中他再次看到这张脸,才知道自己从未将他从记忆中丢弃。
不然,明明这么多幻境都有粗陋的地方,可西宫寺介的身影却那么真实而清晰。
就连那张脸都精致到了发丝,甚至连左眼上那颗眼上痣都细致入微地勾勒了出来。
并非在记忆中留下最多痕迹的孩童形象,而是初见时的少年身型。
甚至连那种温柔的关切眼神都模仿得一模一样,西宫寺介就像阔别已久的好友,看着伏黑惠变化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的面容,抬眸浅笑:
“惠君,长高了不少呢。”
伏黑惠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幻境产物,睫毛却轻颤了一下。
“嗯。”
随着这一声回应,伏黑惠脚下一蹬,手中握着小刀咒具,向面前仍然温柔笑着的身影刺去。
咒力浓度变了,就在面前,是咒力残秽最明显的地方!
本该一击后消失逃窜的由咒灵伪装的幻像没有消失。
伏黑惠还没反应过来,握着咒具的右手就被轻轻握住,微凉的手指在他的脉搏上一摁,小刀就脱手掉落在了地上。
然后他扑进了面前并未如他所想那样消散的身影的怀里。
熟悉的淡淡冷香萦绕在鼻尖。
……嗯?
伏黑惠懵了。
眼前突然一阵明亮的金光大作,伏黑惠却没有闭上眼,强撑着抬起头。
熟悉的符咒在西宫寺介的身后无风自燃,伏黑惠没有感觉错,那只一直隐匿起来的咒灵就在他面前,却被西宫寺介挡住了。
在它无声地狞笑着向前刺去时,碰上的却是西宫寺介的后背。
一口利齿全部脱落,眼球向内凹陷,庞大的身躯化为一滩紫黑色的半流体,软塌不成形,已经不受控制地被西宫寺介吸入了一半。
即使这样它仍在哭嚎着试图向外挣扎逃脱。
幻境像老旧的电视一样不断地换频还闪烁着雪花,可没有一个能将它拯救出来。
很快,跃动的金色火焰在咒灵完全被吞噬后也逐渐隐去。
西宫寺介仍稳稳地扶住扑在他怀里的海胆头小……
唔,现在应该不能再说是小豆丁了吧。
虽然长大了不少,但那头根根竖起的黑发还是那么有标志性。
趁伏黑惠好像还处在幻境的副作用里没有清醒,西宫寺介伸手自然地在他的头上摸了摸。
嗯,手感果然还是一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