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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6、梦境 ...

  •     按理来说,梦境只是凡人于红尘中日有所思的谵妄,而修士修天地之大道,悟真理而后超脱,故而极少做梦。

      尤其到了百里忍冬目前的修为境界,他就更不可能会做梦了。

      但这场绮丽缭乱的古怪梦境,偏偏就是这么毫无征兆地降临在了他身上。

      百里忍冬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开始陷入梦境的,只是恍惚间,便混混沌沌地意识到,他身处一架平稳滑行的轿辇之中。

      轿辇非金非玉,触手温润坚韧,四围垂着素色薄纱,纱上织着看不懂的暗纹,像凝住了漫天流萤,泛着极淡的柔光。

      百里忍冬下意识抬起指尖拂过前行间随气流飘荡至自己眼前的薄纱,只觉得有极细微的震颤顺着指腹爬上来,莫名的熟悉,又莫名的遥远。

      轿辇行得极稳,没有车轮碾动的颠簸,也没有轿夫迈步的起伏,像浮在空气里,无声地向前滑。周遭静得异乎寻常,只有一种极轻的、像玉片相击的声响,随着风若有若无地飘进来,混着一缕清冽里裹着甜的香气,抓不住,却又无处不在,像在哪里闻过。

      百里忍冬茫然地端坐于轿辇中,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感所包裹,想了又想,脑子里却是一片空茫。

      他抬手想掀帘,却忽觉另一只手中持着什么东西。百里忍冬垂眼看去,发现正是丹碧,被他右手握着,安安稳稳横放在膝头,继而他目光一偏,落到自己膝头的衣衫布料上,发现自己身上穿的不是惯常的剑袍,而是一件月白色广袖长衣,料子滑得像山涧流水,合身得诡异,仿佛原就是他常穿的衣服。

      百里忍冬本该警惕的,为这不属于自己过往记忆中的任何一种处境,可诡异的是,他不仅没能生出半分警惕,更下意识忽略了思考自己为何会在这里这件事,只是下意识顺着薄纱的缝隙,茫然地往外看。

      外面是全然陌生的天地。

      天是极淡的紫,没有日头,没有星月,却铺满了柔和不刺眼的光。地面是一整块望不到边际的白玉地,光落上去,能映出轿辇淡淡的影子。路两旁长着从未见过的树,树干莹白,叶子是半透明的琉璃色,风一吹,叶片相撞,便发出那阵玉磬似的轻响,落下来的不是落叶,是星星点点的银光,飘到半空便散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前方有另一架轿辇,正朝着他的方向无声地滑来。形制与他这架一模一样,却又处处不同:垂着的薄纱是更深一点的月白,上面织着缠枝连绵的暗纹,轿辇四角坠着银铃,风过之时,铃舌轻晃,却没有半分声响。

      两架轿辇不疾不徐地靠近,时间像被拉得无限长,慢得能看清风拂过纱帘的每一道弧度。

      百里忍冬的心脏莫名地缩紧,指尖下意识攥住了衣料,呼吸也跟着慢了下来,脑子里依旧空茫,只知道,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要来了。

      终于,两架轿辇堪堪错身。

      带起的风卷进轿辇,掀动了两边的薄纱。就是这一瞬,他看清了对面轿辇里的景象——一个人端坐着,风掀起的纱恰好挡了她的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尾微微上挑,正隔着两层晃动的薄纱,斜斜地瞥过来,其中神色如观草木,平静空远。

      百里忍冬的呼吸瞬间停了。

      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这一眼,狠狠撞进了他空茫混沌的神魂里——熟悉,刻骨的熟悉,仿佛他找了这双眼很久很久,久到连时间都模糊了,可偏偏,想不起她是谁,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就在这对视的一息之间,他听见道路两旁有许多人齐齐跪倒在地的声音,恭敬而轻柔的问好声顺着风落进百里忍冬耳里:

      “拜见仙君。”

      却是分不清这声仙君,是喊他,还是喊对面的人。

      然而不等百里忍冬再看清什么,两架轿辇便已彻底错身而过,薄纱缓缓垂落,像落下了一道跨不过的屏障,那双眼睛瞬间隐入纱影,再也看不见了。

      下一刹,他的意识便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狠狠一拽。

      百里忍冬瞬间睁眼,然而率先撞进感官的,是浓郁的灵气,以及其中掺杂的天道气息。旋即熟悉的轮廓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九重塔的塔顶。

      是三百年前,厉无渡渡飞升雷劫,他被迫眼睁睁看着她五感尽失、沦为活死人的地方。

      百里忍冬迅速起身,丹碧嗡鸣了一声,随剑主的警惕而出鞘半截。

      他的灵力流转如常,九转境的修为没有半分紊乱,甚至连打坐了一夜的疲惫都没有。可百里忍冬明明记得,入睡前,他身在万里之外的西荒山巅,正在一处无人洞府打坐调息。

      一个九转境的修士,不可能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人移动万里之遥,更不可能连神魂都没有半分触动。

      他想起刚才那个古怪的梦境,锐利的目光锁定在依旧居于塔顶空间内的天书之灵上。

      没错了,应该就是它,在他入梦的那段时间里,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手段,将他的肉身,从万里之外的西荒,瞬间移到了这九重塔的塔顶。

      如今能对他无声无息做到此事的,这世间也就只可能是天书之灵了。

      丹碧剑意弥散开来,铺满整个九重塔顶,以百里忍冬如今的修为,再加上仙剑之威,竟使得周遭的天道气息都滞了一瞬。

      他握着剑柄,骨节因压抑着戾气而微微收紧泛白,遥指依旧悬浮在蒲团上的白色光团,声音冷得宛若能冻裂金石,一字一句质问道:“你又在搞什么鬼?”

      丹碧嗡鸣不止,剑意里裹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戒备。

      百里忍冬太清楚这东西的能耐——三百年前的九重塔顶,就是它引动天道规则,最终逼得她被迫以身入局,靠违背与业障之间的交易带来的反噬,硬生生以自身为笼,走出了第三条独立于天道算计和业障阴谋之外的路。

      然而虽说她以时间换空间,为自己留得了一线生机,却也因此落得个五感尽失、长眠不醒的下场。

      百里忍冬本就恨透了天书之灵和它背后的天道,如今又被它无声无息从万里之外移来,不知又有何阴谋。

      然而即便知道天书之灵手段莫测,他也半点不惧,唯有满腔积压的愤懑,几乎要顺着剑意倾泻而出。

      天书之灵却未被他的剑意惊扰,白光微微流转,像静止了亿万年的水面,连半分涟漪都未惊起。

      它平静的声音响起:“我并非在搞鬼,此举于你而言,是善意。”

      “善意?”百里忍冬闻言嗤笑一声,剑意又凛冽了三分,“三百年前,你一手逼得她五感尽失、长眠三百年,如今又把我弄到这儿,跟我说善意?天书之灵,你当我这三百年的颠沛寻觅,都是儿戏不成?”

      他的声音里带着恨不得啖其血肉的杀意。

      三百年里,他踏遍修真界险地,闯过无数绝地,两度满怀希望回到秘境,却次次被绝望摔得粉身碎骨。

      而这些所有的痛苦,源头都在这九重塔顶,都在这天道与天书之灵的算计里。

      然而面对着他的质问,光团依旧平静,它没有过多自辨,只是缓缓道:“过往的定数,非我一介灵体所能左右。今日将你引来此处,无关旧怨,而是想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闻言百里忍冬锁紧了眉头,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顿。

      选择?他找了三百年的,从来只有唤醒厉无渡的法子。

      压下心头被激起的猜想,百里忍冬周身剑意没有半分松懈,依旧维持着随时可出击的姿态,冷声道:“什么意思?”

      回答他的,是天书之灵一字一句的反问:

      “百里忍冬,你想不想飞升?”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百里忍冬浑身一震,眼底的寒意瞬间炸开,剑意不受控制地暴涨,将塔顶搅得灵气翻涌不止。

      ——飞升?

      三百年前,它就是这么问厉无渡的!

      紧接着便是那场早就预谋好的飞升雷劫,毁了他和她好不容易挣来的安稳。

      如今它居然还敢旧事重提,拿同样的问题来问他?!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尖刀,精准地扎进了百里忍冬最痛的地方。

      他握着丹碧的手骤然收紧,骨节绷得泛出青白,剑身剧烈震颤,发出一声裂石穿云的清越剑鸣,翻涌的剑意瞬间凝实,化作无数道肉眼可见的绯红光刃,将九重塔顶流转的天道气息都绞得支离破碎。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浓郁的杀意,百里忍冬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刺骨的冷笑。那双素来清冽如寒潭的眼,此刻翻涌着能焚尽一切的怒意。

      “三百年前,你就是拿这句话,诓了她。”

      他往前踏了一步,丹碧的剑尖直指天书之灵,已臻化境的剑意毫无保留地释放而出,将天书之灵的退路尽数封死。

      “飞升?”他发出一声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我修到九转,握这柄剑,从来不是为了什么破界飞升,不是为了什么仙界尊位。”

      “我要的,从来都只有她。”

      “如今你还敢拿这句话来问我,是觉得我百里忍冬当真杀不了你么?”

      他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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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文案的宿敌恋人论衍生自宿敌妻子那个梗,好像原梗出自sc,希望不会冒犯到磕sc 的读者宝宝们~如引起不适,请在评论区留言,我会及时删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