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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生滚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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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
飘飘洒洒的,像被惊动的羽毛,又像迷路的星屑,在半空中打着转儿,仿佛无处可去。
酒店的服务生帮忙把车开到了大堂前,阮妙瑛从服务员手中接过钥匙,对明山幽说:“我来开吧。”
明山幽没说话,沉默着走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阮妙瑛刚想上车,听见康康一句:“婶婶,过春节不要不开心。”
这句稚嫩的话打破了平静。
阮妙瑛抬头一看,温以芸和莫郁青牵着康康跟在他们身后,温以芸穿了一身米白色宽领大衣,在雪中温婉地注视着她,说:“朵朵,接下来你想做什么?我们听你的。”
“去医院看看孟老师吧。”阮妙瑛冲她笑道,又看向温以芸和莫郁青身后,不知什么时候跟出来的明水清,“姐姐,爸妈们和奶奶就麻烦你和姐夫照顾了,真是,又给你们平白无故增添了那么多的事儿。”
“他们不敢对我和时礼怎么样的,明氏在我手里。”明水清看着室外飘落的雪,惊呼,“呀,下雪了,朵朵,祝你好运。”
阮妙瑛扫视一圈众人,握着车门把手的手又紧了紧,她知道,这车一走,大雪就会将今夜及以前的一切掩埋。
她会有新生,会破茧重生。
“走了,姐姐。”阮妙瑛拉开宾利的门,坐上车,“再见。”
明水清举起手,微笑着冲她摆了摆。
阮妙瑛双手握着方向盘,一脚油门,驶离了过去。
*
大年三十的医院,倒比往常还要热闹。
许多瘫痪在床无法下地行走的病人,就只能留在医院里与家人共度守岁。
负责照顾孟莉的两个阿姨放假回家了,Ivan一整天都寸步不离地陪在孟莉身边,阮妙瑛他们一行人来的时候,两人正乐呵呵地看着电视里的春晚,Ivan不太听得懂中文,孟莉就一字一句地解释给他听。
这病房里的氛围,倒比那奢侈高雅的餐厅还要令人惬意。
康康嘴甜,从小就在医院长大的她,进病房跟回家似的,一下就挣脱了自己的鞋,爬到孟莉的病床上和她躺在一起,嘴甜甜地说:“奶奶,春节快乐!爷爷,Happy Chinese New Year!”
后面这句英文是这几天跟着大人学的,她年纪小,语言系统还没有完全成熟,所以学起一门新的语言来很快,逗得孟莉和Ivan哈哈笑,拿出早就给她准备好的红包。
四个大人跟在康康后面进来。
莫郁青看康康已经和孟莉贴在一起了,说她:“你小心点,别伤到奶奶了,奶奶刚做完手术。”
但孟莉已经看出四人情绪都不佳了,问道:“年夜饭吃得怎么样?”
明山幽坐在孟莉床头前,岔开话题问道:“你和Ivan今晚吃了什么啊?饿不饿?要不要我们安排一些宵夜吃?”
越是这样,孟莉就越是察觉到不对劲。
无奈之下,阮妙瑛只好把年夜饭上的事情经过都告诉了孟莉。
听完之后,孟莉长叹一声,也不知道是无奈,还是松了一口气。
“算了,我早就想让你和你爸妈少来往的,你那个弟弟已经废了,现在闹成这样,你以后也能少一点烦心事,只是,朵朵,没了家庭支持,你以后要更加努力才是,不能再随心所欲了,知道吗?”
孟莉苦口婆心地相劝,阮妙瑛明白她的意思,用力地点了点头。
明山幽说:“孟老师您也别操心,朵朵这不是还有我吗?”
孟莉看出了他的最不对劲,说:“你先顾好你自己吧,别给朵朵添乱就是了。”
阮妙瑛担心这话会对明山幽的情绪产生反噬多用,便道:“老师,我相信山幽。”
听到她的话,明山幽向她投来一个晦暗不明的眼神。
“来咯,孟老师,我给你们削橙子吃吧。”莫郁青从刚刚带上来的袋子里,找出新鲜的橙子,“别聊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今天我们和和美美地陪孟老师过个年、守个岁。”
温以芸也趁热打铁,拿起热水壶去烧水,“对啊,我今天在那里都没吃饱,朵朵,你不是说要补偿我一餐的吗?我刚刚上来看见医院门口好多宵夜啊,派你和明老师下去给我买一点吃。”
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阮妙瑛一下就理解了。
自从扇了那一耳光后,明山幽就一直不在状态当中,温以芸这话给了他们俩一个独处的机会,好好处理一下明山幽的情绪问题。
阮妙瑛拉着明山幽就走:“走,我也想吃了。”
两人离开了顶楼的单人病房,一路坐电梯下去。
电梯里人很多,几乎每层楼都停一停,有个坐着轮椅的小孩被父母推进电梯里,不小心挤到了阮妙瑛,小孩抬起头来,眼里亮晶晶地,“抱歉,姐姐。”
阮妙瑛摇摇头:“没关系。”
走出医院,街边果然如温以芸所说,全是卖各式各样小吃的摊贩,热闹非凡。
现在时代不同了,春晚于大多数年轻人来说索然无味,也有不少过年回不了家的人,因此,这些年的除夕夜越来越多的商店营业,甚至对商家来说,是大赚一笔的好机会。
温以芸都没说自己想吃什么,阮妙瑛本意也不是来买吃的。
她和明山幽在街边散步,雪已经比方才在山上时小了不少。
“冷吗,明老师?”阮妙瑛牵着明山幽的手,细细感受他手上的颤抖幅度和温度变化。
“还好。”明山幽说,“再陪孟老师几天,我们就回流云去吧。”
“好,也该回去了,再不回去,我们俩在流云的二人世界时间就不多了,我要好好珍惜。”阮妙瑛答应道。
路过一家卖生滚粥的,锅炉烧起的热火暖烘烘的,飘来的香气一下就吸引住了阮妙瑛。
“你想吃这个吗?”明山幽问。
阮妙瑛点点头:“今天你允许我吃别人做的宵夜吗?”
明山幽笑了,他伸出食指刮了刮阮妙瑛的鼻尖,“今天过年,全都依你。现在我也不想回家做饭了,累。”
听他这么说,阮妙瑛拿出手机给温以芸发消息,问她吃不吃,“你还有累的时候啊?”
“心累,不是身累。”明山幽说完,又凑到阮妙瑛耳边说了句什么。
惹得阮妙瑛轻轻打了他一下,而后对老板说:“老板,我要一份鲜虾粥、一份猪杂粥,都打包,多放一点胡椒粉。”
老板见这对夫妻恩爱,忙不迭地应着:“好嘞,一共四十,稍等啊!”
阮妙瑛拧了拧明山幽的胳膊,明山幽无奈地拿出手机扫码付了钱。
“我现在没有工作,又和父母断联了,只能靠老公养了。”阮妙瑛也在明山幽耳边轻声说。
“你还在上学,老公养就老公养,再说了,你又不是没有工作能力。”
她曾经在的那个乐团是国内数一数二的,阮妙瑛能在两年时间就考上了首席的位置,明山幽相信她的本事不小。
“那这样我们还怎么离婚啊?离了婚,又用前夫的钱出国留学,岂不是又给讨厌我的人留下把柄了?”阮妙瑛又说。
明山幽回答:“你情我愿的事情,没必要跟多管闲事的人一般计较。”
“美女,你的粥好了啊。”摊位老板把打包好的粥递过来,明山幽提到了自己的手里。
两人离开了生滚粥的摊位,又去买了些煎饺和水果,这才回病房。
离婚的话题戛然而止,没人再提。
阮妙瑛握了握明山幽的手,感觉他没之前那么抖、也没那么冷了,才稍稍放下心来。
回到病房,两人把买回来的小吃全都摆在小茶几上。
春晚还在热热闹闹地进行,是一个小孩唱歌跳舞的节目,对大人来说没什么趣,但康康下了床,跟着电视里的音乐翩翩起舞,换来了欢声笑语。
这间单人病房是在医院的顶楼,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万家灯火,远处城郊升起了朵朵烟花。
“朵朵,小芸。”孟莉忽然叫道,“我这头发已经开始掉了,这样吧,你们俩等会儿帮我把头发剃了吧。”
阮妙瑛和温以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不舍的情绪。
“老师,您确定吗?”阮妙瑛过去握住孟莉的手。
阮妙瑛跟在孟莉身边长大,自然知道孟莉有多重视她这一头的长发。
以前小时候,孟莉就常常用各式各样的养发产品和护发方式,看得小小的阮妙瑛震惊无比,但结果也告诉她,孟莉的头发确实被她养得很好,乌黑亮顺,五十岁了依然没有几根白发,是生病后才渐渐变得干枯毛燥起来的。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孟莉抚了抚自己的头发,这一抚,让她的手掌缠上了大把脱落的头发,“正好现在是新年,除旧迎新,你们俩在,我放心。”
说干就干,几人开始忙活起来。
卫生间里竖起了一面镜子,阮妙瑛和温以芸手里各拿着一把剪刀,Ivan蹲在地上,紧紧握着孟莉的手。
“开始吧,不要舍不得。”孟莉又说。
阮妙瑛和温以芸狠了狠心,撩起一缕及腰的长发,咔擦一声,长发掉落。
阮妙瑛闭了闭眼,不舍去看。
温以芸已经开始流泪,她拿剪刀的手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
莫郁青见了,伸手握住温以芸的手,稳住她手里的剪刀。
“小芸,感性是好事,你和你妈妈简直一模一样……但是,人总是要学会狠心冷情的,不然受苦吃亏的只有你自己。”孟莉对温以芸说,“我与你妈妈有过几面之缘,知道她的遭遇,自然不想你重蹈她的覆辙。”
“朵朵,你是个一心向琴的好孩子,我是你的老师,我知道你为了琴付出了多少常人不可想象的努力,但我希望你终有一天,能用琴立世,这样你才有话语权,不然一切都只是徒劳。”孟莉又对阮妙瑛说。
说完,她从镜子里看着两个女孩,两个女孩正值青春,各有风情,不像她只剩下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
“我把你们俩当女儿,把康康当孙女儿,你们一定一定,要有属于自己的事业,这几天我想通了,该回来的终究会回来的,就像我和Ivan一样。”
孟莉微笑着,看着Ivan深情地在她快要掉光的头顶印下一个重重的吻。
“我已经病了,老了,没什么能帮得上你们的了。”孟莉叹气道,“来吧,继续吧……”
一番肺腑之言,让阮妙瑛和温以芸感到下手不再是难事。
最后,孟莉头皮光洁,再无青丝,但美艳依旧。
几人不再谈论伤心事,眼看着跨年还有不到半小时的时间,纷纷收拾好了心情,回到了客厅里,又嬉笑着起来。
阮妙瑛看看和康康跳起交际舞的Ivan、笑得合不拢嘴的孟莉,又看看吃得开心的温以芸,和为大家服务的莫郁青,最后再看向一直坐在她身边的明山幽。
忽然觉得,失去的东西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珍贵。
现下已经十分难得。
*
除夕过后,阮妙瑛和明山幽过了几天奢靡的生活。
没有人打扰,只过他们自己的生活,便也变得放纵了一些。
每天醒来,阮妙瑛都觉得自己的身上有新的酸痛,而身后的男人还在大剌剌地杵着她,这样的情况下,她知道自己今天早上也不会好过。
好不容易折腾到中午,明山幽总算卸了一身的气力,有闲情雅致去厨房捣鼓一餐美味了。
阮妙瑛则要开始发愁,怎么才能把脖子上无数个琴吻遮掉。
午饭过后,两人出发去医院看望孟莉。
今天师弟师妹们从各地返回北城,齐聚医院探望孟莉,阮妙瑛和明山幽到了之后才发现病房里挤了不少人。
只是病房气氛并不活跃,反而有一点死寂的诡异。
阮妙瑛提着明山幽给孟莉做的午饭便当,疑惑问道:“怎么了?怎么大家都不说话?”
明山幽同样是一脸疑惑。
李李满脸仇怨地抬起头,看向阮妙瑛,问:“师姐?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知道吗?”
阮妙瑛把饭盒放到孟莉的床上小饭桌上,然后给明山幽腾出位置来,让他来打开饭盒。
“什么事啊?我不知道啊。”
她脖子上的红痕是好几天叠加的,高领和遮瑕都没办法遮挡完全,这下师弟师妹们全都看了个了然。
“师姐,你还是自己看看手机吧。”宁宁看见她脖子上的痕迹,她不知道也正常,这种程度应该是没什么时间看手机的。
阮妙瑛拿出手机,几个软件来回切换看了看,一下就明白了事情的缘故。
“到底啥事儿啊?怎么你也不说话了?”明山幽正在给孟莉布菜,半天没听见阮妙瑛说话,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阮妙瑛把手机一关,像是早有准备似的,镇定地说:“我前男友发话了,内容是什么来着,哦,前小提琴首席女神,上学时与教授保持不正当关系,被举报成功后,又与教授结婚,坐实谣言,据知情人爆料,这位教授正是五年前陷入丑闻从而消失在大众视野的二胡天才,明山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