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真假虚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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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努维在无星无月的夜晚睁开了眼睛，感觉到身边有人，他便转动浑浊的眼珠，有些费力地投去视线。
现代虫族卓越的视力在老人身上已退化许多，刚醒来的时候更是要小等一会儿才能正常视物。然而他对自己的孩子有百分之一百的了解，仅仅凭借朦胧的轮廓就能准确地辨认出来。
“你回来了，小安德。”
他下意识地便露出笑容，嗓音粗哑得像砂纸在互相摩擦。
老人抬起手，小雄虫立刻会意帮他起身倚靠在床头。她先给祖父递了一杯水，随后才应道：“我回来了，祖父。”
白水慢慢顺入咽喉，润滑了老者的嗓子。
他用恢复的视力来回仔细地打量安德罗米亚，终于放下心，脸上叠起的皱纹仿佛也舒展些许：“你没受伤……很好。那里是个危险的地方，能须尾俱全地回来，极为不易。”
“都是老师他们还有祖父您的功劳，如果连你们都放弃了，我肯定回不来。”她说，声音刻意放轻了几分。
李努维却摇了摇头，似乎不太认同安德的这段话。
但他也没反驳，只说：“既然回来了，就别想太多，和以前一样生活就好……别的什么都不用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去联系你的雄虫朋友，或者，你的兄长们。对了……塔兹在哪里？今天上午我还看见他呢。”
“他在医生的办公室。”安德接道，“祖父想见他吗？我马上叫塔甫哥过来。”
最近一段时间一直由塔甫厄兹在照顾老雄虫，他深知李努维目前的情况，所以下午没有与过来探视的安德碰上面。
直到李努维醒来的前十五分钟，他踏进病房时意外地见到安德罗米亚。两人出来简短地聊了两句，考虑到安德刚刚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塔甫厄兹就将老雄虫晚上的时间留给安德，不去打扰两人。
塔甫厄兹的外貌较为粗野，心思却很细腻。
“哦不，我就问问。”老者说的同时拍了拍安德的手背，“塔兹是你那几个兄长里最靠谱的一位了，他和你的好朋友也有些渊源，或许你能从维托瑞口中得到更客观的评价。虽然他长得像雌虫，但性格非常稳重……我走了之后，你可以依赖他。”
“嗯。”安德先应了一声，才说，“现在说这些还早呢。”
李努维睇她一眼。
“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清楚？你们也不用整天一副奔丧的表情，我又不像康帕斯那家伙死得莫名其妙，寿终正寝而已。”
小雄子低垂着脑袋，沉闷地说：“……祖父，你明明知道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那就在这段日子里做好。”
老人难得对安德强硬，只是由于气短而显得没有气势。
仅仅一句的强势后，他看着自己最后的孩子苦闷的面庞，态度又软和下来。
“小安德，你的身边已经不仅仅只有我一个人了。我带你进入了现代虫族的世界，但总会有其他人陪你一起走下去……咳、咳。”
他咳嗽两声，喝了点水润喉，继续缓缓地说道，“你对我，其实不必抱有太特殊的情结……假使当年遇到你的是另外的谁，他也一定会做相同的事情……没有人会排斥你、畏惧你，小安德，你属于这里。”
她属于这里——真的吗？
安德罗米亚的内心始终存有疑问。
即便有人死去，即便整个种群仍在某种生存威胁之下，现代虫族的世界对她来说依然像个过于美好的梦境。
入目所及全是漂亮俊美到不可思议的面孔，所有人都告诉她雄虫天生就会被善待，只要享受这份与生俱来的地位即可……从破卵起经历的这一切仿若镜花水月，甚至连她所拥有的这副躯体也像游戏模型。
——唯有祖父日渐老去的面容如此真实。
当安德望向他斑白的鬓角，望向他眼角的皱纹，方才有种明天醒来后不会回到人类世界的踏实感触。
“这里对我来说……太完美。即使身处边缘星系，我也会给出这个评价。”
她说，意识控制着身体发声，灵魂仿佛悬在半空俯视着这副场面，“我从一个不那么好的，对比之下大多数人能称之为丑陋的时代而来。那时的生活远没有现在舒适惬意，我总会为很多事情烦恼焦虑，恐惧着活下去的成本与死而不得其所的命运。”
“……来到这里，我应该高兴。可时至今日，结识了更多的人，见到了星际时代更多的面貌，这股虚假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我被很多人爱着，但内心依旧难有动容，即便有温暖涌上来，它也往往转瞬即逝，留存不了太久。大多时候我只觉得……它们都像虚构的谎言。”
“我是假的，他们是假的，真挚的感情也都是假的。有时候我甚至都不太清楚——我真的活着吗？说不定经历的所有人与事，这片广阔的宇宙也都是我临死前的幻梦。它满足了我的幻想，却让人难以真正沉浸其中。”
老雄虫等小雄子说完她对这个时代的全部感受，悠悠地长吁：“很久以前，我就同你说过一句话——时间会证明。”
李努维略带颤抖地用中指与食指朝自己眼睛的方向点了点，又转过去指向安德的双眼。
“你要亲眼去看，去观察……然后去做。”老人说道，言语间独有一股由阅历带来的智慧，“小安德，你难以消化无来由的好感。来自他人的喜爱不能让你真正地快乐，你不愿意相信虚无缥缈的感情……既然这样，就要去做能够填补空虚的，对你而言有意义的、切实的事情。”
她想考半晌：“茶话会？我已经在做了。”
“哦不，茶话会本质上仍旧是一种关系的链接……你面对的是人，而不是事。它不仅对你没有任何帮助，很可能还会加重你的虚无感，小安德。”老者摆动左手，“之前……之前有一次，你回来的时候说想要找个爱好。是的，你要去找你的爱好……或者说，你愿意为之付出大把时间与精力的事。”
“比如说……？”
安德想寻求祖父的建议，然而李努维这回却不打算帮忙，后者审视了一会儿小雄子困扰的神情，眼角的皱褶弯得更深了。
“我不能给你提供选项，小安德，你要自己去找……这样一来，它才能成为你的东西，而不是顺从他人意志勉强继续的工作。”
李努维决定的事情通常不会改变，更何况这桩事涉及安德罗米亚的身份认同，想必就算后者再如何央求也无济于事。
深奥的话题就此打住，剩余的时间内安德又给祖父复述了一遍在边缘星系的种种遭遇。短短几小时将同样的内容说了两遍，她却没觉得不耐。安德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多少次与祖父交谈的机会，对现下的每一秒都格外珍惜。
老雄虫听着听着渐渐眯起了眼，像是要在小雄子的声音中睡去。可当安德以为祖父睡着而停下之后，他又往往会问为什么不继续。结果直到冗长的故事讲到尾声，李努维仍旧醒着。
安德瞧了眼时钟，据斐礼提供的情报判断，祖父这次醒着的时间略微有些长了。她担心对方在勉强支撑精神，便说：“都讲完了，您休息吧。这段时日我会一直留在医院，您醒来就能见到我。”
小雄虫态度孝顺，老者却面露嫌弃地摆摆手。
“你没有自己的生活吗？留在这里干什么。刚回联邦，还有一大堆事等你处理，别把时间浪费在医院。”
“至少在最后的日子，我想……”
“不，别想。”李努维斩钉截铁地制止对方，自己撑住床边躺了回去，“先不提你的几位哥哥们也要来探望，你啊，该从现在起开始习惯没有我的生活了。之前做得不是很好？住在中央星，偶尔回丽珠星瞧一瞧。反正丽珠星和上面的庄园一直都在……只不过少了个垂垂老矣的雄虫，其他和从前没多大变化。”
李努维不在的丽珠星，对她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安德本想这么说，话到嘴边却发现她说不出口。
小雄子的沉默说明了一切，李努维躺在病床上又轻拍她的手背：“去吧，没事的。”
帮睡下的祖父掖好被角，安德罗米亚心绪杂乱地走出病房。
外面塔甫厄兹已等候了好一会儿，他算好李努维的清醒时刻过来接替，没想到老雄虫这回醒得有些久，就在等候室坐下等候。两间房间尽管相连，因隔音设施做得很好，塔甫厄兹听不到他们在里面说些什么。
当然，他本身也并没有窥探的意思。
健壮的雄虫起身，在小雄虫的肩上拍了拍。
“去处理你的事务，这里交给我。”
塔甫厄兹道出与李努维不谋而合的嘱咐，安德微微仰头，这名兄长的脸上瞧不见抚养人即将逝去的悲痛，他似乎并不为此难过——这自然不代表塔甫厄兹与李努维的感情不深。
这位最年长的雌虫，已经成熟到能够欣然接受祖父的与世长辞，而最年幼的她还不行。
“嗯。”
安德点头后离去。
走出等候室之前，小雄子回头望向塔甫厄兹伟岸的背影与祖父睡着后的侧脸，忽地又觉得……
其实这世界其实万分真实，最虚假的存在，是她自己。
李努维抚养过的几位雄虫在安德幼年时经常来拜访，但她那时候不太想和太多人接触，祖父体贴地选择单独接待他们，并未让安德罗米亚掺和其中。以至于到现在为止，她都叫不出那几位兄长的全名，也不太了解他们各自的性格。
祖父将丽珠星留给她，是因为对她的偏爱，还是出于需要给她留下一个停泊处的考量？现在去思虑其中缘由好像也没有意义了。
丽珠星对她而言毋庸置疑极为特别，可难道对她的兄长们来说，它便能随意拱手让人么？
他们同样在这处土地长大，自然也同样有将回忆收入囊中好好保管的权力……有机会，安德会找塔甫厄兹谈一谈。
***
在等候室外静待安德罗米亚探病结束的联络员，终于能说出他此行的目的。
“殿下，请您跟我回中央研究所做全身检查以防万一。”这位年纪较大的老联络员在她身边保持一段距离请示道，“您的管家已先一步去进行体检，由于他的情况特殊，后续还要额外花费一些时间进行研究，这段时期是否需要委派接替的人手帮您代理各种事务？”
“需要多少天？”
联络员显然早有准备，立刻回答：“保守估计，需要一个月，其中包含了配合治疗的时间。考虑到治疗期间可能会产生不良反应，我们一致认为，处于配合治疗时期的亚伯先生不适合再担任您的管家一职。”
这下子安德可没法硬气地说不需要了。
客舰自身配备完整的供应系统，也有站岗的特搜队成员供她使唤。但中央塔里的雌虫都有各自的专属工作，她不可能让这些人帮自己采买物品做洒扫。
更何况丽珠星的庄园那边也需要有人看顾，安德总不见得在这三十天里把活儿都揽自己身上。
“好，人选有了吗？”
自然是有的。
联络员不废话，马上将备好的候选人员名单发到安德罗米亚的通讯环。后者打开页面随意翻了翻，大约有二十来人。
安德在悬浮车内大致翻了翻这些候选的简介，毫无意外全部是基因缺陷者，并且外观上也和亚伯一样没有太大瑕疵。其实仅代理一个月事务的话，也用不着多方考察精挑细选，毕竟这已经是联邦筛选过的资料，能出现在上头的人肯定没多大毛病。
于是小雄子随手一划——停在哪个人上，就选谁。
“就他吧。”
安德的指尖点在一位留着姬式长发的青年人像前，“先安排他去和亚伯交接工作……哦对，特别交代一下不用刻意向我报道，顺其自然就好，更具体的小规矩让他去问亚伯。”
“收到，我立刻安排，明天您就能见到新的管家。”
联络员随即为安德罗米亚介绍了一番这位……有幸顶替亚伯上任的雌虫。
他的名字叫做卡因，身高、身材都在雌虫平均线，基因缺陷程度比较浅，只有右眼下的十字型伤疤能勉强算一个标识。年纪比亚伯稍大，之前一直在中央星的某高级酒店内当侍者，评价还不错。
小雄子托腮望着窗外，漫不经心地听联络员讲述卡因的过往。
联络员也知道安德殿下对此不感兴趣，他不过出于负责的态度大致介绍，顺便缓和一番殿下的情绪。
二人从医院出来时天色就已漆黑如墨，踏进中央塔的时候，说是深夜也不为过。已经这么晚，自然不至于立刻去地下研究所体检。
“检查从明天开始，殿下今天请好好休息……您辛苦了。另外，殿下从边缘星系带回的雄虫殿下这几日也会和您一同接受检查，他的客房就在您对门。”
联络员将安德送进她专用于举办茶话会的那一层便鞠躬告退，临走前还将绿雉的消息捎给她。小雄虫在熟悉的地盘内转了一圈，各种装饰和布置都没变动，养着的绿植应该有人特意照顾，都长得很好。
坐在虚拟景观模拟出的海边礁石上，安德点开通讯环。
认识的每个人都发送了不止一条询问近况的消息，她早在客舰上就应该告知所有人——安德罗米亚没事。
然而安德却只看了一会儿便将它关闭，躺在坚硬的礁石上，闭上眼听潮水涨落，感受海洋的咸腥气息。层层拍击的浪声如同诡秘的摇篮曲，飞溅到面颊的小水珠带着海的冰冷。
入目一片黑暗的小雄子感受寒意逐渐侵蚀四肢，淡淡地想——分明是虚拟出来的景色，却比现实还真实。
安德罗米亚就这样，待到了天亮。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真假虚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