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木叶 你好，五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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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京城染上了秋的气息，天高云淡，风吹着人，像错开的钢琴键。
车子驶入别墅园，热闹的西二环一下子寂静下来，只有风过树梢的声响。
一张恬静的脸出现在柔风之中。
叶桑子向司机道谢，便下了车。
今天是她面试的日子，说是教关夫人膝下六岁爱女画画，她本是artlife机构的美术兼职老师，店长见她太贫穷了，便把这份工作介绍给了她。
有钱人家出手阔绰。
管家从小园出来，开门，彬彬有礼道：“你是叶小姐吧？”
“嗯。”
“请随我来。”
进门，小院很大，有花.径，池园，别墅楼三层西式，后院似乎还有一片面积。
叶桑子四周看了眼，有一处南法式花园，花类只有冬季才盛开的郁金香。
“没来过这样的地方吧？”管家见她没见过世面似的，这看那看，鼻腔里哼了声，这种人他见多了。
他这种人她也见多了，并没多计较。他似乎把这里当成他的所有物，成就了他的显摆。
叶桑子收回视线，随口说：“没。”
等她跟随管家进门的那一刻，一个女人坐于沙发中央，喝着威士忌，听觉声音，放下手中的书。
香云纱搭披肩拖着，十分之美，整个人像一副画。
叶桑子目光静静地落在书上，旋即轻慢慢的收回来。
“夫人，叶小姐到了。”管家躬身说。
“嗯。”夫人放下酒杯，“叫那位什么……郑小姐先下来吧。”夫人想了想，说。
“是。”管家上了二楼画室。
这就是关夫人。
叶桑子看着她，想到了母亲。
与此同时，关夫人抬眼朝她打量过来，叶桑子霎时眨眨眼，怕有冒犯，便垂下眼睛，但能察觉到关夫人那道视线并非浅浅掠过，反而停留了许久。
这女孩美得很淡，十分纯粹无比，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站在那儿，眼中无波无澜，有一种很冷静的知性感。
不是有人跟她说，这个女孩家境贫寒，甚至高中都没毕业？
关夫人看着她的气质不禁怀疑起来。
这气质，让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人。
不过，应该没有联系的。
她静若地收回目光。
等待期间，叶桑子看到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幅绣图，描绘的是木兰替夫从军的场景，长长的天鹅绒窗帘敞开的，吊灯似的光静静地斜泻她身上。
郑小姐从阶梯画室下来，笑得温婉：“关夫人，您叫我？”
关夫人淡道：“她是跟你一起面试的，我不清楚你们的画功，实在难以抉择，你们比试一场，论实力吧。”
郑枝宜脸色微微一变，有些干巴：“您不是说录用我了吗？”
关夫人看了叶桑子一眼：“我想给你们公平竞争的机会。”
郑枝宜不明白，不是说另一面试者高中毕业证都没有吗，她可是央美硕士生，还用得着比试，和这种人比试什么？
正要争论，关夫人不想搭理她，眼神中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郑枝宜不敢说什么了。
比试就比试，一个菜鸟，找虐罢了！
她瞪了瞪叶桑子。
后者仿佛眼瞎，眼睛没向着这边瞧过她，装的真叫一个清冷独遗。
关夫人垂眸，指尖在书上翻过一页：“规则很简单，你们各自画一个我，谁画的入我心，我就留谁。”
画人物啊，这对于美术生简直基操。
郑枝宜胸有成竹地笑了笑，开始支画架，对着关夫人画。
叶桑子来到一展窗前，打算在这个安静的角落作画。
外面空气纯净，远处是绿条，树枝上堆着积光。她闭上眼睛，关夫人的形象在她的脑海中描绘出了具体。
约莫一个半小时，两人皆已画好，速度上平分秋色。
关夫人保持撑头看书的模样，似乎有些酒后倦怠。
两幅画立在眼前，先是郑枝宜的，画面极具生活特色，关夫人怀里抱着具有天使般面容的小孩，掰下一片司康饼放进小孩嘴里，母爱的形象跃纸而出。
人物体态丰腴，面部表情饱满，虽是虚构的，论画功，实在太打动人心了。
更别说关夫人已经是母亲角色。
终于，关夫人开口赞道：“画的很好，我很喜欢。”
郑枝宜眼睛一下子亮晶晶，得意洋洋地瞥了瞥叶桑子，露出称快的笑意。
叶桑子面无表情站着，像冬日枝头上透着冷的雪。
关夫人视线落在另一幅画上。
就在她目光落在她画上的那一刻，她觉得有什么东西穿过她的心。
她画的是关夫人躺在后花园秋千上，白纱长裙摆跌落花地，正悠然看书，看的是《理想国》。
画中的她脸上失去母亲的痕迹，多了一丝因精神世界丰富而惆怅的小女人，她才是画的中心，主体。
关夫人诧异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看《理想国》？”
“我看到客厅书架上有很多同作者的书，而你刚才看的那本书也是柏拉图的，你应该也看过同作者的书。”
“那花，为什么只有一种花？”
“你的后花园，只种郁金香。”
关夫人被她的观察力震惊了足足十秒。
她继续问出一句：“你去过后花园？”
“没去过。”
“你怎么知道后花园有秋千？”
“刚才在窗边画画的时候，留意到的。”
“你真的很仔细。”
“我喜欢画一些表象看不到的东西，观察力是绘画的基本功。”
“就你了。”关夫人忽然对她一笑，“你被录用了。”
叶桑子终于第一次转向郑枝宜，看到她被气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的。
…
“这是一件苦差事。”
关夫人这样跟她说。
蓝予芙正是淘气厌学的年纪，亲妈都束手无策管教无法。
听到学画画，已经哭了好一会儿了。
“我不想学画画，颜料会弄脏我的新裙子，画完还要学钢琴、高尔夫球、英文、马术……我不想活了。”
蓝予芙哭得在地上打滚卖惨。
叶桑子心里哀叹，看来得给她上第一门心理课，让她接纳画画。她试图拿出小时候爸爸常威胁她的那句：“你妈妈说，不画画不许吃饭。”
蓝予芙得天下大势，一脸傲娇样：“妈妈哪次不这样说，最后都会让我吃的！”
叶桑子：“……”
这孩子，挖土倒是挖的挺卖力的，以后是开挖掘机的料。
抢走玩具是不可能了，只怕哭的更爽。
她想了想，问：“你喜欢玩什么？”
蓝予芙奶声奶气的：“挖土。”
叶桑子觉得问了等于白问，总不能来这给她当监工或者挖掘机老师，“老师带你玩一种很好玩的土，怎样？“
“好呀好呀！”
蓝予芙一下子好奇心上来了，她的皮肤很白，哭过后红嫩嫩的，像小寿桃。
“这个叫石英砂，教你用它画画，想不想看？”
“沙子怎么能画画呀？”
“若是能，以后你好好学画画。”叶桑子开始提条件。
“我不学。”小孩子把头摇成浪花。
“那我不给你看了。”叶桑子说着把沙子拿去倒掉。
蓝予芙眼睁睁看着她真的倒了，“小叶老师你真坏！”
她太想知道沙子如何画画了，败声：“我学还不行嘛！”
叶桑子笑了笑。
她用剩下的石英砂倒进丙烯颜料里，搅和混合，做了几种颜色，“想看老师画什么？”
蓝予芙手舞足蹈：“郁金香！我妈妈最喜欢了。”
颜料打翻，溅到衣服上，叶桑子汗颜：“你不许跳，不许太闹腾。”
蓝予芙怕她不画了，心虚地闭上嘴巴，乖如木偶。
叶桑子用刀背沾取一小片颜料，刮刀稍微向外翻，再向内收，重复这个动作，花苞很快有了形状。最后用刮刀画出枝杆，扇形刷刷出纹路，叶子修剪成锯齿形，一朵立体郁金香就画好了。
蓝予芙伸手触碰，被她抓住手，“还没有晾干，不能碰哦。”
“好吧，好神奇啊，用沙子就能画出一朵花了，小叶老师好厉害。”小孩儿露出水灵灵的眼，一脸崇拜。
叶桑子扯了扯她两小辫儿，轻轻笑了：“那你答应老师的，也要做到。”
“嗯！我要学沙子画画。”
“你帮老师搅拌沙子好不好？”叶桑子一步一步指导她。
“嗯！小叶老师可不可以画个兔子，今天我老姐生日，我想送她。”蓝予芙撒娇顺带卖了个萌。
“当然可以的。”
画室内笑声盈人，带花边的窗帘被风吹动，在空中微微隆起。
…
绘画课一直上到傍晚六点。
暮色笼罩天空，灯火通亮，叶桑子清洗好绘画工具，听到窗外传来喧闹声。
她走到窗边，朝下看去。
一女孩开心的抱住关夫人，又亲了亲脸颊。
关夫人低声训斥：“知道回来了？”
女孩笑声朗朗：“今天我生日，肯定要回来啦，对了，我生日礼物呢？”
关夫人宠溺无边：“在院子里。”
女孩立刻跑到院子里，果真停了辆车，拉开盖布，霎那间气球腾空而起，彩带飘飞，玫瑰灰粉敞篷跑车映入眼帘。
她赶紧捂住嘴巴：“妈！你真送我了！”
关夫人伫立着，看着她笑：“祝我的宝贝二十岁快乐。”
一下子整个院子热闹起来，少女明亮活泼的笑声飘到每个人耳里。
“谢谢妈咪，爱你爱你！”
陆续有朋友到场，女孩抱了抱关夫人：“我在家办派对，朋友都来，不用订蛋糕，肯定有人会订的。”女孩促狭着眼睛，笑得十分开怀。
关夫人摸摸她的脸：“行，随你去吧，你开心妈妈也开心。”
女孩笑：“一想到今天收礼物收到手软，真是不要太开心好吗？”
叶桑子垂下眼睫，看不清情绪。
她扯上窗帘。
“老姐回来了，我要下去！”蓝予芙抱着画冲出门。
叶桑子叹了叹气，收拾收拾下班。
下楼，叶桑子和那女孩对上视线。
女孩正和朋友谈笑，被她打断，问：“她是谁啊？”
叶桑子正要开口，关夫人介绍道：“予芙画画老师，叫小叶老师就好，小叶，我长女，蓝予幸。”
叶桑子说：“你好。”
蓝予幸浑身看她好几下，她穿的素白，无施粉黛，一股穷酸样，撇嘴：“没看出来会画画啊。”
关夫人：“幸子，怎么说话的？”
蓝予幸耸肩，无所谓道：“我觉得枝宜比她好多了，她画画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妈妈你干嘛不选她啊？”
原来她和郑枝宜认识啊。
关夫人无奈，帮理：“那是你没见过叶老师的画，妈妈眼睛是明的。”
蓝予幸越说声音越大，怕她听不见：“不是说她高中都没毕业吗，这样的人能当我妹妹的老师，你接济穷人就算了，不是什么心术不正的人都能接济的吧？”
叶桑子懒得听，出声，像沉睡的木叶：“关夫人，我先走了。”
关夫人点头：“好，注意安全。”
出来客厅，浊气总算淡去不少。
这时，电话响起来。
她掏出手机，按下接听。
那边说了句什么，她听后，嗯了一声。
那边又说，她说知道。“你忙吧。”
挂断电话，她抬头望天，明天应该是个不错的晴天。
别墅区不好打车，出来后路边的树林隔绝围墙里的灯火，柏油路又黑又漫长。
总不能走路吧，整整五公里才走出这片别墅区啊。
她寻找共享单车，无果，又想了想这里怎么可能会有单车。
算了，只能走路了。
当锻炼。人在无可奈何的时刻都下意识劝一劝身体里的自己。
刚走出一半，一辆疑似接客的车停在不远处的林荫底下。
光线太暗了，她看不清司机，却看到救兵天降，快步走过去。
她弯腰，敲敲窗。
“你好，五公里怎么计费？”
车里没动静。
叶桑子又敲了两下。
很快，车窗在她眼前降下来。
他停的位置恰好没有路灯，就算这人的脸凑她脸上去，也是看不清轮廓的。
但能猜到，是个青年。
因为他开口说了句：“不好意思，我不接单的。”
嗓音干净清朗，有点调侃，有点认真，带着暮色中察觉不到的轻笑。
叶桑子实在不想走路，她决计明天在这个史无前例的别墅区骑辆共享单车进来，继续和男子商量：“这里不好打车，我出双倍价钱，可以吗？”
与其卖惨，不如谈钱。
男子沉默片刻，似乎在纠结。
叶桑子手攀到窗沿，很严肃地说：“三倍就是讹钱了。”
男子笑了下。
“上来吧。”他妥协。
叶桑子终于解放双腿。
坐上车后座那一刻，她闻到雪松木香水的香气，淡淡的，很宜人，隐约中，还闻到沉香味。
廉价的香水很容易辨别，这种香水味闻起来不像出租车司机用的起的。
叶桑子侧了侧身，开口：“到别墅园大门就好。”
男子似乎看了眼后视镜，声线清晰：“坐的不舒服啊？”
“没有。”为什么会这样问？
“还是香水味太浓了？需要开窗？”
“也不是。”现在的司机服务态度这么体贴了吗？
“那就行。”他说。
“你放心，回头我会给你好评的。”叶桑子想了想，半天憋出一句。
“……”男子不再说话。也不道谢。
途中，男子接听电话。
扬声器是外放的，她也能听见。
一道熟悉的女声传来，不悦：“你到哪了陈知彧？”
“路上。”
“知不知道大家都等着你啊？”
“马上到啊，你们先玩呗，不用等我。”
“你太慢了！”
“有礼物补偿，先挂了。”
想必是他女朋友做好了饭，就等他回来吃了，唉，现在生活不容易啊……
叶桑子叹气。
这一声叹气，愣是让他又捕捉到了。
男子又笑了出声。
叶桑子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男子抿了抿唇，不笑了，单手打方向盘，最终忍不住笑着提醒她：“快到了，拿好行李哦，乘客。”
“……”这司机怎么怪怪的。
抵达别墅园大门，叶桑子从钱包里抽中一张二十元整，递给他：“谢谢。”
男子看着钱，沉默无言。
车内灯骤然亮起。
终于看清彼此的脸。
有人呼吸猝然一促。
叶桑子感到莫名，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木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