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如果能灵犀相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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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终于来了啊，我都等好久了！”
金发少年叉着腰，站在巨鹰降落的地点大声喊道。
碧蓝色的眼睛前架着一副镜片又圆又大的分析器，脑后翘着不少杂毛，额前斜切一片整齐的刘海，又有发夹将较长的那一侧好好地固定住。他先冲着维托瑞抱怨，而后捏住眼镜腿儿打量了一番旁边的安德。
“你就是传说中的安德罗米亚？欢迎欢迎，以后常来哦。”他毫不见外地拿起安德垂在身侧的手，用双手牢牢握住然后上下挥舞，说话声音响亮到有些聒噪。
见惯朋友德性的维托瑞上前解围：“……崔格，收敛一点。”
崔格迦那哼了一声，却也乖乖收回手，态度变得稍微正常了一点。
他个子比维托瑞和安德矮大约半个头，这个身高在雄虫里也不太多见，平时习惯了仰头说话。再加上叉腰的动作，显得崔格有种眼高于顶的傲慢与不易沟通的氛围——当然，事实肯定不会如此。
常年在中央星系外头游走的雄虫难得见到朋友，忍不住大吐苦水。
“好不容易有新苗子出现，当然要靠热情让他留下！虽说大家对前文明有兴趣，但愿意千里迢迢到实地来的太少了。挖掘又不能天天都挖出有趣的东西，这么一比，坐在后方研究资料多方便……这么想的人太多。弄得你们天天在中央星系串门，而我连个同伴都没有，好惨好惨呐。”
都几十年的老朋友了，谁还不知道谁呢？
维托瑞对崔格迦那的卖惨无动于衷，脸上写满了冷淡两个字。
安德倒想同情一下，但她这次来弥赛亚星系不过一时兴起，大概成不了崔格想要的同伴，便略显心虚地没多话。
对面少年大大的猫眼眯起，在维托瑞和安德两人的脸上来回审视，最终叹了口气，又仰起头嘟哝：“好吧好吧，活该我一个人。”
紧接着崔格迦那转身，挥挥手让他们跟上来。
“过来，我先带你们去研究基地。”
少年雄虫身后就有一辆悬浮车，两人跟着上车，飞快地驶离简陋的星港。这车速度体感比平时乘坐的悬浮车快很多，所幸车内依旧平稳，玻璃杯里的饮用水毫无晃动痕迹。
安德往窗外看，荒芜的景色飞快地掠过，入目俱为尘沙泥土和没见过的大型机械。
见新人好奇，崔格主动介绍：“没见过吧！你在早就建设完成的中央星系可看不到这种机器，不仅简单好用，效率也非常高，一天就能清理完一大片区域。”
“崔格也会操作它们？”
别怪安德歧视，事实上这类看起来就操作繁琐的机械全由雌虫在驾驶，雄虫基本都和安德罗米亚一样不学无术。
由于外界不要求他们掌握知识，获取新内容就全靠自主想法和兴趣了。
矮个子雄虫自满地颔首，谦虚之余也不忘炫耀一番：“当然，我可是专业的。不过它们的操作真不难，学个一两天谁都能运用自如。你有兴趣吗？我可以手把手教。”
安德觉得如果她说没兴趣，下一秒对方的小拳头可能就会落到她胸口。
小雄虫委婉地提醒：“那维托呢？也一起学机器的操作？”
“他？”崔格瞥了眼万年冷淡表情的维托瑞，“自己去逛不就好了，从基地里抓个雌虫带路也行。又不是第一次参加类似的活动，刚开始的两天先随意到处逛逛呗，等我们这边结束了再汇合，或许安德你就干脆和我一道行动。”
崔格言语间将三人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然而安德一听便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这……会不会不太合适？”
他们是一起来的，结果却抛下维托瑞……小雄虫总感觉崔格的安排有问题，但后者并不这么认为，他奇怪地睨了安德一眼。
“怎么会？维托本来就不喜欢人多，我们不在他还乐得清净呢。”
崔格迦那和维托瑞打了几十年交道，再清楚不过他的性格。
以前崔格主动拉着维托瑞到处挖遗迹的时候，他还明确地表示过这些没意思，要独自去有艺术品的区域查看。况且维托瑞尽管没有明言，但崔格知道他愿意过来根本不是为了前人类文明研究，纯粹想第一时间发掘那些埋藏的画作、雕像等等。
收藏家自然只关心收藏品。
用来取得收藏品的机器？抱歉，没有任何兴趣。
崔格自认道出了旧友的真实想法，却没想到区区两三年未见，后者早就有了另一套处事原则。
于是金发少年听到他非常熟悉的声音说：“我和你们一起去。”
“你看，我说得……等等，你说什么？你要去学操作？”崔格迦那难以置信地眨巴眼睛，又堵住耳朵数秒再松开，严重怀疑自己最近忙碌过度出现幻听，“今天什么日子？你没事吧？”
性格活泼又好动的雄虫甚至打开车窗，频频探头看向外边的天空。没被工业污染的星球有一种原生态的美，穹顶蔚蓝，白云像聚在一起的棉花糖。
“天很蓝，云很白，尘土依然飞扬，我们确实在五号行星。”自言自语完毕，少年模样的雄虫又凑近维托瑞，拿着圆眼镜上下左右地观察后者的表情，“你真的没事？需不需要去休息一会儿？”
尽管表现得十分夸张，但这就是崔格迦那此时的真实心情。
他们俩一起挖遗址的次数没有十回也有八回，期间也出现过热闹的三四位雄虫齐聚的场面，崔格甚至不止教过一次其他朋友如何操作机器，维托瑞从来没感兴趣过——怎么今天，他突然转性子了？
崔格百思不得其解。
“……我没事。”维托瑞一手按在崔格迦那的额头上，把凑太近的朋友给按回座位，“你负责教会安德就行了，我只做陪同。”
被推回去的矮个子还喋喋不休地嘀咕着，维托瑞大约嫌他吵闹，干脆将视线投向窗外。
不管他们对此持有何种看法，安德罗米亚觉得这下挺好。既能玩到新东西，也不用让维托瑞落单，唯一的问题就是她能不能学会机器的操作方法了。
很快安德就知道了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大型机械的操作方式与安德罗米亚人类记忆里的‘挖掘机’相比，称之为傻瓜操作也不逞多让。像她这种一点基础都没有的人，跟着崔格迦那学了一天之后竟然真的轻松上手，它的工作效率同样令人类时代过来的土包子尤为不可思议。
比起人类考古学家的小心翼翼，现代虫族的考古挖掘非常精密。
大范围扫描能给埋藏在地底的遗迹准确建立模型，接着根据模型进行精细化的挖掘，完全不用担心损毁遗迹。
“……速度这么快？”
安德在操作台盯着展示进度的投屏，眼睁睁地看着机械像个大型的3D打印机一样飞速地掘出遗址，她简直以为投屏上的影像开启了倍速播放。
见怪不怪的人类研究家在旁边应和：“是啊。这片区域大概今天内就能清理完，明天要换地方了。”
崔格迦那指的‘这片区域’，仅从平面看就至少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而挖掘遗迹不可能只看平面，地下的深度才算大头，前人类文明的建筑矮的都有十几层楼，多得能上百层。
向专家详细了解之后，安德才知道原来行星开发的前几年全都用在了牵引星系上，真正的挖掘工作最近刚刚开始。
“根据理论速度推断，应该一个月就能把整颗星球的遗迹都清理出来。不过初步挖掘最省时，后续的分类和解读要持续很久，一般以年为单位。”崔格解释的同时循循善诱，“你们难得来一次，干脆待满一个月怎么样？”
很难说崔格迦那的建议里没有小心思，但安德的确有点小小的心动。
可真留这么久，下一场茶话会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能举办了。
到处游玩是很开心没错，但安德也不愿意荒废她的事业。
“一个月啊……稍微有点长。”
“担心联邦的反应？还是担心下一次茶话会的举办时间要继续延期？”
见安德神色纠结，隐在后方的维托瑞适时开口，“不用想太多，安德觉得开心最重要。”
这次尚不足两天整的见面中，崔格总在为维托瑞的变化而惊讶。
他退后几步到收藏家的身边，与双肩齐平的挥手精准地拍上维托瑞的后背：“几年没见，老维你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就是这样，联邦啊什么的根本无所谓。而且亲亲安德是S级对吧？那就更加不用担心。如果我是S级，边缘星系都会随便去——哈哈哈。”
虽然像在开玩笑，维托瑞和安德罗米亚都觉得崔格迦那真的会这么做。
安德认真考虑了好一会儿，最终决定顺从心意留一个月再离开。劝说成功的崔格迦那觉得自己成功拉了一位新朋友浅浅入坑，高兴地蹦了一圈。
而维托瑞平静的面容之下，心情并不同样平和。
之前和安德结伴参观收藏星、丽珠星的时候，总共加起来不过短短半个月。这下连续三十天都能和安德待在一起，维托瑞又怎么会不高兴呢。
明知安德正在杜特的地盘做客，依然发出共游的邀请时，收藏家考虑的并非对方会不会喜欢考古、挖掘的活动，他只是单纯地想和安德见面……单纯地有些想念她了。
***
除了这个小插曲外，维托瑞在安德学习的时候完全没出声，就像一个带小孩去补习班的家长，无所事事地旁观老师教学。不但崔格迦那摸不着头脑，安德也不免觉得似乎让朋友无聊了。
好在安德不算太笨，机械操作的学习只用了一天就圆满完成，接下去的日子她能和朋友手牵手不紧不慢地玩。
五号行星上同时有至少千架机器一同开采前文明遗址，基本隔一天就会有许多新的东西出土。前文明在这颗星球上的功能性区域划分比较明显，一座城市里的休闲娱乐、住宅区和行政区非常容易就能从建筑风格辨认出来，并且基本每一块聚集区都是类似的构造。
方便的同时，也有不方便。
至少维托瑞和安德马上就能直奔娱乐区寻找美术馆之类的地方，不必在整个废墟中兜兜转转。由于每座废墟都有相应区域，他们俩一天赶一个场子也多少有点赶不过来。
收藏星的时候安德玩得很开心，在这里就远远不及了。
不提那些画作和雕像在重见天日后的破损状态还能表达出多少美感，其实安德罗米亚本身对艺术的欣赏能力十分普通。能让她这种人也连连夸赞的收藏星，比起艺术本身，更多源于维托瑞所做的努力起到了效果。
所以她没几天就发现，这趟遥远的旅程似乎远没有想象中有趣。
通常来说，沉浸于搜寻收藏品的维托瑞不太能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变化。
欣赏藏品也好，制作自己的作品也好，收藏家非常容易专注在自己的爱好上，认识维托瑞的人都这么说。
然而这一次，他没能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自己的世界里——因为维托瑞很想知道安德是否同样愉快。
在收藏星上时不需要担心这点，毕竟那可是他花费几十年时间依然没有彻底打造完全的究极之地，即便没有星球主人的他在一旁带领解说，安德罗米亚一人也能玩得不亦乐乎。
可弥赛亚星系五号行星就完全不同了。
首先，这不是维托瑞自己的地盘。
其次，他也不知道这趟旅程会发现哪些值得放到收藏星上的珍贵物件。
无论如何，雄虫都会享受发现的过程以及与安德一同行动的时日，可问题是——面对称得上无趣的沙里淘金，安德会怎么想？
之前从未担心过此类问题的维托瑞无端地感到不安，而这种略带忐忑的情绪表现在的行动上，就变成了他游览遗址之余，不免频频关注起安德罗米亚的神色。
有时候小雄虫会为美术馆内的某幅画、某个雕像驻足停留很久，但更多时候她对废墟中残破到几乎无法辨认原貌的作品投以一瞥后，就立刻转头去寻找能吸引她注意力的下一个东西。
那些有幸被她长时间关注的作品，无一例外都保留了较多的原本模样，至少能让人认得出艺术品的原型。于是维托瑞便觉得应该带安德去充分修缮复原过的区域，他也真的这么做了。
现代虫族对前文明遗留物的修复技术还不算顶级，损毁严重的物件做不到百分百还原。
即便如此，对非考古研究的维托瑞和安德罗米亚两人，也是绰绰有余的水平。
安德走在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画廊，顿时梦回人类时代。
虽说她在还是人类时也没去过几次美术馆，但虫族建筑和人类建筑的氛围存在微妙的不同，再次身处记忆中的地点时，颇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旁的维托瑞并不懂安德内心的感慨，他只知道小雄子依然没有将视线长久地投向任何馆内的作品。如此多的画作、雕塑，竟然无一能抓住安德的眼睛。维托瑞对它们感到不满的同时，也莫名生出几分难言的喜悦——他的重构作品，曾令如今百无聊赖的小雄子露出过那么惊艳的神情。
“没有喜欢的？”
“嗯？倒也不是……”想了想该如何表达，安德选择如实以告，“其实我没太多艺术细胞。没有维托瑞费心重构的完全贴合作品主题的场景，仅仅像这样孤零零地挂在墙上，我总弄不清画作的主旨……尤其是比较抽象的那些。”
“……”
灰发雄虫垂眼思索半晌，提议道：“回基地，我教你雕塑。”
他们在相识初期就约好了要让维托瑞教安德如何雕刻一尊像，然而兜兜转转到现在都没能落实。
既然安德罗米亚对遗迹里蒙尘的艺术品不感兴趣，那么干脆直接进行更有意思的项目。
这个抉择对维托瑞来说并不困难，但是安德却不理解。
她惊讶地望着同伴：“可是，我们来弥赛亚星系的目的，不就是为了第一时间发掘前文明的遗物？之前维托陪同我学习机械操作，现在换成我陪同维托而已，没有必要……”
类似的事情安德在人类时期就做过许多了。
她本身物欲不强，所以在逛街的时候经常充当男友位，等待朋友换衣、友情点评朋友的品味，然后让朋友满载而归。将其中的朋友替换成‘雄虫’依然如此，况且她也并非完全没有乐趣，只不过怎么都比不上在收藏星的时候。
“安德，这次听我的。”
一直很尊重安德意见的维托瑞难得强硬一次，他牵住前者，说完就带她离开废墟登上悬浮车回程。
小雄虫讶异于朋友在奇妙地方的固执，以至于没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就这样被领走了。
如果安德没有将学习操作机械的事当作比喻，维托瑞或许还要再犹豫一二。但不得不说，收藏家先生在那天里最大的乐趣，只有观察安德。
满分十分，他会打八分。
其中十分给小雄子的各种神情，其余环节倒扣两分。
正因如此，他彻底明白了安德罗米亚这几天究竟有多无聊，这是维托瑞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坐上车的安德不由得回头看向逐渐远离的前文明遗址，一会儿又转过来和维托瑞对上视线，实在不太明白情况怎么向她越来越搞不懂的方向发展。
“可……我们过来不就是为了遗址么？五号行星还有很多地方没去，一个月的时间，没想象中那么宽裕的。”
前文明的足迹遍布行星，安德有些担心到时候维托瑞来不及把想去的遗址都去一遍。
“安德，你开心比任何事都重要。”他认真地说，“我不想你为了迁就我的爱好而忍受无趣，我希望和我在一起时，你能将自己的快乐放在第一位。”
“维托……”
“只有安德觉得高兴，我才、”
话说到一半时，雄虫停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之后应该要接什么，‘安德高兴我才高兴’，还是将其中的高兴替换为满足？
似乎哪个都不太贴切，不应该是如此正面的、积极的词汇。
半晌，收藏家垂下头颅：“你觉得高兴，我才能……不那么难过。抱歉，在邀请你来的时候，我没能察觉到，你或许并不适应枯燥的考古行星。”
没能让小雄子得到最好的体验，维托瑞显得非常愧疚。
他太想见一见安德罗米亚了，不是在中央塔时短暂的两三天，一个话题尚未终结就到了要分别的时刻。维托瑞想要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光，没有其他琐事打扰，能够尽情地、自由地挥霍不会完结的点滴。
在收到崔格迦那的邀请时，维托瑞觉得时机正好——可事实果真如此吗？
被强烈的渴望裹挟着，收藏家做出了不理智的选择。他本应趁此机会一个人面尘封的藏品，好好地冷却一下自己的大脑。
“别这么说自己。”安德见不得好友因这点小事就自责，她拉着对方，“又不是你强迫的，当然是我自己觉得会很好玩才答应了邀请。而且我真没有非常无趣，只是维托的收藏星实在太好啦，所以显得其他地方都差几截。”
她不清楚几句安慰的语言安抚了维托瑞多少，但至少他看上去比刚才稍好一些。安德能够理解他为什么失落，与此同时，也由此感受到她竟然将人类时期的坏习惯继承到了现在。
过于在意其他人的感受，反而会让所有人都不开心。
“维托，我向你保证。之后我一定会告诉你自己真实的感觉，我觉得枯燥无聊的时候就坦白地说出来。”安德下定决心道，“维托也这么做好不好？第一天的时候……你分明没收获到任何乐趣。”
坦诚以对永远是最好的选择。
他乐于见到小雄虫愿意将自我敞开到这样的地步，他也想这么做，也希望可以让两颗心赤裸地贴在一起——可暂时不行。
维托瑞不能告诉安德，那天他并非毫无乐趣，至少现在不能。
灰发雄虫藏起泛滥的情绪，向身边的好友点头应道：“……好。”
他们并排坐着，距离亲密的同时，却也让拥抱这个动作困难了几分。
收藏家先生闭上眼，等待涌起的冲动缓缓回落，将交叠的手牵得更紧了。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如果能灵犀相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