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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害怕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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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糟糕的夜晚。
“现在几点了?”
花子的眼睛还没办法睁开,她太困了,但是又害怕到完全没办法入睡。
太讨厌了。
那些一闭上就猝然出现的一具具森森白骨、血肉横飞的东西,这些一塌糊涂的浆液潺潺流动,缓慢起伏的尽头是孤零零的脚下。
“…..”
“我很可怜哦?”
那个声音继续说话。
花子只好摸出手机,黯淡的屏幕映照出她苍白的脸。东九区的标准时间显示十一点四十六分,太阳即将逼近最高点。
是很晴朗的一天。炽烈明亮的光穿过花子促销捡漏抢的窗纱,纯白轻柔的一片在晨风中飘荡。她觉得被照得眼睛痛。
花子声音异常沙哑:“是中午。”
“哎?———”
盒子里的人装出被吓到的语气。
“是完全没睡着吧。虽然猜到了,但没想到真会这样。”
最后又带着点笑意。
绝对是被逗笑了。
“再睡一会儿吗?”
“..不要了。”
花子小声回答他。
“今天天气怎么样?”
“挺好的,阳光特别大。”
“听起来很不错。”
花子点点头,想起他没办法看见又只好出声。
“恩。”
“要出门了吗?”
“……”
花子顿住了。
果然还是不敢一个人出门,那种害怕一迈出房间就会发生很严重的事情的程度。
哎哎,光是想想就要浑身发抖。
皮肉紧绷,牙龈颤抖。
怎么会这样?
一定是她太胆小的原因。
那些腐烂腥臭、血淋淋展现在她面前的一切。
她本来就是个很胆小的人。
盒子里的人是很聪明的人。
盒子给她科普,这种情况叫做创伤后应激障碍。在受害者经历强烈的无助、绝望和恐惧后连锁导致其极度痛苦的心理反应,引发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说,这也许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好不爱说话的小女孩。和我聊天可是很难得的哦。”
“…哦。”花子心想正常人和一个奇奇怪怪的盒子讲话那确实很少见。
而且她也不是小女孩了,她已经成年了。
不过盒子里的人也许是个千年老妖怪。
——这样比较起来她大概还算小孩。
“是指我超受欢迎的意思啦。”
盒子洋洋得意。
这也太自信了吧?花子又不说话了。
“总之还是先去吃饭吧,肚子不饿吗?”
他兀自转移话题。
花子斩钉截铁:“饿。”
花子的租房当然很小,奇怪的房型狭窄到只能摆下一张小小的床和一个老旧的桌子,凳子在这里都属于多余。
一眼望得到头。
这样小的房子里没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了。好像已经到不得不出门的程度了。
好糟糕。
盒子里的人也是很敏锐的人。
他现在又闭嘴了。
明明从前天晚上开始喋喋不休。
“其实一天不吃东西也没关系吧?”
花子默默说。
“…..”
“那明天呢。”盒子问。
他的声音听起来变得冷酷。
“总是逃避可没有用。不是说好要努力生活了吗?”
——
五条悟在一片白色骸骨中微仰起头,长而有力的腿可怜地蜷缩抵在身前。
被摆弄成一个别扭的姿势,但也算能相对舒展筋骨。这片狭窄空间对他实在不太友好。
像强行把毛发蓬松的大型猫塞到逼仄的箱子里,那些耀眼美丽的毛发被迫哀怜地紧紧贴合在一起,给予无辜的猫咪来自四面八方沉重的压迫与枷锁。
五条悟托着下巴安静地整理思绪。
咒术届大概是乱套了。如今他不在那个东西手里,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恩——也许再加上捡到不错的苗子?
总之,目前最重要、最优先的事情还是解除封印。那些臭出一股坟墓味的烂橘子能做出什么样的事他了如指掌。
在闭门的一瞬间,其实什么也感觉不到。
大概可以类比骤然跨进幽邃深沉的一片虚无,嗅觉、听觉、视觉..好像除了森森白骨外的一切,世界就此按下静音。
彻底的静默不止代表耳朵所听见的,就像一直高倍速运行的视频突然变成1.0的播放,五条悟从一而终高速运转的头脑猝然触碰到停止键,进入缄默。
搞砸了。五条悟脸上难得露出些许不好意思。
从正式转变身份成为教师开始,陈年积压的疲倦此刻一拥而上,以不可抵抗之力席卷而来。
有点糟糕了。
但是。
悠仁、忧太….那些吵吵闹闹的学生,他们笑着向他挥起手。
五条悟几不可察地扬起唇角。
稍微…休息一下吧…
——拜托了大家。
狱门疆没有时间的概念。
他睁开了眼睛。
“呜..呜呜..”
微不可闻的呜咽声轻轻吹进。
随之而来的是渐渐苏醒的世界。
黏稠液体滴落的声音,压抑而又痛苦的低喘。
太清晰了。
五条悟惊讶地掀起眼罩。
接踵而至的是嗅觉。
芬芳馥郁的可可豆烘培所成的巧克力浓香混杂着潮湿、血腥而又冰冷的气息。至于那阵甜腻浓郁的香气,他几乎立即回忆起它的品牌。
唔,他还带过伴手礼,不过大家好像都觉得甜过头了。
五条悟动了动身体,毫无变化。
耳边是淅淅沥沥独属于女生轻柔的哽咽。
结城花子是个很胆小的人。五条悟没多久就意识到了。
她哆哆嗦嗦地反问他是什么东西。
可能是之前摔倒在地上,他还听见她狼狈地爬了几步,却又滑了一跤,发出滑稽的“啪唧”一声。
普通人也许这辈子加上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很难遇到这种倒霉的事情。
——但她大概率不是普通人。
“我是人哦。”
“……”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风掠过的声响。
“…呜..请不要杀我…”
传来了微弱的哭泣。
“真的是人。”他又耐心地解释了一遍。
“呜呜…..呜…”
“.…..”
“再哭就杀了你哦。”
女生立即发出短促的一声惊叫。
果然还是要恐吓。
五条悟了然地摸了摸下巴,故意压低嗓音,继续开口。
“我马上就出来了。”
腥臭的滩涂里,盒子那么动听的嗓音都显得压抑。无形的声音突然沉重地倒下,倒在她身上,压得花子喘不过来气。
“不要…!”
她急切地说。
花子倒霉地崴了脚,脚踝阵阵尖锐的痛。她只好恐惧地挣扎着两条腿,试图站起来。
生命有多脆弱啊。
花子语气哽咽。
“拜托了…!我已经没有再哭了!”
活下去吧。
周围依旧听不到任何其他人的动静。
——她是独自一人。
“现在是什么时间。”
面前黯淡的盒子忽然着突然提出了一个毫无关联的问题。
一阵手忙脚慢地抓手机声音。
“十,十一点零五。”
“刚刚有看见奇怪的人吗?”
这里最奇怪的就是你。
花子尽力蜷缩起来,逐渐失温的四肢竭力供应心脏跳动起来的温度。
“没有。”
“......”
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暗红色的冰冷的血液缓慢沁入裤腿,寒气蔓延到骨骼缝隙,冷得发抖。
盒子里的五条悟遇到了一点麻烦。
———他说不出话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他开口的一瞬间剥夺了他说话的权利。
或者可以说无论如何振动声带,共鸣系统依旧保持沉默。
“……”
花子呆在原地不敢乱动也不敢开口,残酷的月光却似水般温柔倾泻,晃悠悠照拂着她。
“你……”
“我……”
就像信号不好的卡壳收音机,盒子的声音突然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很有趣。
盒子里的五条挑起眉头,第一次在没有六眼辅助下崭新地开始思考限制产生的契机。
也许是因为他想传达的信息。
它们的共通性是什么?
大概的猜测基础上,他紧接着又尝试了几次。在简略摸索出规律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问了一个此刻显得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还不回家吗?”盒子问。
没等花子脑子转过来,它立刻迫不及待地、理所应当地接上下一句。
“把我也带走吧。”
“……”
“啊?!”
花子有点茫然,难道恐惧过头会出现幻听吗?
“拜托啦——人家也不想一个人呆在这里!”
他甜蜜地说。
结城花子的术式很奇特,似乎构建了一个以她为中心的世界——不是指她是主角。
术式很好地将她“隐藏”了起来,隔绝了有关咒术所有一切的消息。这片不对普通人开放的绝对灰色领域被花子的术式封缄,而他甚至没法说出自己的名字。
——也难怪她能活下来。
如果不是这次偶然,他大概不会发现她。
她大概一辈子会成为一个默默无闻的“普通”人,被平庸的人潮淹没。
五条悟耐心地等待结城花子的回答。
如果她害怕地逃跑或者其他什么,那只好威胁她了。
冒牌货随时都可能回来找到他。比起留在原地,被花子带走、利用她的术式藏起来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以及,五条悟得弄清楚她为什么能越过狱门疆的限制。虚无中渐次清晰的感官就像被打翻落入水池的墨汁盘,重重敲了昏沉的他一锤。
狱门疆外。
结成花子终于停止了颤抖。
她注视着灰暗的盒子,它依旧孤零零躺在金光闪闪的巧克力中央。
格格不入。
她会怎么做。
他漫不经心地想。
“…你,你也被抛弃了吗?”
——她轻轻地对他说。
随后五条悟呆滞地、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熠熠生光的眼睛。
肉与骨开始深深颤抖,仿佛电流穿越肌肤表面闯入内里,将他或她的心脏泵出的血氧循环连接。寒夜的凉意轻率地触碰及五条悟的躯体,他没有阻碍的、轻易的、恍若赤裸的陷入了柔软的手掌心。
灵魂感官开始共振,簌簌流淌的血液随之共享。
——他意识到她捧起了他。
五条悟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他和她包括心跳在内的所有一切,在这一瞬间,就这瞬间,紧紧地、密不可分地捆绑在了一起。
“哎呀——这可真是…..”
五条喃喃自语。
太糟糕了。
真是相当了不起的术式。
虽然是这样想的,但呼吸幅度却已然变得极速,五条悟开始低喘。
中脑和垂体分泌出旺盛的多巴胺和内啡肽,麻意瞬间从尾椎骨直窜头顶。
——他的头脑能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变兴奋。
总之是糟糕的一天。
也是他们相遇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