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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我问,“哦,难道你也是神仙?”

      突然在我面前盛开一朵巨大的莲花,柔美清皓,中间藏着一个洁白妩媚的身影,身量纤纤,明眸皓齿,一双桃红眼睛,荡漾几千年的秋水。她说,“就算我不是神仙,也能略施法力,助你成为神仙。”

      突然的善意一定有诈,“可是这几百年来,从未有神仙给过我这样的机会。”

      隐莲从莲花中站起身,“那是他们看不到你的潜力,而我就诚如我的名字,能够在幽微处洞察分毫。”

      我猜测,“我认你不是天上的神仙,你是妖。”

      她并未纠结于我的猜测,而是问我,“你知道为什么你在海市蜃楼中,能看到那些神仙的糊涂潦倒模样吗?你的脚步即使再轻盈,为什么无人发现?”

      我猜测,“是因为你?”

      “正是。”隐莲笑道,“从浮戏山中引诱你前往的妖气,也是我的计划。”

      我说,“你为了让我看到神仙们不堪的散漫样子,了解他们道貌岸然的本性?”

      隐莲满意地看向我,“你是我从扶鹿园中挑选的仙鹿中,天资偏高的。”

      “你为何要找到我呢?”

      隐莲说,“我扶持你,不是希望如同你哥哥一样,受女娲娘娘指示,做些隐蔽的坏事,这样一旦东窗事发,你的哥哥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落为女娲娘娘的替罪羊。”

      我问,“你说我在海市蜃楼中看到神仙的荼毒模样,都是女娲娘娘指示我哥哥去做的?”

      “不然呢?”隐莲说,“我只会让你去做体面的坏事,有任何责罚,都由我来承担。相比之下,谁更坦荡,一目了然。但是你眼下还不能替我做什么,只是我想在扶鹿园中培养可造之材。你资质颇高,却被人折去了鹿角,这才吃亏了,委屈了些蠢笨和木讷。”

      我伸手摸了摸我头顶残缺的那一块硬邦邦的疤,“可我天生就是这样。”

      隐莲说,“鹿角,可是天然的珍贵药材。你的鹿角在五百年前就被你哥哥折了去泡酒,从人间回来后就送给女娲娘娘,这才成了她的坐骑,不然你以为光靠守着大明宫一百多年,就能获得青睐?”

      这话不知真假,却窝藏胸口一阵愤懑之气,“那可是我哥哥,怎么可能?”

      隐莲一副清冷模样,“怎么不可能?自私在黑暗中如温暖的火光。若有一日女娲娘娘问你,你和你哥哥只有一人能陪她身边,或许你也会自私的将哥哥丢下。”

      我问,“那你此番找我,是想要我做什么?”

      隐莲说,“如今你还是块顽石,可是七窍中有一道千年难见的灵窍,若能精心打磨,便能够在日月精华中,淬炼出一块玲珑璞玉。”

      我说,“既然是淬炼,那必然是痛苦。”

      她微微笑道,“你怕吗?”

      我不愿再受扶鹿园的窝囊气,又想到这些年从来没有得过细心的教导,给自己下定决心,痛快地说,“不怕!总要闯荡一回!”

      隐莲说,“如今我有三个果子,给你选择,第一是阴司道,第二是畜生巡,第三是乱世舍。”

      果然在我面前,浮现了一方香案,上面摆有葫芦一只,猪头一个,折扇一把。我问,“这是什么意思?”

      隐莲说,“这对应了三个人不同的命运,和不同的轮回转世,是我在普天之下的难题中替你选择的。第一只葫芦,此人曾经在葫芦庵做了三十年的姑子,她出身富贵,但生性恬淡,十七岁因为母亲大病,便削了头发做姑子去了,虽然独处一世清贫,但几十年乐善好施,却不辨善恶,将祖宗留下的银子府宅统统捐出去了。有人告诫她,她施舍去的有大半都是蛇蝎心肠、为非作歹之人。她反而自有一套理论,说,金银财宝也算不上好东西,我给他们也不算普世救济。他们没能得到佛祖的教诲,却是他们吃下的亏。”

      我说,“这便是偏傲中的纵容。”

      隐莲说,“所以她死后,没能登仙,反而被人投诉,跌入地狱受刑,那些她庇护过狼子贼人的罪行,统统算到她头上,普贤菩萨论道,她生前云淡风轻,便让她去领会那些坏事的祸果。”

      我指着那个猪头说,“那这个呢?又是谁的命运?”

      隐莲说,“这是昆仑山上的一头聪明的猪,已经有了千年的道行,准备投身做一个公主,要用她全部的技艺去辅佐一代楚雄,不仅流芳百世,还能扬名立万。”

      “聪明的猪,能有什么造化?难道还能比我头鹿更机灵?”

      隐莲说,“猪虽笨拙,但简单独处一种天然的自在。人虽嫌弃它,可一时半刻都离不开。若是没了猪的下贱,人又如何自诩高贵?而且猪虽贪吃,却老实本分,人最信任。不用时时提防,像养一头狼或者豹。最擅长在漫漫时光中炼就厚重的品格,慢慢见出的好处。”

      我摸着那把扇子问,“这又是如何?”

      隐莲一脸不耐烦,“我最不喜欢这一道命运,太朴素磨人。用人间几十年跌宕起伏的生命去印证一则背叛的真理。”

      我问,“这是什么意思?”

      “这段命运就像是难啃的骨头,纠结于人情世故之中,虽生得官宦之家,样貌清新动人,金陵世家中的佼佼者。可是命不好,被权谋支配,往来于边境的战事和权斗中,最后竟将自己托付给了薄情寡义之人,死前痛彻心扉,在失望中磨练出一道婉转的仇恨。”

      我问,“那这把折扇是什么意思?”

      隐莲说,“那是她的缘分。她被男人的诗文才华所欺骗,在扇上提写的诗文,实则是男人对美人的幻想,而非对一人的忠心,这是她的误解,也是她的沼泽。”

      我展开扇子,上面写有“玉笥犹残药,香奁已染尘”,看得我都不免感叹,“此人自是多情悼念的诗人。”

      隐莲说,“错就错在这里,他身为一代君王,却满是儿女情怀和花月鸟境,有人道他是唐玄宗,可是至少唐玄宗独宠杨玉环,但是这女人的命运,却死于背叛和欺骗,将青梅竹马的情分统统践踏。你说惨不惨?”

      我说,“那还不如当一头转世的猪。”

      “这就对了!”隐莲说,“所以现在问题来了,你要怎么选?”

      我摇头说,“我不选,这样的人生,我都不愿意。”

      “那好吧。”隐莲不愿多舌,“那你就帮我个小忙吧。也不枉我见你一趟,又精心准备了这么多。”

      我问,“什么小忙?”

      隐莲说,“千百年来,我渐渐迷失了前往扶鹿园的方向,所以想要你提着一盏灯回去,好替我指路。”

      说完就召出一盏水灯,飘在我面前,我不知这里面有何阴谋,摇头说,“我不愿带走。我不知道你话中的真假,不明白和你交易的代价是什么。”

      她轻蔑的一笑,“我们日后还会再见面的,只是我已经预料到了,下一次是你跪在我面前,苦苦求着我要渡你人间一劫。”

      说完她就消失在一片冰冷的水雾之中。而一朵云渐渐将我托起,似乎要将我送回那深渊之上的海市蜃楼。我转头看,方才那盏水灯在远远跟着我。

      等我飞到天上,踩着云朵回浮戏山之时,那盏水灯渐渐消失了。

      回到山中鹿棚,父亲早就盛好了鲜果等着我,问我,“你今儿去哪里了?”

      我不敢说实话,“在山中追着一只狐狸,却不小心迷路了。”

      父亲想要多问,却停住了,再看向我说,“小心点,听说邪祟之神隐莲最近在天庭暗杀了不少神仙,她蛊养的妖怪也遍布各处,最擅长投递细小的诱饵,你千万别落入了陷阱!”

      这话让我有些心惊胆战,想要将今日见闻一说,却担心被责骂。况且我并未答应隐莲的交易,想必一切无妨。

      夜里寂静,虽然多事烦忧,可我还是糊里糊涂地睡着了。

      浮戏山中突然蔓延起大火,我被灼烧的气味熏醒,睁开眼却看见父亲背着我,向山外跑去。我听着火光中嘶吼的求救声,想着睡前母亲就在我身边,我下意识地要跳下父亲的背,可是两侧都是烈火,连父亲的眼中都烧起来。

      他说,“我只能救下你,没力气再折返救你的母亲了,你不能再留在浮戏山中!”

      我吓得眼泪直流,“妹妹呢?你是否救下了她?”

      一棵烧断的杨树倒在面前,父亲踩到一团火球,差点将整个鹿身都摔出去,四周都是噼里啪啦烧裂的声响,他只能提高音量,“映双!你听着,这山火是你引起的,你若是再留在扶鹿园,将会成为众矢之的,那些记恨你哥哥、看不起你的仙鹿,统统要治你于死地。你今日回来,身后的那盏灯笼来自隐莲身边,无论你是否与她有所勾结,都会成为神仙们眼中要拆除的妖孽。我只能将你抛下扶鹿园,送你去人间,投胎重新为人,但愿数十年后,这场大火的恩怨渐渐被扶鹿园忘却。”

      我浑身发抖,想到无意中见到的隐莲,居然是这场灭顶之灾的根源,我微弱的心揪成一团,慌张而害怕。我看到父亲跑到火烧的云边,毫不犹豫地将我抛开,我转头看向火光中父亲的眼泪,愧疚难当,无法再解释。

      我恨隐莲。

      一团水汽在我身边凝结,像是一朵巨大的泡沫,而我眼中迅速流转过这五百年漫漫的时光。我明白,扶鹿园中那些纠缠的往事即将过去,曾经备受呵护的日子也化为乌有。我听说过,落地为人,会丧失所有的记忆,等死后回归天庭才能复苏。

      我在一阵哭声中,抹去了所有的痕迹。

      我出生在南唐,传说那日鬼节,天边燃起了熊熊烈火。在金陵周府中长大,娘亲格外疼爱,因父亲周宗年长,生我时已经五十有六,虽溺爱异常,却每日勤勉于公事,在书房与朝廷大臣商量着国家大事。唯有两位住在府上的叔叔陪伴我左右,教我读书习字,弹琴听曲。万事太平,唯有一件让他们担忧之事,就是府中常有妖怪出没,在我耳边耍着各种奇怪的伎俩,我与他们游玩打闹,被叔叔看在眼中,只认我是被邪魔所侵。

      五岁那年,父亲领着府中众人去紫金山上的崇云观上香,而我身边原本就有一群白毛狐狸出现,他们不敢跟着我进庙,我跟着小叔叔出来后,他们立马将我拉着捧着去后山玩,团团围着我上树采果子,闹得我好不自在。

      府上的小厮和侍女们跟在后面喊,“小姐别爬了,小姐别爬了,马上就要摔下来了!”

      可是这群闹腾的狐狸哪里听话,只管捧起我,几乎踩在空中。小叔叔在树下伸出手,提防我一个不留神的摔下。

      这日狐狸们犯浑,居然将我捧上了后山悬崖,将我从空中抛下,我听见身后小叔叔和侍女们尖叫的恐慌声,我却软绵绵地躺在狐狸尾巴上,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逗得我哈哈直笑。

      父亲抱过我,看着一家人被吓得魂飞魄散,而我却完好无损,心中犯疑,带回家中,一面加派人手看住我,一面去北方请了位得道高僧,要来查看我的命数。

      这位高僧名为慧空,来自狮子国,年方十九就悟出佛法高深的要义,周游列国传授彼岸的要义。他入府的那日,一只金色的狐狸在我耳边说,“今儿其他狐狸都不敢来。”

      我问,“为什么?”

      “因为这位高僧,其实是天上的一位小仙,在天庭动了七情六欲,这才投胎为人,经历了旁人不敢想象的磨难,在乱世中修得五蕴皆空的境地,若是他被神仙点化,习得了收妖的本领,那我们全部完蛋了。”

      我哪里听得懂这些,“那你为何今日敢来?”

      她笑着说,“小仙落地历练也是人,是人就不可能斩断七情六欲,我在和尚庙戏弄过太多和尚,不相信这一位,我就对付不了。”

      我笑道,“你还是小心点,远远看着,再细作打算吧!”

      小叔叔带我去见这位高僧慧空,却是一位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更像是位流浪诗人。他一身玄黑的僧袍,里衬绣着繁复的图案,他稍看了我的面相,对父亲说,“你倒是不必为她担心,只是多家管教,且有一点,府上不必养花流水,这些柔情之物,最会惹来妖魔邪祟。”

      父亲将那日紫金山中的异事告诉他听,慧空闭上眼思索一阵,睁开说,“我看到了那日的情景,是一群狐妖托住了她,所以没让她摔到。”

      “狐妖?”父亲问。

      慧空说,“您女儿的魂魄来自天上,能看到寻常之人见不到的神鬼妖怪。如今她年纪尚幼,不能分辨好坏,所以要认真呵护,以免她走上歪门邪道,他日拜了妖怪为师,那你们不但追悔莫及,还害了她的一生。”

      父亲心领神会,并听从他的安排,供奉了多尊佛像,还将府中的花和水统统撤去。果然曾经那些围在我身边的狐狸消失了一个冬季,而我只能老实地读书女红。

      我第一次见到从嘉,是在梧桐别院的宴席上见到的,他是诸皇子中比较惹眼的一位,因为他的一只眼睛有双瞳,这被视为帝王之命。所以他自封为钟峰隐者,寄情于书画山水之间。这日宴席是文献太子从润州回来的凯旋庆功。他先是令人端上了吴越军的首级,我远远看着皇帝闷不做声,看着文献太子比他更为骄傲和风光。

      酒过三旬,皇帝传慧空进殿,想来是父亲举荐的。皇帝命慧空预判南唐江山的气数和未来。

      慧空摇摇头说,“天机不可泄露。”

      元宗皇帝再问,“你替我看看这些皇子们的仕途呢?”

      众人屏息凝神,特别是文献太子,右手紧紧握着剑柄,好像随时就要割了这位高僧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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