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烧》无行其野

49、四十九

　　一辆渐变紫的限量款超跑出现在京华市水族馆的露天停车场。虽然京华市的大街上从来不缺豪车，但是在工作日的水族馆停车场内，那稀疏零星的几辆大众款车型将这款超跑衬托得格外惹人注目。以至于那些停驻的人们都忘记了跟在这辆超跑身后的那辆白色的玛莎拉蒂轿车。两辆豪车最后都停在相互毗邻的停车位上，然后很年轻的两位小姑娘分别从这两辆车上下来。
　　“顾知北你这么招摇过市，不太好吧？”尹冰锁好自己的车门，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顾知北从超跑的驾驶位出来。
　　“我也不想这么招摇的，但我也没有别的车了。”顾知北把车钥匙朝尹冰递出去，“要不咱俩换换？”
　　“别。”尹冰伸手拒绝。
　　“怕什么。”顾知北随意用手指转了下车钥匙圈，然后扔到自己羽绒服口袋里，语气很是豪爽，“撞坏也不用你赔。”
　　“哦哟，顾家大小姐果然财大气粗。”尹冰随意调侃，目光却瞟到了一个不得了的车牌号，脸色微微一变。
　　“怎么了？”顾知北看出她的异样，朝同一个方向投过些许目光。
　　那是一辆很经典的黑色宾利车，看起来应该是有些年头的旧款车型，而且似乎也已经停产了。很有趣的是，那辆车的车牌号居然是今天的日期——“A1221”。不知为何，顾知北总隐隐觉得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这辆车，甚至曾经好像还坐过这辆车。
　　就在两人都在看那辆奔驰车的时候，江栩然打开超跑另一边的车门从里面出来。她穿了一件纯黑的羽绒服外套，内搭着一条秋冬款的白色长裙，手里还拿着一个系着深蓝色丝巾的银色小皮包。
　　“你们在看什么？”江栩然好奇地走近。
　　尹冰突然挡在她面前，拉住她的手臂往相反方向的水族馆的入口处走，“没什么没什么。”
　　“顾知北？”被拉着往前走的江栩然回头呼唤。
　　“好，来了来了。”顾知北慢慢起步去追那先走一步的两人。
　　三人在入口处的工作人员指导下依次扫完身份证进入水族馆内。也不知道是突然受了什么刺激，尹冰一直拉着江栩然在各种特色网红打卡点拍照，玩得不亦乐乎。落单的顾知北走在她们后面，总有种自己才是多余得发亮的那个。
　　不过，她还是很开心。因为时隔很久，她再次看到江栩然露出那么天真可爱又灿烂的笑容，开心得好像她们第一次在京华市水族馆约会时那样。虽然时光荏苒，原先小小的水族馆已经扩展成庞大的水族馆，原来那个稚嫩可爱的元气少女也变成了温柔清冷的成熟御姐，但好像江栩然在这里露出的笑容从未改变。
　　即便顾知北直到现在都搞不懂，为什么江栩然看到这些海洋生物的时候会笑得那么开心。但这些问题的答案并不重要，只要她觉得开心就足够了。
　　“我去买点喝的，你们要什么？”顾知北问那两位站在鲨鱼面前拍照的女士。
　　结果两位女士给出了完全不同的反应。
　　“诶，你渴了吗？那我跟你一起去买。”江栩然说着就打算撇下身旁的尹冰女士走过来。
　　尹冰一把拉住了她，然后朝顾知北说：“我要橙汁，冰的。给栩然买杯热可可，或者其他热饮，别搞咖啡，她现在喝不了那个。”
　　“知道了。”顾知北点头，正要走。
　　尹冰又加餐并附送了一个罕见的wink，“还要一份大份的章鱼小丸子和香蕉味的薄饼～”
　　顾知北没搭理她的wink，很冷淡地转身朝小吃区走去，“你还真能吃啊。”
　　“哼！我和栩然一起吃！”尹冰气鼓鼓。
　　顾知北提醒她：“馆内的观赏区是不能吃东西的，我先去那边买，你们这里拍完照就过来找我吧。”
　　“好。”江栩然回答。
　　按照路标指示，顾知北很快就顺利找到了小吃区的大门。并且，她惊讶地发现小吃区的旁边就是海豚室内表演场。这个时间段尽管水族馆内人流不大，但是海豚室内表演场的入口处已经有许多人在排队等下一场表演的检票了。由于正值工作日，所以那群排队的人里并没有很多小朋友，多数都是大学生情侣或姐妹团。
　　不知道是不是在举办什么活动，顾知北发现他们几乎人均手上都有一只小海豚挂饰，造型各异，超级可爱。更有甚者还拿着海豚毛绒玩偶。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决定向排在队伍前侧的几个女生打听一下。
　　“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手里的海豚玩偶是在哪里买的呢？它真的好可爱啊。”顾知北拿出搭话的亲和语气。
　　其中一位女生很爽快地回答她：“不是买的，这个海豚区的工作人员在那边搞了个飞镖游戏，按照飞镖击中的分数，可以兑换不同的奖品。听说特等奖是一只超大的海豚玩偶和一次和海豚互动的机会。那个玩偶看起来质感超级好，而且造型和水族馆对外销售的完全不一样。”
　　“这么好？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参加吗？”顾知北问。
　　“嗯嗯。”另外一个女生点头，“不过你得先买观看海豚表演的票。京华市水族馆的海豚表演很好看，而且场地很大，所以来看的人都很多，一人一天限购一张票。一张票的话，你就有一次参加那个飞镖游戏的机会。”
　　“这样啊，好的，谢谢你们啦。”顾知北反手就在手机上买了三张票，另外两张用了尹冰和江栩然的身份信息。
　　她正准备要去试试手的时候，偏偏一抬头看见那排在队尾、笑得很开心的程戈。他的身旁似乎是一位陌生的年轻女人，陌生中透着丝丝熟悉感。程戈和那女人有说有笑，似乎聊得很开心。尽管两人都把面容都遮挡得很严实。
　　这算什么？
　　顾知北挑眉。
　　捉奸现场？
　　顾知北稍微借着排队的人群刻意隐藏了一下自己的身影。她很好奇这两位的关系有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越过了某条红线。毕竟某人前不久还在她面前亲口说自己是江栩然的未婚夫。
　　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人好像在借路的时候不小心推搡了那个身形瘦削的年轻女子。年轻女子下意识地惊叫了一小声，然后顺势扑进了程戈的怀里。程戈也紧紧地护住了她，动作流利又自然。
　　“没事吧？”程戈说话的声音明显带着关切，却又完全不同于跟江栩然说话的语气。
　　顾知北仔细回忆了一下。跟江栩然说话的时候，程戈说的话很好听，语气也在极力温柔。但是却处处透着一股虚假的油腻感，并且总是隐隐有种刻意隐忍的感觉，以至于会在阳灿婚前派对别墅的门□□发出来那些粗鲁的动作和言语。
　　但是在这里，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却带着很正常的男友力。没有油腻和隐忍，只有对等状态下的保护性的关照和爱护感。
　　“嗯，我没事。”年轻女子轻轻摇头。
　　偏向娇小的身材和轻柔得近乎软糯的声音，顾知北觉得她是大多数男生都会产生保护欲的类型。这让顾知北想到了一个人，那人是江栩然在花滑队里的死对头，靠着家里过硬的关系和自身惹人怜惜的柔弱感总是被教练和主管们娇宠着，而自身没有任何上得了台面的才艺。这样的塑料花瓶果然是和同为草包的程戈很是相配。
　　“你在看什么？”
　　顾知北的耳畔拂过一阵温热的气息，温柔又熟悉。
　　她都不用回头就知道问话的是江栩然。
　　但她还是乖乖回头，笑着问她：“你们这就拍好了？”
　　“嗯，有点渴了。”江栩然也笑着回应她，然后轻轻捶了捶自己的大腿，“而且有点走累了，第一次穿这双鞋，有点磨脚。”
　　顾知北低头看，她穿了一双新的黑色小皮鞋，甜酷甜酷的。
　　“那我们去坐着歇会儿吧。”顾知北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稍微搀扶着她往小吃区内走。
　　等她们走到小吃区里的休息场所，尹冰就端着一整个托盘的饮料小吃朝她们这桌走过来。短暂但绝不是错觉，顾知北能清楚地看见尹冰瞪了自己一下。
　　“栩然的热可可，我的橙汁，某个靠不住的人的生椰拿铁。”尹冰把饮料从托盘里拿出来，然后取出她之前追单的那两份小吃外加一个小吃拼盘摆在桌子中间。
　　然后尹冰瞪了顾知北一眼，“起来，那是我坐的地方。”
　　顾知北坐在江栩然身边不动如山，装聋作哑。
　　“坐对面也很好，方便我们聊天。”江栩然瞟了眼顾知北，给她打圆场。
　　“哼。”尹冰满脸不爽地坐下来喝橙汁。不知是橙汁有问题，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尹冰越喝脸色越难看。
　　“你怎么了？”顾知北几乎和江栩然同时问出这句话，只是语气稍有不同。
　　尹冰犹犹豫豫，最后还是手指了一个方向，对江栩然说：“程戈，又跟那个女人在一起玩了。他什么意思啊？明明知道你和黄绮是死对头。”
　　“哦。”喝着热可可的江栩然十分淡然。
　　尹冰却气得一拳头砸在了桌子上，“果然是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不久之前他明明还跟江叔叔保证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来着，结果还不是在和黄绮偷……”尹冰的话在顾知北凌厉的眼神下戛然而止。
　　“哦。”江栩然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变动，依旧在喝热可可。
　　尹冰嘴唇微动，但终究没有把话说出口，只是一口一口喝着橙汁。她知道江栩然根本不喜欢程戈，所以也根本不会在乎。但如果江栩然知道了她没说出口的这件事，恐怕就不会再这么不在乎了，甚至可能会勃然大怒。她不想因为一个渣男，坏了江栩然过生日本该有的美好心情。
　　但有时候人的某些敏感会成为一种超乎想像的超准直觉。就比如此刻的江栩然。
　　“等等，你是不是在停车场看见程戈今天开的车了？”江栩然问尹冰。
　　“……”尹冰知道自己不可能在江栩然面前撒谎，所以直接沉默。
　　江栩然换了个人接着问：“是一辆什么车？”她扭头看向顾知北。
　　没想太多的顾知北直接说出了口：“很经典的黑色宾利，看起来是好几年前的旧款了，车牌是A1221。”
　　江栩然听完，面色陡然阴沉，突然放下手中的热可可，起身朝不远处的那对男女走去。
　　“我是不是不该说？”顾知北还是没想起来那熟悉的车牌号究竟有什么深意。
　　尹冰扶额叹息，“那是江叔叔的车，车牌号是栩然的生日。因为他觉得程戈是个值得托付的男孩子，所以不久前就把这台车一直交给程戈开，反正他当时也经常接送栩然什么的。”
　　短短的回答打开了顾知北脑海深处一些尘封已久的记忆片段。在某个很遥远的时候，她刚刚跟着江栩然回家去见家长。一起在家里吃完饭后，江叔叔好像是一时兴起，问她想不想去附近兜兜风。然后，他们在江栩然家当时住的高档别墅小区附近的5A级国家森林公园里转悠了一圈。
　　“顾知北，你想不想有一天开开这台车？”江叔叔开车的途中突然问她。
　　“……不想吧……”当时的顾知北觉得要是等她能开这台车的年纪，估计这车也够破旧的了，还不如让她家里直接给她买台新的。
　　短暂的兜风，简短的对话，长久的沉默。
　　顾知北现在才知道，那天江叔叔并不是在问她开车的事情。而那个时候的她也是够迟钝又心大的，竟然没有发现那辆车的车牌号是江栩然的生日。
　　“我跟过去看看。”顾知北立马放下咖啡去追江栩然。
　　事实证明，顾知北心里的担心有点多余。虽然江栩然确实冷着脸很生气的样子，但是她仍旧保持着用谈话解决问题的理性，只是一向温柔的眼神变得犀利而冷峻。
　　“好巧。”江栩然主动跟包裹得格外严实的程戈搭话。
　　尽管对方把渔夫帽檐拉得很低，但顾知北还是在他抬头瞬间捕捉到他眼中瞳仁的收缩感。
　　没有等程戈的回答，江栩然又侧头看向他身后那位娇小的女性，语气不悦，“黄小姐也在呢，听说你离开了花滑女单？”
　　明明只是简单的问句，却不知为何激起了对方的怒意。
　　“关你什么事！”黄绮傲慢地转身背对着江栩然，似乎多看一眼都会脏了她的眼睛。
　　“确实跟我没什么关系。”江栩然毫不在意，然后向程戈伸出手，“因为我只是来拿回我的东西。”
　　“你不要脸！程戈才不属于你！”黄绮突然死死抱住程戈的一只胳膊，贴得很紧，“你这种人性取向上令人恶心就算了，居然还要搞骗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江栩然既然你喜欢那么舔顾知北就继续去舔啊，人家不是刚刚回来了吗？反正你这种人一辈子只配做舔狗，舔到最后还是一无所有……”
　　黄绮的声音有些大，引起了周围一些路人的关注。
　　“张点脑子闭嘴吧。”顾知北冷不防地打断黄绮，然后冷瞥了她一眼，“事情闹大的话，脏水会泼回自己身上……”
　　“……而且，我横看竖看，实在是没看出来这位黑哥的闪光点。”顾知北瞅了一眼浑身裹得像个黑粽子的程戈，“犯不着包得像个烧焦的木乃伊吧？毕竟放到场子上，市价可能也就那样。”
　　“顾知北……”程戈气得发抖，“这就是你身为顾家大小姐的礼仪吗？”
　　“抱歉，顾家大小姐早在八年前就死了，我只是顾知北。”顾知北很随意地耸耸肩。
　　“……”程戈换了个对话的对象，面向江栩然，“你不是说不会管我的个人生活吗？反正我们也只是合约情侣，而且……”程戈的眼神看向了顾知北。
　　“我又不是来管你的。”江栩然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我只是来拿回我的东西，车钥匙给我。”
　　程戈眉间神色微变。
　　“凭什么？”黄绮依旧不依不饶，“那是程戈的车，为什么要把车钥匙给你？”
　　“他的车？”江栩然看向程戈，一副审视的神色，“你是这么跟她说的？也是这么在外面跟其他的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说的？”
　　“……”程戈没有回答，默默把车钥匙放到江栩然伸出的手心里。
　　拿到车钥匙后的江栩然没有丝毫继续停留的意思，对顾知北说：“我们走吧，事情已经解决了。”
　　“栩然……”程戈似乎想挽留。
　　但江栩然显然去意已绝，丝毫不留情面。“今天乃至所有的这些事情，我都不会跟爸爸说，但是我希望你像个男人一样去主动地解决这些事情，那样才配得上她们对你的喜欢。当然，如果我来说，那么我们两家可能就是另外一种更惨烈的结局了。”
　　“……”程戈默不作声。
　　江栩然往前走了几步又突然停驻回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用不着强求些什么。而且其实你我都很清楚，你并不喜欢我，或者说从来都不曾喜欢过，所以我想也没有必要再继续欺骗自己地演下去了。”
　　“你说得我好像一文不值，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一样。”沉默很久的程戈突然说话，同时摘下了黑色口罩和渔夫帽，目光直直盯着江栩然，然后又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顾知北身上。
　　“难道不是么？”顾知北干脆跟他对视。
　　程戈轻笑，像是愤懑又像是自嘲，“当然不是。我们做了六年的搭档，那么多亲密的比赛动作，要说一点都没有心动过，没有任何一个瞬间喜欢上你过，那怎么可能……而且，明明顾知北回来之前，一切都不是这样的，不是么？那究竟凭什么她回来了，所有的次序都要被打乱呢？”
　　“因为我喜欢她。”江栩然的回答迅速且坚定，露出格外认真的神色。
　　出乎意料的直接，情理之中的答案，让在场的其他三个人都愣住了。
　　黄绮惊恐地看着江栩然，又看了看顾知北，“你疯了吗？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话……”话音渐落，她又四下回头察看其他路人的反应。好在他们因为买吃的离开了刚刚排队的地方，这里又处于角落，恰好还算是比较僻静。
　　但江栩然并不在意她的话，反而又添了一句：“过去我没有一刻放下过这份喜欢，我想未来也不会放下。”
　　“你真是死性不改，这份喜欢曾经带给你多大的伤害，难道你还想再来一次吗？”程戈气得转过头不再看她。
　　“如果那是这种喜欢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么我愿意承受。”江栩然说。
　　“真是可笑，我怎么从没发现你还有这么恋爱脑的一面？”程戈说，“那么，顾知北，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喜欢”这个词卡在了顾知北的喉咙里，就像从前那样。
　　从前，即便是她们还在一起的那短暂的时光里，顾知北对江栩然说的“喜欢”也屈指可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很喜欢却难以启齿，明明很在意却会故意装作不在意。就好像是，炎热的夏日，她站在波涛汹涌的大海边，灵魂告诉她跳下去会获得那份期待已久的凉爽感，但□□却又本能地拉扯着她远离那种随时都可能丧命的危险。
　　“好像已经不需要我再说些什么了。”程戈一副胜利者的姿态，重新戴好口罩和帽子，拥着黄绮离开，又在临走前回眸，“顾知北，如果真的离开了顾家，你真的还会是顾知北吗？有没有可能，你所自认为的离开，其实只是你家里人在纵容你以小孩子气的方式来跟他们置气呢？说到底，你还是那位金贵娇嫩的顾家大小姐，你永远也不可能有江栩然那样口无遮拦的勇气，因为你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直到程戈走远，顾知北都是一副出神的模样。
　　“顾……”
　　江栩然刚想伸手碰她的肩膀，却被顾知北像是有意似地躲开了。
　　“抱歉，我去趟洗手间。你先回尹冰那边吧，我很快就过来。”顾知北对她笑了笑，笑容却有些无力和勉强。
　　没有等对方回复，顾知北就转身朝完全相反的方向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