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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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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扶鹿园,莞尔一梦,回到了下凡之前的往事。
不过是二十九年前,我才五百余岁,正是懵懂天真。
想要位列仙班,投胎为人历练是最下贱的手段,辛苦不说,稍不慎还要坠入地狱受刑,千锤百炼,或许只能魂飞魄散。传说中下凡做人的故事,都是卑微的妖怪和犯事的小仙徒,不会有一位好出身。中庸的办法是去做个山头的小仙,守护人间一方安宁,熬个几百年的悠哉快活日子,再走登仙的仕途之路。至于最上乘的秘籍,却从未有流传下来的法门,我不得听说。
如若荒废争抢之心,从天宫到人间,再没什么比做一头仙鹿更悠闲。我们一家常年住在浮戏山中,是扶鹿园中最寂寞偏远的地方,我是天庭扶鹿园中最不起眼的仙鹿,残缺一只鹿角,本应判为妖精,可是有双亲、哥哥的庇护,在五百岁之前,不知忧愁,一直嬉闹无事,未落过一滴眼泪。
扶鹿园的古仙说,鹿是权力的走向。可我不解地问,“鹿是神仙的坐骑,怎么在人间却彰示权力?”
我在书中寻找答案,鹿在人间眼中的分量,考究自司马迁的《史记》——“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而哥哥说,这一切都是神的游戏。
这是他从人间回来的感悟。当年他生气抛弃唐朝一百多年的太平盛世,是因为在安禄山的宴席上,杨玉环跟李隆基撒娇,坐在了哥哥的背上。
那日夜里繁星点点,杨玉环刚跳完一首《霓裳羽衣曲》,乘着酒性,摇摇晃晃要倒下,就指着哥哥这头立在大殿中央的镀金衔玉仙鹿说,“都说这头仙鹿能带人弃世登仙,我倒要看看,我坐上后,他有没有动静?”
李隆基可没昏了头脑,“这仙鹿自先祖开始,遍立足在这大明宫中逾百年,一直保佑着我李氏王朝的太平,实乃仙逸指点之圣鹿,爱妃不可怠慢了它。”
杨玉环嚣张地问,“若这仙鹿一直庇护着李氏子孙,为何中间给了周朝武姓十五年的江山?”
大臣们鸦雀无声,连李隆基也觉得她轻狂,说,“爱妃休得挑衅!”
杨玉环不听劝阻,让太监们搀扶着,酒气熏天地爬上哥哥背上,还一脸臭哄哄地盯着安禄山说,“要我说,即便登仙,也应该是天宫的神仙将云朵送下来,我软绵绵地躺上去,接我去天上游览。哪能我亲自辛苦登上天去?”
往日嚣张跋扈的安禄山摇头说,“母亲,可不敢亵渎神灵!”
杨玉环对李隆基说,“我看这鹿不过是蹭了些贞观之治的光,而且祖宗的事,传的人多了,渐渐也变了模样,哪有什么仙鹿,不过是铁匠们打得玩意,用来邀宠讨银子的!”
哥哥哪里受得了这个气,没等酒宴结束,就踩过杨贵妃的头,再撒了一泡尿,从大明宫逃离,独自向夜空的云跃去,回到了天庭,栖息在扶鹿园。
正是那夜仙鹿逃离,安禄山见大唐气数将尽,又被妖怪蛊惑,看到天象变动,才发起了安史之乱,将大唐送进了下一百年的风雨飘摇。起先是神仙脚下的坐骑或是各院中的神兽,自持几百年修炼的造化,纷纷下凡化作男人女人,争抢一番宠爱后的风光富贵。再一百年过去,这些神兽也要道貌岸然地做起了师傅师祖,收养了各路人间修行的妖怪在身边,一代喝令一代,降伏人间骄傲。
每个人都有好胜攀爬之心,妖怪亦如此,还有传闻说杨贵妃正是被狐妖侵蚀,才去魅惑那安禄山,献上了蛊惑的话,这才有了各方群鹿的叛乱,将大唐瓜分地干净。
我见人间热闹,偷偷下凡游玩,在山野中听过一只兔子精说起哥哥的故事,“曾经在安禄山的宴席上,杨玉环羞辱当时站在殿上,来听李隆基述职的仙鹿,这仙鹿为了报复李隆基的怠慢,蛊养了狐妖和鼠妖,一只投身在杨玉环身上,一只投身在勒死贵妃的高力士身上。”
我问,“不是陈玄礼砍了杨国忠的头,威胁要勒死杨贵妃的吗?”
兔子精说,“那是高力士假传的话,不然为什么陈玄礼不亲自勒,是怕也沉迷上贵妃那双眼睛吗?”
我后来回扶鹿园,去跟在浮戏山中休憩的哥哥求证这个说法,却被他否认了,还怪我去人间溜达,和妖怪们厮混在一起。我问,“你经常不在扶鹿园,我无聊才去人间游玩,你又不让我现人形,当然和那些妖怪们在一起。”
哥哥说,“等我再观摩几百年,挑个好时辰让你去历练历练。”
我自视是仙鹿之中的无用低贱之才,残缺如妖孽,怎么配得上好时辰?就说遥望哥哥守护大唐王朝的一百多年,我基本都躲在浮戏山上,有时候山中的低谷有积水,我不小心俯瞰到头顶这有一只鹿角的畸形,心里依然余悸,想到孩童时被其他鹿欺负,哥哥不能时常守护我身边,妹妹年纪还小,甚至还要被我连累。
由此,我习惯独自在浮戏山上,不再与其他鹿来往,偶尔下凡游乐,只能和妖怪们混在一起。
仙鹿世世代代栖息在扶鹿园,最顺遂的命运就是被神仙挑选成为坐骑,效职于天宫的坦荡仕途中,日久沾染神仙的功德修为,轻松出落成一座山或是一方水土的神仙,再有个三五百年,说不定就能拜师学艺,成为效命于天宫,拿着天下俸禄的大仙。
最大的神仙自然是盘古开天辟地之前,上古的神仙。女娲就是一位,几千年下来,都知她心性乖僻,隐匿于天宫的权谋斗争后,却朦胧隐晦地操纵着二等神仙们的是非。
哥哥蒙幸,舍弃唐玄宗回来后,获得女娲娘娘的赏识,在她的身边,守着更大的权力。从此沾上他的光,鹿园中再没鹿敢欺负我,嘲笑我孤独的鹿角。而那些蠢蠢欲动的鹿,纷纷下凡去择一良君辅佐,一时间,天下动荡,江山割据,再也没有哥哥这样一夫当关的雄鹿,人间也没有势如破竹的将相之才。
人间陷入了割裂破碎的时代。哥哥长久公干,偶尔回来照看我,万鹿空巷,可我不愿示于鹿前,总躲起来,他即便溺爱,可有时也劝导,“你不能在这浮戏山藏一辈子。”
我不甘心,“怎么不能?”
“不必凡间,作为仙鹿,是死不了的。那你总得想个出路。”
“我可以跟在你后头?”我看了眼他的不情愿,“只是你也嫌弃我,不愿我拖了你的后腿。”
哥哥从山腰咬了朵梅花下来,“记得那只在湖边抢你蘑菇的短腿鹿吗?”
欺负我的鹿多了,我哪里记得是哪一只。我问,“不记得,怎么了?”
“她在书阁中浸了几十年,将人生要义铭记于心,用柔软的心肠去理解千古女人的精髓。她投身于贫民之家,取名王蔻,后又被称为花见羞。她在人间几十年,算是修得了一身优雅。第一美女的称号。”
“第一美女?”我听得酸溜溜。
哥哥说,“你以为做人简单呀,我是不愿意,所以不过在人间睡了一百年,不过须臾间的一个梦,时不时有人打扰,解惑罢了。”
我说,“辅佐在年长者身边,总是容易些。”
哥哥说,“倒不用其他神仙惩治,早有人厌烦了梁王,在命中安排了一位要弑君夺位的不孝子,等到羽毛丰厚之时,一举毙命。”
哥哥带着我乘上一朵云,漂浮在人间之上,俯瞰下去果然满目疮痍,到处都是鬼魅妖术困住的阵法,我问,“人间这么不太平,神仙们就不管管吗?”
“你以为神仙就太平了?”哥哥说,“你想当年女娲娘娘一生气,九尾狐狸在朝歌之地作乱了多少年,但因此也有了封神榜,造就了多少不凡的英雄。唐朝历经几百载,太平久了,别说皇帝困乏,连天上的神仙也无趣,只能彼此凑在闲处下棋赏花,那些座下的弟子,或者弟子们养的灵兽畜生们,纷纷下凡闹事,都想闯出一番事业,或是体验人间的繁华富贵。”
都说哥哥守住了大唐一百多年的盛世,但是在我眼中,他不过守在大明宫中休养生息。在他轻松的语气中,好似从李渊到李隆基的基业,只是他翻身的一个梦。
我年幼的妹妹比我小三百岁,生得娇嫩一直跟在父母身后,后来混迹在扶鹿园的势力中,用哥哥的名声招揽朋友,比我更市侩圆滑。她还算是敬重我,时常与我分享。
我问妹妹,“鹿园中那么多鹿,为什么女娲娘娘看上了哥哥?”
妹妹说,“都说当年李渊举兵反隋,就是哥哥在梦中的劝言,娓娓道来唐朝的漫漫前途,告诫他一句话:素怀济世之略,有经纶天下之心。”
我说,“可是听哥哥说,他在人间不过是安稳睡了一百多年,怎么还有如此艰辛的岁月。”
妹妹说,“那是他在人间悟出的道理,他若是将那峥嵘岁月都苦口婆心地说出来,其他鹿再纷纷效仿,怎么成就他在女娲娘娘面前的那一道清逸和聪颖,只有将往事化作一股迷人模糊的烟云,才显得他悟出了人间的真谛。”
我自知资质平庸,在鹿园中最不起眼。所有的鹿都有高远的志向,想要侍奉在各路神仙身边,修炼上千年,炼就一番仙体。或者有的鹿去人间历练一番,以贤者之姿,影响这人间变迁的动向。我说,“若是天上的神仙们不出手,人间会怎么样呢?”
妹妹说,“当然会更太平些。”
“为什么?”
妹妹回答,“人间有句话说,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人多了,是非就多了,就好比天下没有美人说法之前,各路群雄的争霸,都不过为了富饶的粮食收成。自从有了安禄山和杨玉环的流言蜚语,这天下可就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