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白白筠

1、第 1 章 “你就是幼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今晨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即将盛开的花苞凋敝了大半。

　　幼青神情恹恹的，看起来比院子里凋零的花还憔悴。

　　她端着茶盏，神游天外一样进了玉珩的书房。

　　书房里还坐着一个面生的中年男子，幼青一个激灵，瞌睡全醒了。

　　她低下头，不言不语、恭恭敬敬的把茶盏放在书桌的角上，略一福身，就准备退出去。

　　一双羊脂玉般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轻轻扣在茶盏上。

　　“怎么不多睡会儿？”这声音也如清泉般清冽悦耳。

　　幼青的头埋的更低，感觉到那陌生男子的目光不加掩饰地落在她身上。

　　“多谢公子关心，奴婢休息得很好。”幼青细弱的声音响起。

　　幼青答非所问，玉珩也不为难她，“出去吧。”

　　幼青忙不迭地转身离开，刚迈出门槛，身后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改日我为你寻两个机敏的侍女来。”

　　幼青的动作一顿，没等玉珩的回答，快步离开了书房。

　　珺璟山庄一年四季贵客不断，幼青并未把男子放在心上，送完了茶，就准备去厨房给玉珩准备餐后的茶点。

　　从书房到厨房，最快的路穿过前庭的花园。

　　这条路幼青走了一年，连哪个角落里栽着哪种兰花都一清二楚。

　　但这会儿她转过一个拐角，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嘟囔。

　　幼青的步子一顿。前院的花园其实很少有外客参观。

　　一来是登珺璟山庄的门的人，无一例外是冲着玉珩正道第一人的名号来的，进门都直奔玉珩的书房去。

　　二来是正道皆知岐天老人与玉珩交好，这花园里栽着不少岐天老人从各地搜罗来的珍贵药草，万一不小心踩坏了一二，这事情可就麻烦了。

　　幼青有点忧心上次岐天老人来时千叮咛万嘱咐的水兰被糟蹋了，思虑片刻，从假山后探出头来。

　　正站在亭子里的锦袍少年也真的在糟蹋花草，不过还算有点眼力劲，糟蹋的只是从江南移栽过来的千金一棵的琼花。

　　幼青松了一口气，正在一片片摘着花瓣的少年却突然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你……”容貌俊美的少年先开口。

　　他的话在唇边揣摩片刻，抱拳笑问：“在下慕容鸢，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幼青迈出假山行礼，“奴婢幼青，见过慕容公子。”

　　“你就是幼青？”慕容鸢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这句话幼青听过很多次。她知道外界是怎么传她的，一向清心寡欲的玉公子身边突然多出来一个贴身侍女，还是卑贱的奴籍出身。

　　好事者把她传得祸国妖姬似的倾国倾城，多数人听信传闻，再见到她只能算是清秀婉约的容貌，都是一句大失所望的“你就是幼青？”

　　但慕容鸢的语气不是大失所望，而是讶异，仿佛她叫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该叫幼青这个名字。

　　幼青垂下头说：“若是慕容公子没有其他吩咐，奴婢就先告退了。”

　　“等等！我有吩咐，我一个人逛花园实在无聊，你坐这儿陪我聊聊呗。”

　　幼青犹疑地掀起一点眼帘，不远处容光焕发的少年热烈得像是寒夜中的火光一样。

　　幼青神差鬼使地答应下来，想着只待一会儿她就去给玉珩准备餐后茶点。

　　珺璟山庄虽然多外客，但绝大部分外客都不敢吩咐她端茶倒水，就算背着玉珩见到她，除了一句“你就是幼青？”也自持身份不愿与她多攀谈。

　　而偌大的珺璟山庄，除了岐天老人每隔两三个月会来小住一段时间，剩下的老仆都是哑巴，幼青唯一能说话的只有玉珩。

　　但玉珩是主，她是仆，大部分时候也只是玉珩在说。

　　幼青被再三邀着坐下。慕容鸢很健谈，她听得入迷，不知不觉把给玉珩准备餐后茶点这件事完全抛到了脑后。

　　慕容鸢出身皇族，生母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长姐大长公主。

　　身份尊贵，但从小病弱多灾，不得不送上山修行，及冠后也没有回京，抱着一柄剑行走江湖当侠客。

　　他这次是和当今的正道盟主欧阳元一道来的，是为了请玉珩重新出山。

　　十年前，十八岁的玉珩孤身一人取下魔道第一人的首级，一战成名，往后八年，魔道余孽在玉珩的震慑下龟缩了起来。

　　但这样无人可敌的玉珩却在两年前突然隐退江湖，寻了这处风水宝地，建了一个珺璟山庄，俨然一副不再管事的模样。

　　慕容鸢说，魔道余孽这两年又卷土重来，堂而皇之地给正道下了战书，言明要在三月后血洗麒麟山庄。

　　麒麟山庄就是当今正道盟主欧阳元的根基，他的门客近千人，大半都在山庄里。

　　幼青虽对江湖之事知之甚少，但也感觉到事态的严重。

　　慕容鸢说到这里却话锋一转，语气里全然没有忧虑，“不过有玉公子在，魔道必不能得逞。”

　　幼青却满心忧愁。江湖上人人都在猜测玉珩当初隐退的原因，但知道真相的只有岐天老人、玉珩本人和她三个人。

　　玉珩中了蛊毒。他的一身道行被压制了十之五六。

　　每到月圆之日蛊毒都会发作，犹如置身烈焰之中一般蚀骨噬心，每发作一次，玉珩的道行都会下降，直到最后成为修为尽失、筋脉尽碎的废人。

　　而幼青是岐天老人用药炼成的给玉珩压制蛊毒的药人。

　　岐天老人的药方前前后后试了上百人，唯独她一直到被炼成药人依旧身体健朗。

　　如今是乱世，到处都是被轻贱的人命。

　　除了魔道蠢蠢欲动，当今圣上沉迷长生不老之术，荒废朝政听信谗言，贪官污吏横行，苛捐杂税数不胜数。

　　百姓越是穷苦，土匪山贼就越是多，但地方官吏不作为，因为匪徒抢掠而流离失所的农民也越发的多。

　　岐天老人就在流民里挑年轻的女性，花些银两向她们家人买下，再将人带到他的药谷里试药。

　　幼青也是流民，只不过她原先是被卖进一富商府里当丫鬟的奴籍，一年多前富商惨遭魔道残党屠戮，而她因为岐天老人与玉珩侥幸得救。

　　与她一样是因为救命之恩而来的也有一些。在药谷里虽说吃穿不愁，但试药的女子大都没活过三个月。

　　上次岐天老人来时，幼青向岐天老人问起药谷里最后几个药人，岐天老人淡声告诉她都已火葬了。

　　短暂月余，长则一年，若是她们当初没有随岐天老人一起走，恐怕还会活得更长久些。

　　但这种事谁又说得准，她们的家人能将她们轻易卖给岐天老人，也会轻易卖给他人。

　　在幼青试药三个月依旧没有任何病症后，岐天老人不再另寻他人，而是将大半精力放在她身上。

　　岐天老人大抵自己也知道他的药方过于凶险，对常人来说无异于剧毒，而幼青却好似不受药物中的毒性影响。

　　可惜一直到幼青炼成，岐天老人都没能发现幼青身上的奇特之处，只能当作是她体质先天异于常人的强健。

　　炼成后，幼青就被岐天老人送到了玉珩身边。在找到解药前，她能让玉珩的修为不再下降。

　　但也只是不再下降而已，如今的玉珩休养两年，能发挥出的道行却还不到两年前的一半。

　　不过这些话幼青不能和慕容鸢说，她抿出一点笑，微微点头。

　　慕容鸢似乎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几次，最后只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到幼青跟前。

　　“待这次魔道被清剿之后，我就得回忠武侯府去当世子了，你要是有机会去上京，就拿着这块玉佩来寻我，换我来招待你。”

　　慕容鸢语气热忱，动作有些越界却并不轻浮。

　　幼青低头看了看玉佩，没有伸手去接，却也没有马上回绝，而是疑惑地问：“无功不受禄，公子缘何赠与奴婢如此厚礼？”

　　“因为我与姑娘一见如故。朋友之间何须讲求功与禄？”

　　幼青又低头看向玉佩。玉佩是上好的白玉，雕刻应当也是出自名家之手，与慕容鸢一样精贵。

　　但她只是看着，依旧不伸手。慕容鸢正要将玉佩强塞进她手里，背后突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幼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