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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叹公子多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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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到一半,突然被亮光惊醒,揉揉眼睛,睁眼一看,原来是薛将军举着一支蜡烛站在她床边,正冷冷打量着她。
见她醒了,他把烛台往屋内的八仙桌上一放,坐在了桌旁的椅子里,问道:“你想嫁给周琪?”
薛子夕忙从床上起来,垂手站在薛将军身边,回答,“薛将军,周琪母亲和我母亲是旧友,我才担心他,并没想嫁他。”
“你最好没想,整天净想着攀高枝,小心掉下来摔死。”
本朝初建,太祖怕百姓都去做生意逐利,没人种地,地都荒了,国本不保,就规定做生意的人家必须得落商户,落了商户的人家,以后不许务农、不许科举。
薛子夕接手了生意,才知道因为这个规定,自家名满定州的哥哥竟然连县试都考不了。她去接近了薛将军的表侄女——萨卡亲王的女儿明月郡主,又通过这位郡主的引见,拜了薛将军做义父,改了自家的户籍。
她那时不知道天高地厚,一点点长大,才一点点明白,凭薛将军的权势,每日处心积虑想攀附他的人,成千上万。而自己耍的一点小聪明,估计他见自己的第一眼就知道。
但薛将军只认过薛子夕这一个义女,这事让长大了的薛子夕想到就一阵后怕,不知道自己要在何时,以何种方式付出代价。
薛将军其实还不到三十岁,身材魁梧、宽肩细腰,此时脱了甲胄,穿一身深蓝色的布袍坐在椅子中,算是个相貌不错的中年人,薛子夕却仍能感觉到他带来的威压,觉得在他身边连大气都不敢出,觉得他像一个深不可测的山洞,仿佛能吞噬所有的声音、光亮、希望。
“拿你今天用的匕首给我看看。”
薛子夕忙伸手到披风里拿了匕首,递给薛将军,薛将军把匕首拔出来看一眼,扔到了桌上,嘲笑道:“小孩子玩具一样。”转身出了门。
薛子夕见他出门,从桌上的壶里倒口水喝了,正犹豫要不要睡,没想到薛将军又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弩一袋短箭和一把匕首,他先把那弩放到薛子夕胳膊上,又把弩机上连着的牛皮在她胳膊上扣好,取了一支箭,放到弩机上,拉了皮筋放好,让薛子夕对准衣柜扣动扳机,薛子夕轻轻一扣扳机,只见那箭嗖一声飞出,“笃”一下扎入了书桌。
薛子夕不禁睁大了眼睛,寻常的弩都做的十分大,又需要有足够的力气拉动皮筋,才能让箭飞的足够远射中目标,这弩不知什么原理,这么小,竟然也能射中。
“你不要偷懒,多练练,就能射快了,这弩射不远,给你防身够了。”又把箭袋和匕首扔到她床上,“拿去玩吧。”
薛子夕知道他既然拿出来给她,这匕首也必然是不是凡品,忙向他道了谢。
薛将军又问,“你要及笄了,想要什么礼物?”
薛子夕哪敢和他要礼物,便说:“我过一阵要去上京,及笄时人应该不在定州,将军送我的这两个武器,十分贵重,就当我及笄的礼物吧。”
薛将军哼了一声,道:“那等你回来,我给你办及笄宴。”
薛子夕不知道这及笄宴意味着什么,并不敢应,又怕惹得他不快。转念一想,若哥哥此次考上了,自己就和哥哥留在上京了,若考不上,自己和他一起回江城备考便是,左右不会见薛将军了,便点头应了,“谢谢薛将军。”
薛将军点了点头,“睡吧,明天让周琪送你回去。”
薛将军既然以为自己要勾引周琪,不知道又为什么偏要他送自己回去,薛子夕本来想说自己回去就行,但被他威压惯了,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上床睡了。
裴寺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刚才做了一个梦,梦中是薛二站在桃树下对他笑,他头上的天青色缎带便在风中一直飘啊飘的。
本朝对男风并没有律法禁止,士大夫中豢养娈童,更是被视为风流韵事,只是他家教甚严,若是这个心思被家里人知道了,只怕对前途大有妨害。
从那个梦开始,再需要去薛记,裴寺就遣了下人去,自己连景泰街都不靠近了。
盛国习俗,元日前各家会互赠贺年帖来恭贺新春之喜。离近元日,仆人给裴寺送来一堆贺年帖,他翻了翻,其中有一张比较雅致,便抽了出来,这贺年帖是张二寸宽、三寸长的硬纸,画着个仕女,披着斗篷,在赏雪中的腊梅。
他翻到贺年帖的反面,右边是两个大字:薛记。他闭了闭眼,薛二头上那条缎带,又在他心里飘啊飘的,算了,他认命了。
他上了车,吩咐下人:“去景泰街的薛记。”薛记里,伙计见他问东家,解释道:“我家少爷回永宁了呢,等他回来,让他去公子府上拜见公子。”
唉,裴寺知道,又要有好多个晚上,被薛二入梦了。
不知为什么,从此他再去薛记,薛二总是不在,转了年,他去定州的丰业办事,待事情办完,领了侍卫去酒楼吃饭,酒楼的伙计过来,他不禁愣了一下。
那伙计见他愣了,对他笑道:“客人是外地来的吧,外地人在我们定州,第一次见到女伙计女掌柜都是发愣。我们这边随丹阳人的习俗,女子都可以出来做工的。”
萨卡亲王刚归顺时,带过来的丹阳人和城内原来的汉人互相看不起,见了面和仇人一样。萨卡亲王便把自己的亲姑姑嫁给了薛老将军,从此两族才开始通婚。隔了两代,现在定州的汉人和丹阳人,风俗习惯都差不多了,丹阳人的孩子,也去学堂里读书,汉人的女子也可以出来做工。
裴寺点点头,女伙计确实是头一次见,他又对伙计道:“定州倒和别的边疆不一样,看起来甚是富庶。”
伙计点点头,“都得谢谢薛将军,薛将军骁勇,丹阳人哪敢打,不打仗,老百姓自然日子好过。”
她想想又补充道:“丰业不算定州最富的,客人有时间可以去旁边的永宁看看,永宁那才叫富呢,那铺子开的,我觉得不比江城苏城少。永宁也不远,一两日就倒了。”
永宁,裴寺将这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又点了点头,反正都走了这么远了,也不差一两日。
他领着侍卫去了永宁,侍卫打听完去了薛家,回来却说薛家只有一个婆子看门,婆子说薛家只有一个公子,公子也不叫薛二。
好事多磨,裴寺将侍卫领去永宁最大的酒楼“楼外楼”吃饭。过来招呼的也是个女伙计。这伙计棕色的布衫穿在身上,洗得干干净净,又熨烫整齐了,一个褶子也没有,看得人对店里也多了点信任。
“客人想吃点什么?”那伙计倒着茶招呼着,眼睛却盯着窗外愣住了,裴寺转头朝窗外看,不禁也愣住了,窗外走过的竟然是个故人,这故人穿一身戎装。好久不见,原来是躲在定州参军了。
故人额头到耳边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不过不显得丑恶,倒是给他相貌上平添了点威武之气。这人平时冷淡,不苟言笑,此时竟然在含笑看着他旁边正在说话的少女。
裴寺便顺着他的目光往少女身上看去,那少女扎了满头辫子,又在辫子上带了各种珠串银饰,不是汉人打扮,长的却是汉人相貌。
裴寺挑了挑眉转回了头,此时桌上那杯茶已经倒满,马上就要溢出来了,他轻轻咳了一声,伙计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茶端走倒了,一会把杯子端回来重新斟茶。
“你刚才在看谁?”
伙计一遍斟茶一边笑道:“客人是外地人吧?”
裴寺一边点头一边好笑,两天,他已经两次被认出是外地人,原来这位故人在定州这样有名气吗?
“我们永宁人,谁不认识薛小姐。”伙计对口中的薛小姐满是骄傲。
“他旁边的男子是谁?”
“看衣服是永宁驻军,不知道叫什么。哎呀,薛小姐领着这么个人一起回城,不知道永宁多少男子要心碎了。”
裴寺好笑,“这薛小姐也没见有多貌美,倒要让男子心碎了?”
“哎呀,客人你这就有所不知了,这薛小姐是薛将军的义女,薛将军也没别的女儿,娶了薛小姐是不是就相当于和薛将军搭上亲了,”
见裴寺点头,她说的更加来劲,“而且这薛小姐铺子都开到了江城和上京,家里万贯家财,却只有她和哥哥两个人,你娶了薛小姐,是不是这钱,至少有一半是你的了?薛小姐快及笄了,我们永宁城内,适龄的男子,哪个没派人去求娶?”
裴寺听到“铺子开到了上京”,“只有她和哥哥两个人”,心忽然跳了一下,问:“你们永宁,姓薛,又做生意的人家有几家?”
伙计听这客人思路这么跳脱,不禁有点不快,但不好得罪客人,“生意做得大的,可只这一家。”
裴寺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她哥哥叫薛子知?”
“可不是,”伙计终于高兴了,“没想到薛公子在外地也这么有名气啊。”
此时薛子夕正在和周琪聊的是,“周琪哥哥,永宁城中有客栈,我家也有空的客房,你今晚想去哪住?”
周琪见她问,想了想说:“我去你家吧。”
两人找饭店吃了饭,才一起回家,薛子夕指指院子一边说:“从这个门过去是后进,水井和柴房都在那,你去洗漱,我去给你收拾客房。”
见周琪点头,她就跑去找扫帚,将客房的灰扫了,又找了干净的床单、被子给客房换上。铺完被子,她正想退后几步,看看被子有没有铺好时,猛然撞上了一个浑身水汽的身体,她转身,对周琪笑道:“周琪哥哥,你洗的这么快啊?”
周琪两手扶着她的肩膀,低下了头,薛子夕退后一步,笑道:“周琪哥哥,你要干嘛?”
周琪本来听她让自己上她家住,又让自己洗澡,还以为她在暗示什么,这时看她一片天真浪漫,一点也没有这个意思,就放开了薛子夕的肩膀,坐在了床上,问她:“你平时都是一个人住吗?”
薛子夕坐在他旁边,摇头说:“有一个看门的婆子,平时哥哥住前面这进,我住后面那进,不过哥哥现在去江城备考了,最近没在家。”
周琪又问,“你这样不太方便,我帮你找几个下人吧?”
薛子夕摇头:“我哥哥喜欢安静,不喜欢家里有外人,再说我家里平时也没什么活要做,不需要下人。”
周琪点头,犹豫了一下说:“我过一阵,要回上京加冠,你也快及笄了,等你及笄,我们两个就可以在上京完婚。”
薛子夕听了这话,奇怪道:“我们两个完婚?”
周琪听她这么问,也是一愣,“你哥哥没和你说吗?”
薛子夕摇头,“说什么?”
周琪又犹豫了一下,才说:“我们两个的母亲,以前是有约定的,让我们两个成亲,所以我母亲这次才让我来定州投军,我以为你哥哥给你的第一份信里,就和你说了。”
薛子夕又摇摇头,心里奇怪这么大的事情,哥哥为什么没和她说。她想了想,又问,“周琪哥哥,你加完冠,还回定州吗?”
周琪答道:“得看我家里的安排,我猜是不回来了。”
薛子夕初见周琪时,他大概十六七岁,国字脸,浓眉大眼,少年老成,看起来一脸严肃,拒人千里之外。她又见他不爱说话,所以对他印象并不好。只是婚约是肯定得守的,不守婚约,难免叫人背后说薛家不守信用,对父亲母亲身后声名都不好。
只是有没有婚约,也不是听周琪的一面之词。想到这,她主意已定,就和周琪说:“成亲是大事,我没了父亲,大事得听哥哥的,周琪哥哥你把府上的地址告诉我,等我下次去上京,给你府上送信。”
周琪犹豫了一下,道:“你哥哥知道怎么给我家送信,到时你问他吧。”
薛子夕点头,又说:“那我把我家上京铺子的地址写给你,你要是给我送信,可以送到那里,不过店里伙计大多不知道我的名字。”她笑笑,“你就写薛二收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