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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夜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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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
赵望舒半躺在床榻上翻看《恶业临》,不同于过往拿它做消遣时的潦草阅读,这次她看得很认真细致。
正看到主人公富商开始第三次复仇的部分,赵望舒揉了揉眼睛,感觉到一阵酸涩,她只得放下话本,闭目养神。
熬到这么晚还在读话本,并非因为她挂心案情不肯休息。
实际上赵望舒一个时辰前就宽衣上榻准备睡觉,可是她辗转反侧,却难以安眠,一来是少了捣弄机关的细碎声响,她总觉心中怅惘,二来——
昨日上巳节她赶去参加曲水流觞,没来得及吃早饭,午间连出命案,她忙于验尸错过了午膳,傍晚她又在文渊阁停留,一整天粒米未进,饥饿感强烈到驱散了困意。
又躺了一刻钟时间,赵望舒心知要么通宵干躺着或读书到天亮,然后无精打采地参与查案,要么出去觅食,以期回房后能够入睡养精蓄锐。
她选择了后者,因此果断起身将软剑缠匿于腰间,小巧弓弩藏于袖中,披上一件外衣,手提一盏灯笼,绕开机关推门而出。
周围房间的门窗紧闭,斋堂里并无人影走动。
赵望舒知道同窗们不敢外出是为躲避危险和嫌疑,所以她直接运起轻功翻墙离开了斋堂,没有发出脚步声徒增她们的紧张感。
厨房在食堂后方,两处皆位于斋堂东面,需往后山方向绕道而行。
一开始的廊道还留有灯火,但越靠近后山,灯盏的数量就越少,渐渐只剩下赵望舒手中的提灯和斑驳月光充作光源。
在这种昏暗环境中,静谧显得诡异,可突然听到声响……却又更加恐怖。
不远处就是昨日来过的文渊阁,赵望舒却被路旁树丛中传出的轻微低语吸引了注意力。
身处这般被命案笼罩的国子监,谁会深夜在外谈话?
她很好奇,但没有鲁莽到轻易走入查看,只是一手攥紧弓弩,一手按在腰间的软剑剑柄处,探头往里张望。
然而仅是这种程度的窥探,也在瞬间给赵望舒招来了几道凛冽剑光。
四五个身手矫健的男女各方位包围了她,剑锋横在她脖颈四周,让她不能有半点动作,从杀气与手法判断,她们不是经验丰富的死士就是沙场饮血的精兵,国子监什么时候混进了这种危险人物?
“把剑收回去。”
熟悉的清润嗓音传来,剑刃依言撤去,赵望舒抬眸看去,只见冯玄晖和洪彬一前一后走出树丛。
冯玄晖径直走到赵望舒身前,朝她洁白颈间瞥了一眼,确认没有伤口,他才笑着解释道:“这些人都是陪本王在西州征战过的亲随,见惯各类行刺,因此一时反应过激,冒犯了赵小姐,还请见谅。”
原来她们是冯玄晖的亲卫,难怪武功不凡。
齐慕远微服私访需要金吾卫随行保护,冯玄晖将亲卫带进国子监也不算出奇,而且他此刻态度相较昨日好了不是一星半点,赵望舒便摇了摇头,示意她并不介怀。
“凶犯尚未落网,危险便无处不在,赵小姐为何外出至此,而没有如昨日所说待在遍布机关的房间里?”
冯玄晖的追问刚说出口,赵望舒的腹部就又传出异响,哪怕她不停咳嗽,也无法将肠鸣声掩盖过去。
见状,冯玄晖了然地笑了笑。
而赵望舒忍着尴尬,只想赶紧结束对话:“臣女先行告辞……”
“这种时候落单很不妥。”
冯玄晖却率先堵了她的退路,他回身对几名亲卫吩咐道:“本王陪赵小姐走一趟,你们先护送洪大人回房。”
他的亲卫果断领命,没有多余反应,洪彬却瞧了赵望舒几眼,转身离去时脸上还挂着暧昧的表情。
“殿下实在不必陪同,从斋堂到厨房来回也不过几步路的时间……”
赵望舒双眉轻蹙,她没忘记一个月前调查公主被害案时冯玄晖对她的多番恐吓,他本人就是危险的化身,她宁愿落单,也不想要他陪同在侧。
但冯玄晖意外得坚持,他从她手里取过提灯:“既然不过几步路的时间,本王多走一趟又何妨。”
赵望舒无话可说,只好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一路穿过食堂,走进漆黑无光的厨房。
国子监的厨师和杂役不会值夜,所以学子们若是晚间饥饿,便只能自备食物,或者来厨房翻找白日的剩菜。
赵望舒走到叠了几层的蒸笼前,仅在其中找出一碟豌豆糕,她不由原地愣住。
“赵小姐不愿吃这隔夜食物?本王可派人到外面夜市采买,不过需等候一段时间……”
冯玄晖不知她的怔愣是因联想起宋清屏,只以为她嫌弃剩菜,难得体贴地提出遣人外出替她采买食物。
赵望舒回过神来,她连忙推拒道:“臣女并不挑食,不劳烦殿下费心了。”
她是不挑食的,但顶着冯玄晖的目光,她总觉得别扭,因此一边背过身去,一边快速吞下几块豌豆糕。
果腹之后,赵望舒恢复了些精气神,她开始分析冯玄晖与洪彬在树丛深处的会面,找到那样隐蔽的地方、又派亲卫防备旁人窥听,他究竟在谋划什么事情?
她并非一心破坏冯玄晖的谋划,但她必须探究他要做什么。
他若要打击保皇党势力、要扩张麾下党羽,赵望舒不打算多管闲事。
前提是,冯玄晖不会像干涉公主案一样,干涉国子监里两桩命案的调查。
“此次春闱如不能高中,赵小姐也别傻等三年再考,本王的承诺依旧有效,你可直接进刑部施展才能。”
思绪被这段话语打断,赵望舒侧身回眸,看向那服饰与窗外夜色相衬的玉面青年,冯玄晖似乎极其偏爱玄衣,以至于某些看不惯他的人暗地里给他编排了个‘黑无常’的诨号。
赵望舒早先觉得‘笑面虎’更贴切,因为冯玄晖总是温和微笑,外表并不如无常鬼差冷硬,但她现在却认为,至少他说话是有点晦气的——
冯玄晖给的承诺很实在,可是谁会嘴拙到在春闱开考之前就假设参试者落第?
冯玄晖又不是洪彬,他的情商不低,如果他说话难听,譬如昨日对许德忠和蔡琮佳,就是刻意要恶心他们。
赵望舒怀疑他在嘲讽自己,但她刚才也没得罪冯玄晖,百般不解之下,她只能回道:“您的劝慰还挺独特的……”
话音未尽,她忽觉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手腕使不上力,那残留着两三块豌豆糕的碟子从她手中脱落,而她无法抵抗头脑中的昏沉感,缓缓往后倒去,恰好瞥见冯玄晖凤眼圆睁、惊讶慌忙的神容。
这不是他动的手脚吗?
赵望舒没能深思,也没有感受到身体与地面碰撞的剧烈痛觉,只是仿佛落入一个微凉的怀抱里,她彻底昏了过去。
*
“望舒、望舒……”
伴随着一阵急切呼喊和拍打门窗的声音,赵望舒勉强睁开眼睛,日光透过窗纸和床帏照进来,惊醒了她几分神智。
听出外面的人似乎有破门意图,她没有多余时间思考,只能赤着足绕开机关跑去开门。
以陆慈和许菱为首的数个女学子站在房间外,她们一见到她就松了口气。
“那位蔡少卿让我等汇聚前往集贤门,可等了半个时辰,唯独你不见人影,我们生怕你也出事,就匆忙赶回来找你……”
陆慈言语间尤带着庆幸,显然真是被先前两桩命案吓得做了最坏的打算。
这么多人挂念她的安危折返回来找她,赵望舒自然是动容的,但她一想到自己延误时间的缘由,又不免疑虑。
昨夜她外出觅食,途中撞见冯玄晖及其手下,她被迫与冯玄晖同行至厨房,在厨房吃了几块豌豆糕果腹,两人刚刚展开对话,她却突然昏厥。
是了,豌豆糕。
赵望舒余光瞥见被摆在床榻边上的碟子,其中正盛着两三块豌豆糕。
她心中闪过百般思绪,面上却只佯作羞愧地解释道:“我睡得太沉了,没有听到你们出门汇合的动静,实在是不好意思……”
“没事的,你昨日劳累过度,睡得沉也是正常,我们在这里等你,你快些整理仪容,诸位大人已经在集贤门等候了。”
陆慈等人应该的确不清楚她夜间外出的事情,她们并没有怀疑她的说辞,只是温言敦促她。
这正好给了赵望舒一点时间,她重新关上房门,走到床边端起那碟豌豆糕仔细查看。
“曼陀罗……”
果不其然,这三块糕点含有迷药,料想她昨夜所吃下的那些也是同样,以致她昏睡几个时辰不能醒转。
是谁在豌豆糕里下了迷药?
赵望舒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冯玄晖,她撞破了他在隐蔽处谋划某事,虽然她没有听到什么内容,但以冯玄晖的多疑,他未必能放心。
可是仔细思考过后,她又推翻了这一猜想。
因为她安然躺在自己的床上醒来、没有身首异处,如果想要灭她的口,迷药无用,除非给她下毒药。
更关键的是,她吃下那碟豌豆糕属于意外事件,没有人能确保她会那么做,万一她不喜欢豌豆呢?万一她不愿吃隔夜食物呢?
所以那不是为她准备的。
赵望舒目光一凛,她用寻常口吻朝门外众人问道:“我好久没吃食堂的豌豆糕,本想昨日用膳时去拿一碟,却一直不得空,你们有谁昨日尝过豌豆糕,它可还是从前的味道?”
外面一阵纷乱讨论,最后陆慈回答她:“昨日只摆出一份豌豆糕,大家觉得……觉得清屏会更想吃,因此都没有动过,不知是什么味道。”
陆慈给出的回应是不知,但对于赵望舒真正的疑问,这却已经是答案——
凶手并非不想给宋清屏下迷药,而是没有成功,因为她和宋清屏昨日起的迟了,赶不上吃早膳,恰好了避开那碟含有迷药的豌豆糕。
任何人都能够进入厨房下药,这一发现锁定不了凶手的身份,但可以说明宋清屏之死确是谋杀,而非误杀或无差别杀人。
那么在迷药无法派上用场的情况下,发生在浴堂的那场足以掩盖行凶动静的冲突就很值得怀疑了。
那会不会是凶手的备用计策?
何泉与沈成器的嫌疑在赵望舒心中猛然拔高,但她也知道不能继续耽搁在此推凶。
她穿好鞋袜,随意理了理原本就完好的衣装,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出门与陆慈等人一道赶往集贤门。
“赵望舒,出了回风头,你架子也是越摆越高,真是叫我们和诸位大人好等。”
她一出现在人群中,何泉就咬牙切齿地开口嘲讽,他和沈成器会被揭露欺凌同窗、剽窃同窗策论的行径,多拜赵望舒所赐,因此他自是恨毒了她。
赵望舒根本不理会何泉,她先与冯玄晖有瞬间对视。
昨夜将她从厨房送回斋堂的人是不是他?他甚至把豌豆糕都一并带回,她才得以确认迷药的痕迹,他什么时候变得那般好心?
赵望舒心知这不是适合询问的场合,因此只将这些念头按下去,而后又扫向周围几张陌生的新面孔。
陆慈压低声音给她介绍:“洪大人旁边那位正和他争吵的是户部尚书何固。”
赵望舒恍然点头。
两部尚书大庭广众之下吵嘴,看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放在洪彬与何固身上,众人就见怪不怪了,他们政见不合,各自儿子又争抢豫州姚氏的婚事,近来关系闹得格外僵。
“站在集贤门下的,是原豫州太守、新任礼部尚书温颂。”
赵望舒看向孤身站在集贤门下的紫袍女人,对方约莫处在而立之年,表情端肃、一言不发,使得一些想要在这位春闱主考官面前露脸的学子不敢轻易靠近。
刑部尚书洪彬有查案断狱的职权,工部尚书宋溪是死者家属,户部尚书何固的儿子何泉昨日闹出剽窃丑闻,三人身处国子监很正常,但礼部与命案无关,温颂又是为何而来?
就在赵望舒不解之时,蔡琮佳替她将疑问问出了口:“温大人日理万机,怎么有空闲莅临国子监?”
前任礼部尚书吴瑁落马,温颂是被急调回京接管礼部、主持春闱各项事宜的,按理说她就算没有忙得焦头烂额,也不会有时间插手国子监命案风波。
“今早我同其余考官评估省卷,却发现数目对不上,与考生名册一比照,确认缺失省卷的五名考生都出自国子监。”
温颂说话毫无拐弯抹角,她直白道明来意:“国子监递交省卷时表示已经收齐,礼部官吏又称省卷封存严密、没有遗失的可能,所以我来问一问祭酒和司业,究竟是哪方出了纰漏?”
“考评省卷不是该在商定春闱试题、布置考场等事项之后进行吗?往年都是春闱前一两日才开始……”
许德忠、刘继礼和童彻三位掌监官员一面为省卷遗失的事紧张,一面又心惊于礼部已经着手考评省卷的消息。
温颂理所当然答道:“那些事自然早就安排妥当,何须拖沓到春闱前夕。”
这话既无形中贬损了吴瑁,又无疑让众人更清楚这位温大人的雷厉风行。
“省卷是许大人负责保管和转递礼部的……”
刘继礼和童彻将这遭大麻烦推给许德忠,而许德忠作为国子监祭酒,的确要给出说法,只听他为难道:“我亲自清点过所有考生的省卷,没有缺漏,我也相信礼部保管妥善,会不会那五份省卷是在运送途中遗失了?”
“无论是或不是,现在也没指望还能找回来。”
温颂从袖中拿出一卷类似名录的纸轴:“宋清屏、蔡骏声、陆慈、何泉和沈成器,让这五人补一份省卷递到礼部。”
竟然是这五个人的省卷遗失不见?
前三者成绩优异,极有可能问鼎春闱甚至殿试的前三甲,后二者课业糟糕、还背负着舞弊的传闻,她们虽没有完全的共通性,但都是特殊的。
赵望舒直觉这不是单纯的意外,可是两桩命案够她头疼了,她无法再去兼顾别的谜团。
温颂不知道宋清屏的死讯,在场众人顾忌着宋溪的情绪,没有轻易开口提及,最后还是宋溪亲自解释了一番,又特意嘱咐道:“就算希望渺茫,也请大理寺和刑部在破案之后顺带追查省卷的下落,那是清屏最后的作品……”
对于宋溪的要求,蔡琮佳和洪彬满口答应,但陆慈、蔡骏声与何泉试图告辞去补写省卷的请求却不好处理。
如果同意,陆慈也就罢了,何泉和蔡骏声还在嫌疑人范围内,按理说应该配合调查,如果不同意,这三人看起来已是受了无妄之灾,再耽误她们的时间,未免有些不通情理。
“洪大人,蔡少卿,春闱乃人生大事,你们也是经历过的,怎忍心耽误我家泉儿的前途……”
见他们没有立刻表态,何泉的父亲何固先闹了起来。
洪彬习惯性地嘲弄了一句:“令郎课业和策论要剽窃同窗的,秋闱中举又被传舞弊,待春闱张榜告示,何大人就明白有无省卷对他根本没影响。”
“洪彬,你什么意思?我家泉儿再怎么样也是举人,总好过你儿子文不成武不就……”
何固气得撕破脸皮,对洪彬直呼其名,他们又当场吵了起来。
有人看戏,譬如一些事不关己的学子,有人鄙夷,譬如温颂、宋溪等实干派官员,而蔡琮佳只是叹了口气:“案情未明,应当也不差一时半刻,先让那三人去补写省卷吧。”
三人?刚才温颂念了五个名字,除却已逝的宋清屏,分明还剩四人。
赵望舒原先迟到,又被省卷遗失的消息与洪彬、何固的争吵引走注意力,因此她未曾留心周遭人员有否到齐。
直至此刻,她发现一个平常极其高调的人始终没有展示存在感:“沈成器在哪里?”
听见她的问题,众人这才意识到沈成器的缺席。
“何泉,你和沈成器既是好兄弟又是同寝,总该知道他去了哪里吧?”
一些身为沈成器狗腿的学子默然不语,赵望舒只能叫住还未离开的何泉询问。
何泉这回没有趁势咒骂她,他只是苍白着脸摇了摇头。
赵望舒审视着何泉那副任谁都能看出不对劲的神态,她正欲追问,不远处却突然传来喊叫声——
一群官吏、或者说金吾卫快速朝集贤门奔来,其中襄城公主搀扶着一脸惊魂未定的程太傅,而齐慕远边喘气边指着东边喊道:“有尸体!后山上有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