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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花会 ...

  •   裴寺坐在梅公子的书房内,心中有点忐忑。

      这梅公子原是京中名士,年纪轻轻却不去参加科举,跑到城北郊建了山庄,种了满院子的桃花。每年春天,桃花盛开之时,其花灼灼,其叶蓁蓁,梅公子的山庄满院子如云似雾。此时来梅公子的桃花会,看一下桃花,是上京所有风流雅士的盛事。

      不过裴寺今天来桃花会,不是为了赏桃花,也不是为了会名流。他受人所托,要来求一副梅公子的画。

      这梅公子为人性情古怪,每年只在桃花会上选一个人,送一幅画,其他时候,别人把千金堆在他身前,他也不肯再画一幅。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裴寺提前买通了下人,知道了今年桃花会上考核的答案,问题出得刁钻,他本以为别人答不上来,可是此时被引入书房的,除了自己,竟然还有两个人。

      这两人穿的天青色织锦缎披风,看起来十分华贵,年纪大的那个大概快二十岁年纪,将头发用玉冠束了,看起来面如冠玉、目如朗星,称得上气质超然、眉目如画。

      年纪小的那个只有十三四岁,用条蓝色缎带将头发束了,皮肤白皙、相貌清秀,从穿着看两人应是兄弟,从相貌上看像主仆,不知到底什么关系。

      一会梅公子穿着件半旧的灰色麻布大氅进了书房,看起来眉目淡然,不像文人,倒像个道士。

      他举手行了个礼,说:“三位久等了,只是我这画只有一副,不如我来加试一道题,三位说说你们是怎么品出来刚才那道茶的吧。”

      裴寺早就准备好了答案,说自己以前喝过这茶,所以认得产地,梅公子点点头,显然觉得他这答案中规中矩,不功不过。

      梅公子又看向对面那对男子,年龄小的那个男子,在年龄大的男子耳边说了几句话,那年龄大的男子摇了摇头,笑了笑。

      年龄小的男子站起来道:“在下叫薛二,这位是我的哥哥薛子知,在下的方法有点匠气,梅公子见笑了。”

      “我在定州的永宁开了一家茶叶店,为了选品,将江城周围的茶叶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尝过了。公子这茶,喝着有特殊香气,像是云岭村的安顶云雾,只是云岭村今年雨水不好,茶的味道会比往年苦一些。”

      “公子这茶却是今年的新茶,所以我猜公子这茶是旁边青山村的茶,青山村的茶没什么名气,也没名字,所以知道的人不多,味道是不差的。”

      梅公子听了这话显然十分欣喜,问道:“你真的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尝过?”

      薛二点头道:“是啊。”

      梅公子道:“薛公子,你下次去,可不可以叫我一起去,我一直也想这样,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尝茶叶,只是我不喜欢与俗人聊天,所以一直想,却没成行。”

      薛二点头说:“梅公子不嫌弃的话,自然可以。”

      梅公子听了他这话,十分高兴,从笔筒里掏出一个卷轴,就要递给薛二。

      他转头又看了看旁边的裴寺,裴寺的答案也没什么毛病,这么做显得有点厚此薄彼,不禁有点犹豫。

      薛二见他这样,笑道:“那不如梅公子再加试一道。”

      梅公子点点头,找了个茶叶筒,又泡了一壶茶,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这茶的茶汤橙红色,闻着是草药和陈皮的味道。

      薛二喝了一口,笑了,“这题我要作弊了,这是我们定州的茶,定州茶苦涩味太重,盛国没人喜欢喝,都是做成茶砖,卖给丹阳人做奶茶的,梅公子连这茶都有涉猎,可见对茶之一道,十分精通,可称作茶中博士。”

      梅公子见他夸,十分高兴,薛二又说,“不如梅公子再加试一道。”

      梅公子听了这话,上下打量了薛二一下,“薛公子,你不会是来我这里蹭茶的吧?”

      薛二听了他的话哈哈大笑,说道:“梅公子,实不相瞒,我对画画一道,实在是一点也不懂。公子这画送给我,就犹如煮鹤焚琴,牛嚼牡丹,有点浪费了。我今天已经看了梅公子这么美的院子和桃花,再拿画,实在不好意思。不如这样,公子把画送给这位裴公子。再抽空和我兄弟二人聊聊天,我哥哥在画画和作诗上,都有自己的见解。想来能让公子聊得尽兴。”

      梅公子一听这话,却更高兴了,将手中的卷轴递给裴寺,再也不看他一眼。

      他拉着薛二的手说:“薛公子,你真是我的知己,你说的太对了,这画有什么好,我这一生,只喜欢造园子和喝茶这两样。可别人却老是让我画画,我不堪其扰啊不堪其扰,这才从上京逃到了这里啊。”

      他这一生,以画画誉满上京,却拉着一个不懂画的人引为知己,裴寺听了不禁十分好笑,但他的目的就是求画,画已经到手,他拱拱手道了谢,就告辞了。

      裴寺叫过带来的下人,让下人将画送到上京,自己站到桃花树下等薛二。过了一会,薛二和自己哥哥说说笑笑地从书房出来了。

      “薛小兄弟。”他叫他,薛二听见他叫,和自己哥哥说了一声,朝他走了过来。

      “刚才的事谢谢薛小兄弟了。”裴寺拱手谢道。

      薛二笑眼弯弯,也拱拱手:“裴公子,客气了。”

      “梅公子的画,千金难求,薛小兄弟为什么要让给我?”

      “我刚才在园中,看裴公子并不看花,进屋以后,神情又很是焦虑,显然十分看重这画。美的东西,应该在懂他、欣赏他的人手里,才不浪费,裴公子不觉得吗?”

      他抬头看裴寺不说话,又说:“裴公子大概不记得我了,我在景泰街有个铺子,叫薛记,裴公子常去我铺子里买东西的,可见裴公子也很懂我家的衣服,也是我的知己,我让一幅画给我的知己,不是很正常吗?”

      薛二回头看自己哥哥在前面等自己,又对裴寺说:“我要去找哥哥了,裴公子有缘再见。”

      薛二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裴寺还在原地看自己,就回头冲裴寺招了招手。

      裴寺看着他一步步走远,觉得他束在头发上那根天青色的缎带,在自己心里面挠啊挠啊,挠得自己心痒难忍。

      薛二其实真名薛子夕,生于定州的首府永宁城。

      定州在盛国北疆,再往北,就是邻国丹阳。丹阳境内,地势以山林草原为主,加之天气寒冷,不适合耕种,大部分的丹阳国人以放牧打猎为生。辛苦所得,不过是混个温饱。

      其实丹阳出产的皮货,质地比盛国出产的好上不少。丹阳人淳朴不会做生意,脑子活泛的定州人,却看出了商机,在丹阳国收了皮料,运到定州,价钱加一倍卖出。再在定州收了本地的苦茶,做了茶砖卖给丹阳人做奶茶。

      如此营生,虽然辛苦,银钱却能攒下不少。

      薛子夕的父亲早年间从外地来定州投亲不得,做得也是这个营生。他脑子聪明,攒了一笔钱后,就不再自己跑,而是收购其他料子商的皮货,运到豪阔的江城,再请了裁缝绣娘,做成成衣出售。十几年时间,他便把铺子做到了在江城首屈一指。

      可惜他早年间辛苦累坏了身体,加上妻子过世打击太大,不到四十岁就撒手人寰,留下了九岁的儿子薛子知和三岁的女儿薛子夕。

      幸好定州铺子里的黄掌柜,是他的结拜兄弟,这些年,不但替他撑起了铺子,还帮他养大了一双儿女。

      哥哥薛子知长到十几岁,已经是才名满定州。而妹妹薛子夕,在学堂读到十一岁,却不肯再读了,一定要跟着黄掌柜学怎么接手生意,正好黄掌柜年纪大了想落叶归根,便把薛子夕留在了铺子里。

      没想到这女娃倒是继承了父亲的好脑子,学什么都快,不过月余,不但能把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在铺子里待人接物,也都妥帖得体,黄掌柜便慢慢地把铺子,交给了薛子夕。

      入了秋,定州的天就一点点冷了下去,此时该是料子商们年前最后一次来送料子了。再往后,丹阳国境内风雪渐大,行路不便,不到明年回春,定州的料子商,也不爱去收兽皮了。

      薛子夕便每日留在定州的铺子里等料子商们来,这日见自己的两个料子商走进铺子,忙站起来迎了上去,“程先生,党先生,远来辛苦。”

      这两个料子商都是四十多岁年纪,平日风霜雨雪经了不少,虽也算得上风尘仆仆,却从来没有今日这么狼狈。衣服外面也不知道蹭的是泥还是什么,黑乎乎的看不出颜色,闻着一股汗臭混着血腥,她忙问,“两位遇上匪帮了?”

      “哎,”程先生叹了口气,黝黑粗糙的脸上挤出一个苦笑,“遇上匪帮算好了呢,都是熟识,给点钱也不会把我们怎么样。我们这次遇见打仗啦。”

      “打仗?”薛子夕一愣,“这都太平了三十年,怎么会又打仗?”

      “哎,也不知道丹阳国人发什么疯,竟然去袭击了薛将军派出去巡逻的队伍,把队伍里的人都杀了,气得薛将军点了兵,去打丹阳的城池,我们来的时候,还在打呢。”

      薛子夕听了,不禁担心,今年的皮货还没收完,这打仗,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往来交通。她怕这两个皮货商人看出来自己担心,哄抬价格,强装镇定笑道:“那两位先生还怕什么,这世界上难道还有,我义父打不赢的仗?我看啊,只怕再一两天,薛将军就要赢了。”

      两个料子商也笑了笑,“薛小姐你说的对,我们定州人,有薛将军,自然是什么都不怕的。”说完又叹了口气,“哎,就是可惜了那个大老远来的百户,本想奔个前程,竟然死在了定州。”

      薛子夕听了心里跳了几下,“什么百户?”

      “叫什么来着?周琪,哎,对,好像是这个名字,上次我们在丹阳人的祖萨节上还看到他夺魁来着,不是我们定州人,武艺倒是不错,没想到这次运气这么差。”

      薛子夕心里跳得更厉害了,这周琪她是知道的。当时哥哥薛子知在江城备考,给薛子夕写了一封信,说周琪的母亲是两人母亲的旧友,现在周琪和弟弟周潜要来定州投军,让她托人照顾一下。

      薛子夕将两人送去驻军所在的平城,又托了哥哥的朋友林飞鸿照顾。她事情忙,从此除了去平城看义父和林飞鸿时,顺手给两人捎些衣物吃食,也没主动联系过两人。

      其实这俩人也没上战场,所说不过是道听途说,不知真假。薛子夕却仍然担心周琪殒命,自己没法和哥哥交代。此时也没心情一件件点皮货商量价格,勉强笑道:“参军,哪有不死人的,中了敌军埋伏而死,朝廷自有抚恤,本人可怜了,家人倒是能享福。不说他了,两位先生连日辛苦,我让人带你们去洗洗换件衣服。”

      那俩人身上不舒服了好几天,听薛子夕这么说,忙应了,跟着来引路的伙计去了后院。

      薛子夕忙叫来铺子里管事的钱益,嘱咐道:“程先生和党先生说薛将军和丹阳国人打起来了,我得去看看情况。别打得厉害,让我们的料子也受影响,一会这俩人洗完了,你找人陪着他们先吃点喝点,看看戏逛逛,看住了他们,别让他们和城里的人乱说,免得别人听说了哄抬价格。最好能等我回来了确认了情况再和他们谈价。要是他们着急,这批货只要加价不超五成,也都收了。”

      钱益虽然只有二十多岁,却在铺子里做了快十年,见过各种阵仗,也不慌乱。只是嘱咐薛子夕,“既然打仗,路上必然不太平,小姐,你多带几个伙计一起去。”

      薛子夕摇头:“就两匹快马,去的人多了速度就慢了,我走官道,应该没什么问题。”她去马厩牵出了最快的两匹马,一匹白的叫飞扬,灰的叫昆仑。这两匹马养得好,毛色光亮,在阳光下闪耀着缎子一样的光泽。薛子夕将马牵出城北门外,骑上马飞奔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桃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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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初来乍到,写的不好的地方请在评论区多多指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