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是师兄的舔狗》夜粼

21、三千雷池（二十） 襄王有意，

　　虚空之外，溪行捕捉到这一瞬的异样，趁雷阵挣脱的刹那将水镜抛出，镜面铺展宛如一方倒悬的天幕，带着吞纳万物的势道压落。

　　众人只觉脚下一空，冰冷的浪潮劈头盖脸砸下，口鼻瞬间被水灌满。
　　雷火噼啪炸响，蓝白色的雷弧将人影分割得支离破碎，溃散的大小雷阵各自运作，被水流无形放大了威力。

　　赤羽落水后试图夺回水镜的控制权。

　　一股杀机从背后袭来。

　　他猛地回头，浪潮翻涌间却只看到一双竖若寒刃的兽瞳，不等反应，一只手无情贯穿他的胸口。

　　“苏烬河你——”
　　话语卡在喉咙没能说出，取而代之的是温热而汹涌的鲜血，赤羽闷哼一声，看着那只利爪径直扯出他的心脏捏碎。
　　苏烬河缓缓勾唇，藏在暗处的獠牙亮着嗜血的光，额心契约无声消散，她将赤羽痛苦的神色尽收眼底，启唇轻道“多谢您的照拂，好走不送，主人。”

　　拿到山鬼花钱的离暚脱离虚空，恰好看见苏烬河将赤羽丢入一小型雷阵中。

　　没想到会撞见两人自相残杀的场面，她连忙隐匿身形观察，直到苏烬河的气息彻底消失，才如一片水草缓缓飘向赤羽。

　　人已经死了，胸口洞穿的伤口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血，很快染红了这片水域，那颗挖出来的心脏也成了细碎的肉末，跟随身体一起漂浮。
　　这样的伤势，不管是附身的赤羽还是原本的程好景，恐怕都没法活。

　　可苏烬河与赤羽不是结过灵宠契吗？那为何她弑主却没被反噬？

　　离暚带着疑虑将他身上搜罗了一番，什么都没找到，最后放出一缕神识，趁机入侵了他的识海。

　　粘稠的雾布满了整个空间，记忆因为死前的冲击正处于混沌的状态，离暚匆匆绕过，想要在里面找到关于帝金铃和雷池阵法的记忆无异于大海捞针。

　　即便人已经死了，识海依旧会出现轻微的排异反应，她加快速度游走，目光扫过无数陌生画面。
　　就在她一无所获准备抽身时，恍惚间瞥到了抹熟悉的身影。

　　宛如谪仙的女子一闪而过，离暚心口一跳，立即追着那抹印象而去，很快，她如愿看到了记忆里最熟悉的笑颜。
　　画面中，赤羽微微俯身，侧脸贴着女子掌心，暗色衣袍与女子月白的裙衫相衬，堆叠出亲昵与暧昧。

　　离暚呆在原地，瞳孔因震惊剧颤。

　　她不可能认错，女子就是她的师尊——小竹山山主谈雾别。

　　例如这样的画面还有很多，零零碎碎，无非都是两人依偎在一起，寻欢作乐，缠绵恩爱的场景。

　　可问题是她师尊修无情道，道心稳固，绝不会和一个邪修纠缠至此！

　　她还想看清更多，这片识海却突然发生剧烈的波动，浑浊的雾气快速消散，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往外推，她挣扎着想去抓住最后一抹记忆，指尖却只穿过了虚无。

　　画面陡然转变，冰冷的水流兜头浇下。

　　大部分雷阵已经被化解，见贺兰漪带领众人朝这边聚集过来，她不好变回人形现身，只能先沉入水镜底部，找机会藏进了溪行的衣袖内。

　　溪行似有若觉，低头看了一眼，依旧静静缀在众人身后。

　　贺兰漪御水悬停，指尖还残留着未散的清辉，目光扫过水中漂浮的残躯与碎肉时，险些失去平衡下落。
　　她传音众人：“什么情况，赤羽死了！”

　　还是被人掏心掏肺。

　　血流分向两侧，赤羽胸口狰狞的血洞赤裸裸暴露在眼前，有人传音道“下手之人修为不低，且出手毫无顾忌，显然是冲着一击毙命来的。”

　　“这伤口明显由利爪穿破造成，不会是苏烬河动的手吧！”小醉斗胆猜测，苏烬河虽然同赤羽结过契，但她身为一地妖王，不可能甘居人下，很具备作案动机。

　　蓝衣青年淡淡道：“她身为五境大妖，给人修当灵宠在妖界是奇耻大辱，恐怕早就暗藏杀心想要报复了，可惜，赤羽死了，却让她逃了。”

　　溪行垂眸看着衣袖，指尖轻弯了弯，始终一言未发。

　　贺兰漪目光扫过众人，“方才雷阵溃散时，你们可有察觉到其他异常？”

　　她当时发现虚空之外微有波澜，但修为有限，无法准确判断波动究竟来自何处。

　　众人纷纷摇头。

　　离暚藏在溪行衣袖里，内心思绪同样纷乱如麻。
　　识海是人体内最隐秘的禁地之一，里面的记忆记录了这个人的所见所闻，不可能弄虚作假。
　　除非，赤羽自己出现了问题，记忆错乱，将假的当真的，才让识海内出现那些天方夜谭的画面。

　　总之她绝不相信师尊会与赤羽勾结！

　　蓝衣青年用剑柄戳了戳贺兰漪，传音道：“雷池阵法已破，赤羽也死了，此地不宜久留，不如把人带回南盟再做商议？”

　　贺兰漪点头，随后看向溪行，抱拳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雷池会突然溃散，但多亏这位道友及时用了空间法器，不然即便那些零散的小雷阵无法摧毁比冶山，也会逃逸出去祸害周边的城镇。”

　　离暚从袖口探出半个蓝白色脑袋，听见温月琅焦急的用心识传音众人，“寒霜师妹呢，你们有谁看见她了？”

　　有人回“是不是落空间外面了？”

　　晏鸣玉道“应该不会，毕竟整座比冶山都在这水中了。”

　　“也有可能被雷电击中晕死在哪儿了”
　　这句是溪行说的，此话一出，温月琅本就惨白的脸色更加难看，扶着曲长青的晏鸣玉也因为这略显冷漠的话皱眉。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寒霜师妹对穆师兄可谓百依百顺，关心倍切。
　　如今她生死不明，穆师兄居然表现出如此漠不关心的态度，别说是师兄妹，就是陌生人听了也未免寒心。

　　果然，剑修都是一群冷漠无情的家伙，贺兰漪啧啧两声，吩咐蓝衣青年和小醉先将赤羽带走，其他人则帮忙找一找。

　　等大家四散开，离暚才偷偷爬出来，用毫无棱角的小圆手拍拍胸口，“吓死我了，师兄你都不知道刚才有多惊险，我一进来就目睹了凶案现场，还好那狐妖没有发现我的存在，不然师兄你就该来给我收尸了。”

　　“变回去”溪行神色恹恹，显然没心情听她讲述刚才的奇遇，冷着一张脸命令道。

　　“哦”离暚顿了顿，缓缓转身，留给他一个拳头大小的透明背影，小声嘀咕“变就变，这么凶干嘛”

　　溪行微微蹙眉，等她变回人后，调动灵力把所有人放出水镜，顺带将锁链锁住的几十具尸体也一道放了出去。

　　见她没缺胳膊少腿，众人都松了口气，转头看见一地尸体，那口气又被迫提了上去。

　　作为唯一可能知道前因后果的人，她隐晦地提示了几句尸体的来历，贺兰漪听后果然猜出了这些人的身份。
　　思虑再三，心宿队决定将尸体打包带走交给天誉城巡检司，他们还要赶回仙盟，临走前嘱咐道“此事事关重大，很多地方尚未调查清楚，可能需要你们暂留天誉城一段时间。”

　　赤羽的来历，以及帝金铃和三千雷池的阵诀为什么会遗落在外，这些都得由仙盟那边派人调查，离暚几人无辜卷入，仙盟可能会对他们做出一些安排。

　　几人自然答应。

　　他们走后，被雷劈的格外荒凉的比冶山开始下起了小雨。

　　曲长青伤的太重，不易再奔波，温月琅提议先如实上禀，然后请宗门派人来接。

　　翌日。

　　一大早，温月琅带着晏鸣玉开的单子和离暚出门抓药，天刚蒙蒙亮，街上只有早起出摊的人，见她睡眼朦胧，走路一步三晃，温月琅主动揽下抓药的事儿，让她先找个地方吃饭。

　　离暚大为感动，屁颠屁颠地找了家铺子坐下，给自己点了一笼包子，一碗小米粥。

　　晨光微熹，袅袅烟火气落在少女眼睫，看她一个人安静地吃着小食，不知为何，温月琅忽然感到安心。

　　随着太阳升起，天誉城逐渐热闹起来，大街小巷人来人往，小摊也变得忙碌。
　　独自吃了两刻钟，离暚正想找老板打包，见温月琅回来，指着对面道“我点了好多，要不你先坐下吃点儿？”

　　闻言，温月琅放下药包，提裙坐到对面“背后的伤还疼么，我给你也拿了些治外伤的药膏”

　　“小伤，师姐费心了。”

　　温月琅也要了碗粥，两人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说你与穆师兄此行下山可是为了天衍大会？”

　　“天衍大会？”

　　离暚微微皱眉，她还没飞升前代表小竹山参加过一次天衍大会，只可惜中途有事耽搁选择了退出，所以没有走到最后。

　　溪行倒从来没提起过。

　　见她似乎不太清楚，温月琅不吝解释道“掌门有令，除去主峰云翎峰和专饲灵药的雀泉峰以外，其他三峰弟子有条件者尽量都去初选会试一试，说不定就走到最后了呢。”

　　天衍大会是整个修真界的无上盛会，由仙盟道领头，七大宗门及各大地级宗门联合举办。

　　从条件最宽泛的初选会到天才云集各显神通的‘狩仙缘’再到最后的天衍争魁，三个阶段，层层选拔，只为了决胜出整个修真界最年轻最瞩目的黄金一代。

　　温月琅没吃几口，放下碗筷叹息道：“此番我与师弟下山就是为了比赛历练。”

　　天衍大会十年一届，年龄限制严苛，一个人至多也就两次机会，错过将终生抱憾，所以各大门派天才弟子才削尖了脑袋也要参加，不说夺魁，但凡在比赛中崭露头角之人都有不错的机遇，而那些进入决赛的人无一不成为了日后修真界的中流砥柱。

　　“不成想会遇到这样的事，曲师兄恐怕要错失这次的机会了，他心性天赋皆属上佳，这未免太可惜了”她拧着眉神色惋惜，浓密的睫羽肉眼可见地垂了下去。

　　离暚边听边点头，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个。

　　“温师姐，你可否为我讲一讲那拥有雷池大阵的灵毓宗？”

　　“灵毓宗？”温月琅想了想，道“要说灵毓宗就不得不说仙盟道，你应该知道仙盟登记的门派每百年会有一次评级，地级大多是雄霸一方的大门派，屹立大陆千年不倒，门下更是能人无数，是无数修仙者向往的圣地，他们想要跻升超级门派不过一步之遥，这一步便是地仙。”
　　“一旦宗门诞生“地仙”几乎立刻就能晋升品阶，哪怕是地级以下的门派，地仙的存在也能让他们在短短百年内完成飞跃式的蜕变”

　　“灵毓宗就是最好的例子，谁敢想五百年前它还只是个在仙盟道连登记资格都没有、师门上下不到十人的潦倒门派，不过短短五百年，便跻身七大超级宗门。”

　　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她神色肃穆道“七大宗门分布在大陆各州，青陆三十二剑阁统领南部，西部有四明神殿和慈航寺，北部则是药王城，而灵毓宗，琼楼岛和金阙门都在东部，虽然东边超级宗门最多，却没人敢和灵毓宗叫板，可想而知它的地位。”

　　“为何？”离暚装作天真的模样。

　　温月琅笑，眼中隐隐有憧憬之色“五百年内，一门三地仙一真仙，整个修真界谁不避其锋芒。”

　　离暚心底有了猜测，如此说来，恐怕灵毓宗的前身就是小竹山，那个穷困潦倒的小门派在她飞升后成为了天下第一宗。难怪会用她师尊创造的雷池阵法做守山大阵。

　　这样解释就通了，可那赤羽又是什么来历，他与师尊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五百年，对于长寿的修仙者来说并不算太久，她的师尊说不定尚存于世，虽然作为飞升之人不得干涉人间之事，但如今她已然神格泯灭，自然也不受天道规则束缚，再则，有些东西她必须弄清楚！

　　两人吃完早饭准备回客栈，她起身主动结账，想起来问了一嘴“宗门那边可有回复？”

　　“嗯，说已经派人来接了，让我们把曲师兄送到栖花城，之后我和小晏估计会继续历练直到初选会开始，对了，你们呢，到时候会跟着回去吗？”

　　离暚摇了摇头“不清楚，看我师兄安排吧，我一般听他的。”

　　闻言，温月琅噎了一下，她不由地想起之前在水镜里穆师兄对寒霜师妹的态度，不说热切，连最基本的关心都看不出。
　　两个人即便是关系不好的同门也不至于此啊。

　　而且每每看寒霜师妹的态度，又似乎对穆师兄超出了普通同门的热络和顺从，倒像是……孺慕眷恋之情。

　　他们几个说来算不得多熟悉，也就才相识不到半月，再则感情终究是两个人的事，别人不好干涉。
　　可有些话她很想说，又怕说出来惹人不快，多管闲事。

　　但离暚好歹也喊她一声‘师姐’
　　她忍不住想要隐晦地提醒一句，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刹那，温月琅很快说服自己：就当自以为是，摆摆师姐的架子吧。

　　“寒霜师妹”她伸手拉住离暚，仿佛下定莫大的决心，深吸了一口气，自认为很委婉地说“你可听过襄王梦断的故事？”

　　传闻楚襄王慕神女，神女终不属意，纵王百般倾慕，亦不过自苦。

　　离暚听是听过，但不明白为什么要突然说起这个。

　　“襄王有意，神女无心，纵心之所往，亦枉然，可见情之一字需系两心相契，若一方执着一方无意最后伤的只有自己，你……可明白？”

　　“呃，师姐你有话不妨直说”
　　这番莫名其妙的话听得她满脸问号，不懂温月琅怎么和她讨论起了感情之事，还一副担忧她深陷泥潭，苦口婆心劝她回头是岸的态度。

　　“我自知不该多言，终究是没忍住，不过究竟如何想如何做那都是你的选择，我并无权干涉，只期盼你日后不要受伤或者后悔”言尽于此，温月琅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吧，我去看看曲师兄醒了没有。”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半晌，终于回过味儿来的某人天塌了。

　　原来她好不容易放下尊严，尽心尽力地谄媚溪行在别人眼里居然是单相思吗？

　　呵呵，有趣。

　　两人沉默着走到客栈门口，刚好有卖糖葫芦的商贩吆喝，离暚眼睛一亮，大方掏钱选了两根色泽红润，形状饱满的，并送了根给身后的温月琅，以表示对她刚才关心的感谢。

　　虽然关心错了重点。

　　温月琅接过道了声谢，内心愈发觉得她单纯可爱，衷心希望她早悟兰因，脱离苦海。

　　客栈一楼大堂设有茶馆，这会儿已经有不少的客人。

　　温月琅径直上楼，离暚扫了一眼，发现溪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正趴在窗边听街对面的说书先生讲书。

　　她若无其事地过去准备坐下，却因溪行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漠呆住，手里捏着的糖葫芦不知为何有些下不了口，僵硬的捏在手里。

　　不是，谁惹他了？

　　“回来了？”对面懒懒收回目光，自从上次面具被赤羽揭落他就再也没带过，估计是嫌麻烦。

　　“讲的什么故事，有趣吗？”
　　离暚主动缓和气氛，以为溪行不会回答自己，却听他淡淡开口道“神女和妖怪的故事”

　　今天捅神女窝了？

　　溪行的声音清润冷淡，说话时平铺直述，不会像说书人那样因为故事情节而刻意改变语调。
　　他说：“神女下凡施善遇见了强大但懵懂的妖族，不忍妖物作乱生了恻隐之心，于是将它带在身边一起修行，后来妖物逐渐成了个俊俏的少年，两人日夜相伴互生情愫却被天君发现，以神不可动情，妖物引惑神女为罪名将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神女悲痛欲绝，割断一缕头发化作青鸟去陪伴妖物百年……”

　　离暚听得很认真：“所以结局是好是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