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德川昭昭 众生本具的 ...
-
水户宅邸采光最好、最大的房间中。
身形矫健修长的黑发男人躺在榻榻米上，双手叠于后脑。发团碍事，他手指一勾，甩掉两只发圈。
被束缚的硬质发丝弹开，散落，发梢乱飞，像道行浅的刺猬现原型。
均匀的挤压声逐渐近了，他仰头，笑咪咪倒着看来人。
“呐，好久不见，有点想念你啊。”
来人体面一笑，十足的大家气派。
“荣幸。”
咯呀，咯吱。
他进入光线，坐着轮椅。
轮椅由他自己转来，一双明显仅仅握过笔的手紧紧握住轮圈，用力到指节发白，手背筋骨凸起。
因为用力，他的后背弓起，额角渗出薄汗，缓缓滚落夏蝉色、微微上挑的眼。
一身板正华贵的衣服，正面看头发是短的，而后脑留出一小撮长发。
人人都说昭昭的俊美，随着德川治纪的最后一位正妻。
久夏没见过那位正妻的画像，在他眼里，德川昭昭更肖似治纪，五官的每一笔余韵都带着影子，做差不多的发型和打扮更是相似，昭昭没继承治纪的心眼，可动作习惯有九成像。
久夏神游天外，想起为什么自由到觉醒传送术式、随时都能离开的他，会留在德川治纪身边。
德川治纪有一个厨子，做家常菜非常美味，尤其擅长酿肉系列
久夏没有偏爱的食物。
五条家饭营养且难吃。
蛋包纳豆，猪肉苦瓜汤，葱丝白萝卜泥蒸鱼，土豆青瓜胡萝卜沙拉，芥末汤豆腐，清水蛤蜊，盐渍梅子饭，明太子寿司，生金枪鱼拌山药泥……等等。全部都是久夏深恶痛绝的食物。
他一度以为自己是个不可能在饮食领域被讨好的人。
只有甜品类相对更适口，愿意心情舒畅的多吃些。心情不舒畅连甜食都不碰。平时把吃饭当维持生命体征的任务，吃得面无表情麻木不仁。
因为报吃。
可是如果有人陪他吃饭，他倒更容易露出喜色，喜色只与陪伴的人有关。
德川家的老厨师跟了治纪三十五年，擅长酿肉，做法很朴素，将调制好的馅放入食物做的容器里，再用小碗装起来，上锅蒸熟。
口磨酿虾、油豆腐酿鱼用羊油；香菇酿鸡、冬瓜酿鸭，用牛油；冬瓜酿牛用猪油；青椒酿猪用菜油。
越朴素的食物，烹饪成美味越考验技术。
久夏那时还是小久夏，听完要求后觉得没意思，打算趁所有人不注意偷偷溜走。
结果当天晚上，端给他一份口蘑酿虾肉。
他吃美了，乐不思蜀，放弃跑路。
老厨子的手艺中，小久夏最喜欢吃青椒酿猪肉。
而昭昭更喜欢吃生鲜、寿司，不喜欢下饭的平民料理。
老厨子很固执，只有主人下令才会给别人做饭。
小久夏即使很嚣张，还有点横，也没横到天天住别人家里，要求主人命令自己的仆人给自己做菜的程度。
后来德川治纪病死，老厨师殉主。
再后来，过去两年，成长速度脱离控制的小久夏被下了药。
压下药性的少年久夏，维持着一种体面的平静杀过去算账。
传统继承更强调家业延续，而非绝对血缘，如果亲生长子能力不足，家长可能改立其他儿子，甚至收养外人或女婿为继承人。
正因为这样的继承制，久夏产生自己继承治纪衣钵的错觉。
治纪在继承人上私情了。
让优秀学生当亲子的【忠犬】，甚至牢牢将他的身份压在影舞者的范畴。
等找到德川治纪的亲子昭昭，昭昭正好在吃青椒酿肉。
原来那厨子有个唯一的徒弟，正是厨子的儿子。
治纪把厨子留给了昭昭。
五条久夏是什么反应呢？
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悲伤，只是突然觉得好无聊，好无聊。
因为他醒悟了。
自己是个被蒙骗的外人，他的抉择，他的情感，全都不属于这里。
松平以为他认主又叛主，私吞主家产业，多年来对他多有防备。
久夏每次被他防备就笑一下。
笑自己年轻时愚蠢好笑，笑昭昭好笑，也笑治纪好笑。
搞半天还阴他一手。
他可以不要，可是怎么能不给他呢？
他很失望。
从那之后，久夏再没有偏爱的食物。
舌头变坏，反而觉得世上大部分饭食都和酿肉一样美味，自此喜欢吃饭的感觉。
维护社交关系也更倾向一起上餐桌整两口，每次谈笑风生，偶尔会闪回治纪向他微笑，老厨师端给他酿肉那天。
温馨回忆在背叛中心腐烂发臭。
野兽露出牙齿是威胁，人类露出牙齿是微笑。
“听说你还是不愿意去相亲，这样不行喔。”久夏微笑着看他“不要辜负治纪的期望，把血脉传承下去。”
“父亲大人会理解我的。”
昭昭抓轮圈刹住，不紧不慢。
“连出门都要向你报备，与其让我这脉沦落为你的玩物，不如将悲剧终结到现在。”
“你啊，真任性。”
久夏起身，安全社交距离被蚕食，昭昭波澜不惊，他凑近弯腰打量对方。
年岁越长，年龄差越不明显，何况昭昭只比他大三岁。
如治纪所估计，成年后两人便像同龄了。
抛去特征，五条久夏和德川昭昭长得完全不一样。
两人看起来都比实际岁数年轻，久夏是皮相紧致鲜嫩的年轻，昭昭是骨相柔和的年轻。
久夏整体俊美凌厉，偏偏眼神澄澈，藏不住情绪。
稍微放松，翻涌的思绪便将双眼蒙情。
昭昭是更爽利纤细的相貌，轮廓不明显，眉毛却更粗硬，大方正气。
仔细一寸一寸比对完，眼神下瞥，昭昭五指内扣，双手微微握拳。
久夏很不在乎，轻轻的说：“治纪年轻的时候，果然是近似光源氏的美男子呢，连你都能继承他一二风华。”
昭昭还是笑得很体面。
大家族讲究仪态，无论发生任何事，仪态不能乱。
哪怕面对羞辱。
在久夏眼里，他的思想，人格，能力，全部无所谓，只有皮相入他眼。
怎不是一种风水轮流转呢？
“一如既往的差劲啊，你的个性。”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久夏拍他肩膀“如果胜利后因为区区人道主义、仁义道德不去羞辱败者，那我不白赢了吗。”
昭昭：“…当君子太勉强，可是连伪君子都不当…你到底接触了些什么人。”
“我承认我很正直，可是这和猛踹瘸子好腿又不冲突。”
久夏“嘿咻”一声，举起昭昭的轮椅，把他倒在榻榻米上。
反正不是弄死自己，昭昭躺平，翻滚间衣摆卷起，露出肌肉萎缩的小腿。
治纪的旧部，暗卫、家臣、医生，连同厨子，都留给了昭昭。
胜负分明，单枪匹马的久夏在重重护卫下取走昭昭的腿，给他留下一丝尊严，没伤到尾椎。因此是有可能治愈的。
久夏在抽查昭昭有没有偷偷治腿，治是赖账，被发现第二天水户籓就有福了。
反正平时衣食住行有照顾，没腿也能抬出门。和昭昭做出的事情相比，久夏是个仁慈的人。
检查完，昭昭坐起来。
“十四年，已经十四年了，你还在耿耿于怀吗。”
久夏奇怪地看他一眼：“好稀奇的说法，在意又怎么样，不在意又怎么样，无论我想什么，你都没有资格揣摩。”
“……”暴君来的。
“不过你也可以出出主意，如果你的想法足够有价值，可以给你自由。”
“建立籓校，教文武两道。”
水户德川有自己的学说：水户说。
一套把历史正统、天皇权威、忠孝伦理、神国观念和对外危机感结合起来的思想。
昭昭说：“这些年闲着也就闲着，下属教出不少徒弟，出师有几十人。要是人手紧缺，拿去用吧。”
玩过硬核生存类模拟经营游戏的人都知道，从零开始建设出完整的城镇，先后需要完善：能源系统，交通运输，餐饮供应，环境居住，水利资源及排水系统，防灾和战备系统，最后是医疗教育系统。
久夏思考。
“倒也确实是时候了，现在的教育启蒙只靠私塾，水平参差不齐。”
昭昭点头。
久夏：“先在水户试点，校训‘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培养学生的能力和自主意识。成体系后江户开总校，十二年制，之后再向全国推进，争取十年内全面普及。”
昭昭点头，猛抬头。
“你在说什么？”
“教书育人啊。”
将江户干瘪的板面培育成现在的模样，久夏的游戏精神十分坚定，竞技意志坚不可摧。
所有系统都要最完整的！
土生土长旧贵族自然难以理解的，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真搞不懂，瞧不起人的是你，让贱民和贵族坐一起读书的也是你，到底哪层才是你的真面目。”
这话把久夏逗笑了。
他背对昭昭，起先只能看到发梢乱颤，不小心笑出声，立刻转折成哈哈大笑，宛如听到史上最幽默的笑话，乐不可支，笑声穿过庭院传出很远。
“你啊，该不会以为你我平等吧？”
久夏回头，双眼弯弯：“少得意忘形了，败犬。”
猝不及防又被他羞辱一次，昭昭的体面差点裂开。
好在求生欲在线，迅速将体面修复了。
离开水户宅陈旧低矮的木门，石板之间的青苔慢慢干了，久夏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比起做超人，他更想做凡人。
立足于众人之上，是完完全全的孤独。
他不认为自己很强大，至少心性不好，无法坦然接受孤独。
成功是他和他看好的人足够努力，失败也很正常。融入人群如泡温水，温暖连绵地被托举着，这是他的幸福啊。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众生本具的觉悟本性最为尊贵。
他早已有觉悟。
被背叛过真心的人能继续真心待人，要么对他人抱有希望。
要么，他做好即使被背叛也无所谓的打算。
作者有话说
第172章 德川昭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