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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轮 ...


  •   轮船驶过鲤鱼门时,海面上密密停泊着来自各处的船只。

      英国皇家海军的灰色军舰泊在远处,桅杆高耸,白色军旗在海风里缓缓展开。欧洲各国往返远洋的邮轮穿行其间,巨大的船身上印着不同公司的标志,载着商人、游客和来自世界各地的货物,往来于上海、新加坡、马尼拉,以及那些在轮船时刻表上占据一行小字、却须耗去许多人终其一生才能逐一抵达的港口。

      小艇、舢板与驳船紧贴着巨轮穿行,船上堆着木箱、麻袋、盛淡水的桶,偶尔也有戴竹笠的女人抱着孩子坐在船尾,在蒸汽与汽笛声中,大船投下的阴影一寸寸移过他们的头顶,水面便跟着一明一暗,而他们并不抬头,只管在那些钢铁船身之间寻找一条仅容自身通过的水道。

      更远处,灰白色的楼房沿海岸铺展开来,又借着山势层层向上攀爬,起初还能分辨出窗户、露台与屋顶,再往上,便只剩下墙面反射的日光,以及树荫里偶尔露出的一段白色栏杆,远远看过去,像是孩童随手垒起的积木。

      这是一座折叠起来的城市,宫殿般的宅邸、商馆与低矮的平房沿坡层层叠起,像一座露天剧场,海面上的船只日夜从它面前经过。花园悬在石墙上,道路蜿蜒于楼房之间,更高处的住宅几乎浮在云雾里,山峰在阴沉的天幕下显出轮廓。

      它看起来如此新鲜,仿佛每日清晨,都由抵港的轮船重新发现一次。

      在西方,人们称之为“东方的直布罗陀”。

      在东方,人们喜欢将它称作“香江”。

      南音走过甲板时,两个高大的英国男人正站在过道中央高谈阔论。他们身旁,几个印度仆佣将一只又一只巨大的皮箱搬上行李车,一个佣人弯腰抬起最下面的箱子,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进衣领,站在旁边的主人却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思。

      其中一人名叫罗伯特·巴罗,在一等舱的旅客中,他是最喜欢夸夸其谈的一个。

      “大约九十五年前,英国人占领了这座岛屿。贝尔彻船长率领一小队人先行登陆,第二日,布里马准将正式升起帝国的旗帜,将那处地方命名为‘Possession Point’。很可惜,经过多年的填海造路,如今已经看不到原来的样子了。不过谁能想到呢?最初,所有人都以为这里是一片不毛之地,清王朝的地图甚至没有将它明确标绘出来。海军部的大臣们争论不休,认为凭借这样一座狭小的岛屿去影响一个庞大的帝国,实在是十分可笑的想法……”

      他用手杖指了指岸上,仿佛那些已经消失的滩涂仍旧保留在某个只有他知道的位置,拨开眼前的房屋,便能叫他的同伴看见。

      “那么,为什么偏偏是香港?”同伴问。

      那个棕色头发、蓝色眼睛的男人吹了一声戏谑的口哨,显然已经等候这个问题很久了。

      “一开始,他们想要的是福尔摩沙,又或者是中国的舟山、厦门和大崇山岛。不过我的曾祖父,伟大的巴罗爵士,曾经随麦卡特尼勋爵来到中国拜见乾隆皇帝。当时使团请求租借舟山岛,被中国皇帝拒绝了。曾祖父为此十分愤怒,后来撰写了一份报告,在那份报告里,他提出了一个新的地点。”

      他继而抬起手,指向轮船来时的方向。

      “南方的一处海港,当时他们叫它Lei-Yu-Mun。那里拥有最理想的锚地,可以停泊任何吨位的船只,淡水充足,也有足够架设火炮的高地。最重要的是,它靠近广州,而且没有多少人口。我的曾祖父认为福尔摩沙太过庞大,上面还有一群难以驯服的原住民,治理起来会相当麻烦……”

      巴罗先生显然已经沉浸在自己生机勃勃的描绘之中。他身后的行李车逐渐装满,过道另一头的人也陆续走了过来,他却仍将手杖横在身前,略显肥胖的身体牢牢占据着下船的必经之路,仿佛眼前这片海港既然与他的祖先有关,通往海港的道路也理应由他支配。

      南音不得不停下来。

      “如果两位没有非在这里授课不可的理由,麻烦让一让。”她冷冷地说,“下午茶室显然更适合教授历史课程,谢谢。”

      两个英国人同时住了口,颇觉冒犯地瞪着她。巴罗先生的手杖还没有放下,南音已经侧过身,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

      走出不远,一个穿白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从后面追了上来。他皮肤棕黑,眉眼间有很明显的南亚血统。

      一见她的脸色,他便笑着问:“怎么,为巴罗先生生气了?”

      “没有。”

      “那就好。才刚下船,便得罪一位巴罗,对我们没有什么益处。这个姓氏在远东殖民地上说话相当管用,据说他此次前来,将接任洁净局局长一职。”

      南音停下来望着他:“你倒很肯替英国人说话。”

      “我并不替英国人说话,我只替生意说话。”乔迪尼的英文带着浓重的印度口音,“我当然希望那些该死的英国佬从香港、印度、马来亚滚出去,最好从整个远东滚出去。可他们一日不走,我们便还要同他们做一日生意。一个人可以既是强盗,又是顾客,这两本账不妨分开来算。”

      南音打量了他两眼:“姨妈说你是个人物,看来倒真是了。”

      乔迪尼欣然接受了这句讥讽:“多谢夸奖。”

      码头上的热气比船上更重,乔迪尼替南音拉开一辆黑色轿车的后门,等她坐定,才绕到前面坐进驾驶座。他发动汽车,随着前方搬运行李的车子慢慢向外挪动,等码头上的喧嚷隔在身后,方才接着说道:

      “上船以前,夫人特意嘱咐过我,到了香港,要提醒您小心行事。在这座岛上,英国人、葡萄牙人、法国人、美国人、德国人、帕西人、日本人、欧亚混血,还有你们中国人自己,彼此之间互为依仗、相互利用,又相互唾弃、相互憎恨。你当然可以厌恶其中任何一种人,只是当你恰好有求于他的时候,最好不要把厌恶写在脸上。”

      南音没有立刻接话。

      “我知道了。”她说,“我们去哪里?”

      “徐家。”

      “我知道要去徐家。”南音看向窗外,“我是问,为什么不先到公司看看?”

      “因为眼下还没有一间真正的公司可供您巡视。”乔迪尼说,“我和叶先生已经备妥了前期所需的资金与文件,也租下了一间商铺,余下的手续,要等本地律师办理。嘉华当然会交给您负责,这一点毫无疑问。不过那些琐碎的事情,自然有人替您料理,您不必事事亲自动手。”

      “哪些事情由我负责,哪些事情不必我过问?”

      乔迪尼握着方向盘,避过一个挑担横穿马路的男人,才回答她:“夫人的意思,是叫您先同徐先生一家相处。毕竟文利公是您的‘舅舅’。”

      他说到“uncle”时,语气十分郑重。

      南音笑了。

      “你不要胡编夫人的话来压我。这里是香港,夫人管不了你,你的老板是我。”

      乔迪尼也笑了一声,趁汽车停下,从衣袋里取出一封信,递到后座。

      “我若敢传假话,哪里还敢把证据带在身上?”

      信封在他身上放了许久,南音接过来,这才知道,他一路上分明揣着信,却偏要等她问到这里才肯拿出来,方才那番耐心周到的劝告,想来也并不全是临时起意。

      好啊,连传国玉玺都搬来了。

      乔迪尼是个混血儿,父亲据说是帕西人,祖上来自波斯,信奉琐罗亚斯德教,曾住在孟买附近的一处乡村。照他自己的说法,他出生在香港,十岁时跟随父亲到新加坡经商,三年后又回到这里。

      人们谈起帕西商人,往往说他们精于买卖,诚实,友善,值得信赖,仿佛这些品性可以同姓氏与信仰一道,由父亲完整地传给儿子。南音对这些现成的评语向来存疑,尤其在乔迪尼身上,她暂时只看出了第一样。

      她拆开信封,展开信纸,果然是熟悉的字迹。

      亲爱的嘉丽:

      见信如晤。

      知你抵港以后,必欲即理嘉华诸事,故有数语相嘱。香港虽为英国辖地,情形较英属诸埠尤为复杂,亦非上海可比。其间政商人事盘根错节,须先看明白,方可行事。

      叶庚与乔迪尼已将前事筹备妥当。你抵港以后,可随他们逐项察看,不必急于求成。文利公处已为你预备居所。文利公久居香港,为南中国华商之翘楚。你住在他家,多些见闻,于日后办事大有益处。

      望你沉下心来,随时留意,随处学习。余不多嘱,惟有一点,万事以平安为上。

      望自珍重。

      汽车渐渐驶入街市,窗外的招牌一道接着一道,将光影投在信纸上。南音读完最后一行,又看了几遍,才沿着原有的折痕将信叠好,放回信封里。

      “既然早有夫人的亲笔信,为什么不在船上交给我?”

      “夫人说,到了香港,您必定着急生意上的事情,到那时,再将信拿给您。”

      “乔迪尼。”

      “是,小姐。”

      “我再和你强调一遍。”南音将信放进手袋,声音温和下来,“在香港,你的老板是我,不是夫人。嘉华的掌事,未来也只会是我,而不是夫人。过去你听从谁的命令,我不会管你,但如今到了这里,倘若你仍然事事都要搬出夫人来压我,我想,也就没有必要将你留在香港。”

      他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南音又微微一笑。

      “你当然可以不以为意,不过,我究竟有没有这样的本事和权力,你不妨自己想一想。”

      她等了片刻,才问:“你觉得呢?”

      轿车停在路口,等一辆蓝白相间的有轨电车驶过。铃声叮叮当当地响着,一路远去,候在街边的人力车随即涌进马路。

      街道顺着山势斜斜向上,两旁的楼房挨得紧密,多是三四层高的唐楼。各家商号的招牌横竖悬在半空,中文间杂着英文,电线从屋檐前牵过去,将一家的楼窗同另一家的布篷连在一起。底下挑担的、送货的、穿长衫的伙计从缝隙间穿过。远处一角青山露在层层屋顶之后,街道到了那里,便隐进房屋与热气里。

      在这样炎热而又漫长的沉默之后,乔迪尼终于点了点头。

      “明白。”

      南音没有再追问,待汽车重新向前驶去,才像想起一件家常事似的问道:“你父亲如今在香港什么地方开店?”

      “原先在油麻地有间铺子。”乔迪尼顿了顿,“叶先生在皇后大道选定嘉华的位置以后,准备让我在骑楼下替父亲开一处分店,仍挂老招牌,照旧卖鞋。”

      “叶先生我是信得过的。”南音说。

      这一次,乔迪尼没有像先前那样接话。他握着方向盘,抬起眼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面的年轻女孩。

      她很漂亮,也许是他见过的华人女孩中最漂亮的一个。只是方才在船上,这种漂亮还使他觉得她年轻,容易动怒,对许多事情都没有耐心。如今她安安静静地坐着,他反而不再像先前那样,觉得自己能够轻易应付她。

      同她那位端庄美丽的姨妈相比,她的高傲要显得冷漠一些,尽管她也懂得用礼貌加以遮掩。

      “叶先生很好,但我对他的要求也和你一样。”她接着说道,“我不想要你们擅自安排,有什么事情应该先告知我,由我来做决定。”

      “是,小姐。”

      “那么,”南音说,“说说我这位好舅舅吧。”

      她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你们叫他什么?文利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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