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雨季》慕怜絮

13、回忆上了发条

　　顾橘舟昏昏沉沉走进楼道，迎面扑来的是肮脏的灰尘和下水道的腥臭味。她环顾四周，看着墙壁上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苔藓，内心深处没来由的泛起一阵恶心。
　　在所有人都恨不得立刻从军营飞回家的时候，只有她希望时间可以过得慢一点，而且越慢越好。对于顾橘舟而言，那个被称作“家”的地方，只不过是一个摇摇欲坠的瓷器罢了，稍不注意便会掉落在地，粉身碎骨。
　　她慢慢走上楼，耳边循环着自己空洞无力的脚步声。整栋楼里寂静的可怕，就好像从未有人住过一样。
　　顾橘舟回忆起来，自己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学生时，只因打碎了一个碗，就被暴跳如雷的刘美玲赶出家门，在空无一人的楼道中待了整整5个小时。
　　这是一栋全封闭式的楼。没有天窗，没有任何可以让人透气的地方，只有天花板上有那么一小块是透明的。小小的顾橘舟蹲坐在家门口，望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恐惧顿时遍布了她的全身。
　　可她甚至连敲响自家门的勇气都没有。
　　后半夜时，刘美玲像是突然想起有她这个人存在似的，皱着眉拉开门，直赶她进屋，生怕有人看见。
　　顾橘舟头昏脑胀站起身，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邦”的一声巨响，平日里纹丝不动的门在黑暗中跃跃欲试。
　　“ 孽种，给老子小声点，还不嫌丢人啊。”刘美玲在黑暗中咬着牙骂道，声音却很小很小。
　　顾橘舟含着眼泪走回房间。那个时候姐姐还没离家出走，她见自己的妹妹被父母赶出家门，担心的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听见开门声后，她猛的坐起，蹑手蹑脚拉开自己的房门。待顾橘舟走过时，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口。
　　顾橘舟会意，眼神一扫四周，做贼似的悄咪咪钻进去了。
　　门还没完全关上，顾橘舟的眼泪先出来了。她跌跌撞撞扑进顾言慧的怀中，把脸埋进她的胸口。
　　顾言慧温柔抚摸着她不停颤抖的肩。十分钟后，顾橘舟抬起头来，双眼亮晶晶的，两腮上还挂着几滴没落下的泪珠。
　　顾言慧抽了几张纸，扳过妹妹的头帮她擦眼泪。
　　“好了好了，不哭了哈。等姐姐考上大学找了工作，立马带着你离开这里，然后我们搬的远远的，越远越好，他们保证找不到咱们，到时候我们……”
　　顾橘舟愣愣望着她，突然喊了声：“姐。”
　　顾言慧停住话音，温柔望向她：“怎么了？”
　　顾橘舟犹豫了一下，带着哭腔道：“姐，你可要一言为定啊，不要考上大学就忘了我。”
　　“放心，姐忘了谁都不会忘了我们小橘……”
　　后面姐还说了一些话，但是顾橘舟却不记得了。当年的顾言慧16岁，高一生，和如今的顾橘舟一样大。
　　可大二那年，姐和全家人爆发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争吵。妈被气的送进了医院。爸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大门让她滚出这个家。于是顾言慧毫不犹豫走进房间，开始收拾行李。顾橘舟想跟过去，却被她一把推开了。
　　然后，顾言慧拉着一个小小的箱子，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出了家门，从此一去不复返。
　　“我没有这个女儿。”妈醒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她也只能说这句话了。
　　顾橘舟站在一旁，呆呆望着医院雪白的床单，泪水突然喷涌而出。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人再会抱着安慰她，替她擦干眼泪，并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了。
　　不会好起来了。从顾言慧食言的那一天起，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顾橘舟还想上楼，却猛然发觉，属于“家”的那扇门在她的正前方，正呲着丑陋的大牙，用一只油腻腻的大手招呼着她回去。
　　顾橘舟强忍着扭头逃跑的冲动。她退后几步，用力攥紧了口袋里的钥匙。接着一脸嫌恶将它掏出，并将胳膊伸直，防止发霉的铜锈味钻进自己的鼻腔。
　　迟疑几秒后，她深吸一口气，握住冰凉的门把手，猛的一把拉开门。
　　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刘美玲吓得蹦起来。她站在原地，直愣愣瞪着女儿，一言不发。
　　顾橘舟又将箱子搬了进来，面无表情看她一眼，叫了声“妈”便径直向房间走去。
　　“你先站住。”冰冷的话音在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