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烧》无行其野

29、二十九

　　都不用刻意去看，顾知北就知道来的人肯定是林南。
　　“哎呀，林大小姐大驾光临，小的真是有失远迎啊。”顾知北一边刻意用阴阳怪气的语调调侃林南，一边给无心挡在了林大小姐面前的赵雯雯递眼色。
　　赵雯雯秒懂顾知北的眼神，赶紧松开门把手退出去，顺势给自己身后林南让路，然后趁机溜之大吉。“顾医生，我先回分诊台了哈。”
　　林南稍微用眼角余光瞥了眼小碎步跑远的赵雯雯，冷哼一声，伸出手指戳开面前那扇半开半合的门，高傲地走进顾知北的诊室。
　　“哼哼，你少来，我看你像是皮痒了，要不让姐姐我亲自帮你活动活动筋骨？”
　　“我每天秉持着运动三百下的宗旨，所以姐姐大可不必帮我活动筋骨，实在是谢谢您咧。”顾知北故意咧开嘴，憨憨一笑。
　　“哼。”林南双手抱胸，略微环顾四周，难得给出了些赞许，“三院的待遇看起来不错嘛，而你嘛……也算是很优秀咯，小妹妹。原本他们不是说还要给你安排师父和实习期什么的吗？现在你居然一周不到就已经在独立看诊了，这迅速的成长着实令姐姐我倍感欣慰啊。”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记得再接再厉啊，顾医生。”林南伸手拍了拍顾知北的肩膀，像极了昨天刚来视察她工作的领导，完美复刻了领导的精髓。
　　顾知北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冷挑眉看着对方，问：“你昨天不会监视过我吧？”
　　“知我者，顾北北也。”林南戏份很足，再次拍了拍她的肩膀。
　　“您这演技，不去进军娱乐圈，岂不是浪费上天喂到嘴边的饭？”顾知北故意这么说，而且并不是夸奖。
　　作为发小的林南当然明白对方不是在夸自己的意思，毕竟她自己曾亲口说过就算林家沦落到要上街乞讨过日子，也绝对不会进娱乐圈那种肮脏之地。当然，从林家目前的实力来看，距离上街乞讨可能还有个十万八千年吧。
　　“……”林南鄙夷地盯着顾知北，冰冷的脸色认真起来，“再敢说这种话，咱俩就绝交。”
　　“绝无下次。”从对方陡然变化的脸色看，顾知北就知道自己这话说的不恰当，赶紧起誓。
　　“哼，这次就勉强原谅你吧。”林南毫不客气地坐到旁边的凳子上，“咱俩算是打平了，我昨天确实凑巧算是监视过你，你今天着实也故意踩到我雷区，就算两清咯。”
　　“好的呢。”顾知北毕恭毕敬，接着就把话题一转，“诶，林南南，你来找我两次，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吗？”
　　经她提醒，林南总算想起正经事：“哦，对对对……每次跟你拌嘴都差点害得我忘记正经事。明天早上跟我去云华寺借景拍个古风的MV，顺道帮你找最近云游到寺里的那个超级灵验的大师算算桃花。等会下班跟我去吃饭，然后我们再去试定妆照，孙纯熙也会来试，明天你跟她搭戏。”
　　这一顿疯狂输出，信息量大的不是一丁点。
　　顾知北一副地铁老头看手机的迷惑表情，半晌才缓缓说出话：“姐啊，你自己之前不是还口口声声说娱乐圈是脏地方，怎么还能拖妹妹们下水呢？”
　　“又没有让你出道，老娘只是想让你帮我拍一下最近新创作的歌曲的MV，再说了，火不火还不一定呢，少给自己脸上贴金啊。”林南瞅着对方的表情，又在话里轻描淡写地加了句小尾巴，“而且拍了这个MV，我给你抵消半年的房租。”
　　偏偏是多加的那句小尾巴让顾知北瞪大双眼。
　　俗话说得好，人穷有志，不为五斗米折腰。
　　但……偶尔还是可以为黄金地段的半年房租弯一下腰。
　　毕竟还有一句老话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面对金主发小抛出的橄榄枝，顾知北狠狠心打算接下来。
　　而且接得很开心，以至于那一双狗狗眼散发激动的星光：“没问题！还有什么别的需求吗，金主姐姐？”
　　“嗯……”林南假装端详了她一会，缓缓开口，“姐姐看妹妹你这长相就是大富大贵的面相，不然就由你来反串那位清秀俊丽的小公子吧。”
　　顾知北的脸刷地一下阴沉许多。
　　她敢肯定，林南这想法绝不是此刻看着她的脸临时起意。
　　对方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烁着兴奋的小火苗，恐怕是早有此意，甚至说不定低价把房子租给她的时候就在给她挖坑了。
　　而且对于林南这位擅长把精明算盘打得叮当响的发小，顾知北栽在她手里也不止一次两次了。比如她在大学期间那几次极少数的回国时光里，还挤出了金贵的时间帮林南的自制小短剧客串过一次清冷俊秀少年郎，反响还极为热烈，掀起了一小波热议，甚至还上过某站热搜。
　　好像丝毫没有注意到顾知北脸色的变化，林南似乎还沉浸在自己预设的畅想里。“虽然你的男装确实还是能被一眼看出是女生，但是那股清冷少年感简直是绝了，比某些自以为自己快要帅出宇宙的油腻男们强上百倍。”
　　“……”其实顾知北不是很喜欢反串男角色，而且很奇怪为什么女性角色就不能用那种妆造。
　　“哈哈哈。”林南忽然笑起来，凑近捏了捏顾知北娇嫩的脸颊，“瞧你这样子，知道你不喜欢反串，上次我就看出来了，这次我的MV里不需要男人，只要美女贴贴就行。”
　　“美女贴贴？”顾知北觉得有些不妙，接着追问，“哪种程度的贴贴？”
　　林南听出她话里的深意，猛地敲了她的脑袋：“当然是能过审的那种！想什么呢！……算了算了，你接着工作吧，等会下午去弄定妆造你就知道了，现在说多了都没用。我走了，去外面等你。”
　　“好。”顾知北摸着被林南敲打的地方。
　　目送她出去之后，顾知北又复诊了几位病人。等她忙活完并且锁好诊室的房门，走廊上的电子时钟正好跳到12点，还滴滴叫了一声提示音。快要路过分诊台的时候，顾知北恰巧碰上换好衣服准备下班的赵雯雯和戴鹏飞。
　　“嗨，下班啦，周末愉快哦。”顾知北简单寒暄，然后离开去找林南。
　　没想到被戴鹏飞伸手扯住衣袖。
　　“怎么了？”顾知北回头看他。
　　只见戴鹏飞小心翼翼凑到她耳边低语：“北姐，你真的要跟那位看起来不好惹的大小姐一起走啊？”
　　从他胆怯的神色里，顾知北觉得应该是林南刚刚跟他开了什么玩笑话，轻轻扒拉下他的手，安慰他：“别担心，林南这个人就是嘴上不饶人。她啊，除了嘴上不经意的狠话，其实心里还是很软的，人很好的。”
　　戴鹏飞愣愣地点点头，没有再阻挠顾知北前进的脚步。顾知北却主动驻足，因为她抬眼的时候，看见墙角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怎么了，北姐？”戴鹏飞问她。
　　然后，赵雯雯和戴鹏飞顺着顾知北目光的方向，看见了墙角的李奕涵。
　　“又是她？”顾知北轻笑，“这都连续来了一周了吧。”
　　“其实不止呢。”赵雯雯摇头说。
　　“哦？”顾知北回头看她，“那……今天周雨医生也在值班？她不是排的明天的班吗？”
　　负责张贴排班表的戴鹏飞赶紧抢答：“秦主任今天有事情，跟周雨医生换了下周的班，所以周雨医生今天和明天连着值班。”
　　“哦。”顾知北又看了眼李奕涵，发现她正在低头看手机，并没有发现自己，“天天下班来等周雨医生，这两人关系应该不一般吧？”
　　“这件事我也偷偷打听过，”戴鹏飞凑近顾知北耳朵低声说，“但是，根据双方当事人的口供，她们只是好朋友的关系，有点像……姐妹？”
　　“姐妹？”顾知北露出饶有兴趣的笑容，似乎找到了周雨可能的弱点，“原来只是姐姐和妹妹的关系呀。”
　　“嗯。”没听出来话中不妥的戴鹏飞老实点头。
　　顾知北继续往前走。“先走了，祝你们周末愉快。”
　　戴鹏飞和赵雯雯也跟她简单告别，目送她走远。
　　“慢死了。”等了很久的林南脸色不悦，右手举着亮着屏幕的手机，“如果孙纯熙在店里饿死了，应该算在你头上吧？”
　　“行，我逢年过节给她多烧点鸡鸭鱼肉。毕竟生前已经苦了孩子，死后不应该再苦。”顾知北把林南抛过来的话接得轻描淡写。
　　“诶，小公主，你听见了么？明天要跟你贴贴的那位爱人还挺会疼人的哈。”林南对着手机说。
　　顾知北这才注意到她是在跟孙纯熙语音通话，同时也预见了自己即将面临的娇嗔。
　　“诶？……”电话那头娇滴滴的公主音扬起天真的语调，陡然一转变得急切而气愤，“顾知北坏坏！顾知北坏坏！这么久不来找我玩，现在还跟林南一起戏弄我！坏坏！好坏坏！我要把菜都吃光，不给你们两个留！”
　　孙纯熙小孩子般幼稚的撒气话让顾知北觉得好笑，打算安慰一下电话那头的孙小公主：“都是玩笑话啦，小公主别当真，如果你饿了就先吃着吧。菜都给你吃，慢点吃，别噎住了。就不用给林南留了，她不……”
　　话还没说完，顾知北突然感受到一阵逼人的寒气从侧面杀过来。她抬头看过去，刚好对上林大小姐那双想刀人的眼睛。
　　紧接着林南毫不客气地挂断了通话，“我们马上过来，先挂了。”
　　顾知北像摇着尾巴的狗狗一样乖乖站好，静待林南下达对她审判。
　　“走吧，愣着干嘛？是不饿呢？还是靠着呼吸空气都吃饱了？”林南收起手机，开始往前走。
　　顾知北也识趣地赶紧跟上她。
　　去饭店的路上，林南把车开得很快，基本保持在市区能达到的最高时速，而且一点也没搭理副驾驶座上的顾知北频繁抛过来的话题，直到把车稳稳地停在饭店所在商圈的地下停车场。
　　“林南，你不会是真生气了吧？”顾知北还在叨叨。
　　林南无语，边补妆边说：“您精力挺旺盛的嘛，一路小嘴叭叭的都没停下来过，吵得我耳朵都要长茧子了。”
　　“……不好意思。”顾知北朝她伸出手，“口红借我也补一下，戴了一早上口罩，都蹭没了。”
　　林南不耐烦地盯了她一眼，把口红放到她手上，“呵呵，吃我的，住我的，现在连口红都要蹭我的。”
　　“哎呀，今天早上没想起来值班的事情，差点迟到，匆匆忙忙就忘记放包里了。”顾知北边解释边顺过林南手里的小镜子，开始补口红。
　　“真无语……”林南鄙夷地看向她，身体却很诚实地任由她把东西都拿过去。
　　回转视线的时候，眼尖的林南突然发现，斜对面那辆酒红色奔驰车的驾驶位坐着个熟人。
　　“呵，真是冤家路窄呢。”林南小声抱怨，语气轻蔑。
　　“啊？怎么了？怎么了？看见谁了？”间歇性眼神不好的顾知北左右瞎探头，一副吃瓜的表情。
　　林南伸手把她的头调整到正确角度，顺手拍拍那张嫩嫩的脸，“看到了吗？你前妻，在那辆今年最新款的奔驰里。”
　　“她怎么在这里？”顾知北看见江栩然似乎也刚刚停好车，正在解安全带。
　　“我怎么知道？”林南暴躁地回答她。
　　同时，林南注意到，那辆奔驰车的副驾驶座上有一位很漂亮的姐姐。五官虽然和江栩然有些相似，但整体长相更为大气，搭配上新做的头发，莫名有种上个世纪港风美女的感觉。
　　“哇塞，你前妻旁边那位美女姐姐是谁？”林南惊叹发问。
　　顾知北微移目光，瞬间认出副驾驶座上的人，“那是江栩然的亲姐姐，沈歆。”
　　“姐姐不愧是姐姐，长得就是比妹妹好看，这不得是集中了父母的优秀基因然后顺便再进化了好几个层次……”林南感叹。
　　顾知北瞥了林南一眼，“只是人家刚好是你喜欢的类型，不要老是捧一踩一好不好。”
　　“拉倒吧，我这还没怎么说你那位前妻呢，你就搁这儿护短些什么？”林南一把夺过顾知北手里的口红和镜子，“吃我的，住我的，蹭我的口红，还胳膊肘往外拐，真有你的啊，顾知北。”
　　顾知北无话可说，但还是找到一点话：“而且，什么前妻？！我跟她又不是已经领证的阳姐跟张昕，你别老是玷污人家清白身。”
　　“哎呀，行行行，你护妻忠犬，你了不起。”林南懒得同她在这个话题上争吵不休，主动打开车门下去，“走吧走吧，吃饭去，别让孙小公主等久了，等会她又要跟你闹，说不定还要扑进你怀里哭鼻子。”
　　“别说这种话啦！”顾知北莫名有种很不祥的预感。
　　而几分钟之后的事实证明，她在这方面的预感真的很准，时常还会感叹林南那张嘴是不是在这种方面开过光。
　　她们前脚才跨进那家粤菜的门口，孙纯熙就从店里坐得满满当当的人群里冲了出来，并且目标明确地一头扎进顾知北怀里，开始发动棉花糖小拳拳攻击。
　　“顾知北坏坏！大坏蛋！我乖乖等你那么久，你居然还咒我……坏坏！”有的时候，被家里宠溺得过头的孙小公主会不分场合地做出些常人难以理解的蠢事，比如现在。
　　无论是店里埋头吃饭的人，还是店外正排着长队等位的人，都凑过来看她们。
　　如果现场有地缝，顾知北和林南是真的很想把孙小公主塞进去，雪藏起来，连同这段丢人快丢到老家的黑历史。
　　“诶诶诶，你冷静一点，看看场合再疯行吗？”顾知北扶额，无语地想把她从自己怀里扯出来。
　　“我不要听你这个大坏蛋的！”孙纯熙不依不挠。
　　眼前这俩人僵持不下，林南却并不想过早介入解围，毕竟她也对顾知北有点生气，刚好可以借孙纯熙的手折磨折磨她。虽然这种折磨物理伤害不大，但精神伤害也不算小。
　　“我去对面买奶茶，你处理好她了，就让她带你去包间，然后你们可以先点餐，记得帮我加一份脆虾肠。”林南说。
　　“……”顾知北震惊地看着她无情转身，“不是吧，林南，我一个人处理不来这种场面啊……”
　　“哦？可是你欠的风流债，跟我有哪门子关系？”林南轻笑，刚准备迈出下一步，迎面看见餐厅门口和她们相对而立的江家姐妹。
　　林南注意到，刚刚她称赞的那位名叫沈歆的漂亮姐姐，居然是一位孕妇，隆起的腹部看上去月份已经不小了。但是，除了肚子，沈歆的身材仍旧保持着御姐的基本水平。
　　而在沈歆身旁，向来温婉娴静的江栩然此时脸色阴沉得有些吓人，蹙紧的眉心分明带着敌意和怒气。林南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这个样子，以前总以为她是个性子软到能任人踩捏的软柿子。现在看来，似乎是自己对她偏见太深了。
　　“还要进去吗？”沈歆问江栩然。
　　江栩然的视线从那引发骚动的两人转移到林南身上，对上对方那双向来对自己带有敌意和嘲讽的眼睛。
　　两道犀利的目光在空气中擦出无形的火花，然后以同样的冷漠转移到别处。
　　“不了，没胃口，换一家别的吧。”江栩然说着转身，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同时小心挽住沈歆。
　　“好哦，都听你的。”沈歆从顾知北的身上收回目光，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伸手抓住妹妹挽上自己的那只手，十指紧扣，相伴走远。
　　林南目送那两人走远，然后回头一把将孙纯熙从顾知北怀里扯出来，冷漠地说：“闹够了没有？老娘的脸都要被你们丢光了！”
　　“是她的错。”孙小公主委屈巴巴地低着头，伸出手指指着顾知北。
　　“诶？我的错？……”顾知北无语，正要辩解，却被林南伸手制止。
　　“在国外那八年，你俩就是这样过来的是不？”林南恨铁不成钢。
　　面前那两人像是做错事的小朋友，一言不发，听凭发落。
　　林南终究还是没有发落什么，只是在前面带路，“走吧，吃饭去，幼稚鬼们。”
　　于是，那两个幼儿园大班的超龄学童乖乖跟在她后面。
　　“对了，顾知北。”林南忽然转身。
　　“嗯？怎么了？”顾知北以为是林南要开始骂她了，下意识地放慢脚步，拉开点距离。
　　结果，林南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
　　“没什么，只是刚刚我看见有人在吃醋。”
　　情商掉线的顾知北四下看了看，给了林南意想不到的回复。
　　“他们沾虾饺的那个蘸料是醋吗？看着也不像啊。”
　　林南扶额，“你老实跟我说，江栩然当初是不是瞎了眼才看上你。”
　　“嗯？当然不是啊。”顾·异常自信·知北很奇怪林南为什么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