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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身不由己 ...

  •   这一年的雪,比往年都大。

      裴谦踏入大殿时,靴底沾的雪沫子还没化尽,在殿内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殿里烧着地龙,热烘烘的暖意裹着龙涎香扑面而来,他却觉得骨缝里往外渗着凉。

      皇帝歪在榻上,手里捏着本奏章,见他进来,也不抬眼,只拿奏章往旁边的锦墩上点了点:“坐。”

      裴谦谢了恩,依言坐下。坐姿是父亲教的——只挨着半边锦墩,脊背挺直,双手规矩放在膝上,目光微微垂着。父亲说,面圣时,要让天子觉得你恭顺,又不能让天子觉得你软弱。

      可父亲已经不在了。

      皇帝翻了一页奏章,忽然笑了:“楚国公这坐姿,倒让朕想起你父亲。当年老国公头回面圣,也是这么坐着,坐得比你还直。朕问他可有什么心愿,他说只愿世世代代替我大盛守好疆土。”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裴谦,那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父亲是个忠臣,可惜忠臣不长命。”

      裴谦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面上却纹丝不动。

      皇帝叹了口气,将奏章往案上一撂:“你父亲去了有些年头了吧?这些年,也是朕冷落了你们姐弟俩。朕还记得那日接到八百里加急,说老国公在西北军中染了急症,三日不到就……唉,朕当时愣了好久,想着年前他还进宫给朕拜年,说等开春了要替朕去巡边,怎么人说没就没了。”

      裴谦垂着眼帘,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

      急症。

      父亲死时七窍流血,随行的大夫说是中毒。

      那一年的裴谦第一次感受到人生的天昏地暗,只是他还来得及倒入阴谋的漩涡,便着急地爬了起来,浑身的伤,他浑然不知晓,灵堂里来往吊唁的客人,用着几乎怜悯的眼神看着这对姐弟,那失去至亲的刻骨之痛,还有满门宾客悲切同情的眼光,让他几近忘记血肉模糊的膝盖,还有战火里未愈的伤。

      “楚国公?”皇帝唤了他一声。

      裴谦抬眸,眼底一片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想。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透着股意味深长:“你这孩子,倒比你父亲沉得住气。你父亲当年一听朕夸他,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什么心里话都往外掏。你倒好,问一句答一句,问两句答半句,问三句干脆不吭声了。”

      裴谦微微欠身:“臣年幼无知,不敢在陛下面前妄言。”

      “年幼无知?”皇帝笑出声来,笑着笑着,那笑容慢慢敛住,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你若是年幼无知,这朝堂上就没有懂事的人了。朕听说,你这一年把老国公留下的旧部都重新梳理了一遍,该留的留,该换的换,该送走的送走,办得干净利落,比那些在朝堂上混了二十年的老狐狸还利索。”

      裴谦垂下眼帘:“臣只是不想让父亲的心血付诸东流。”

      “好一个不想让父亲的心血付诸东流。”皇帝点点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你告诉朕,你父亲的心血是什么?”

      裴谦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皇帝的眼里没有问询,只有审视。那目光像刀子,一层一层剥开他的皮肉,要看看里头藏着的是什么。

      “臣父亲的心血,”裴谦一字一字道,“是替陛下守好边城,守好呼和兰群山,守好我大盛的每一寸疆土。”

      他绝口不提明光营,仿佛早就忘却了旧时的部下。

      但这正是皇帝想要看到的。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这回的笑容里多了些满意:“好,这话说得妥当,你父亲若地下有知,也该放心了。”

      他转身走回榻边,重新歪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父亲走了,国公府就剩你和你姐姐。你姐姐是个能干的,朕提拔她当户部尚书,也是看在你父亲的面上。可你姐姐再能干,终究是个妇道人家,往后要嫁人,要相夫教子,国公府的担子,迟早得落在你肩上。”

      裴谦垂首听着,一声不吭。

      皇帝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朕知道你心里有怨,你姐姐跪了三天三夜,朕不是不知道,可朕也有朕的难处,呼和兰那边的事,复杂得很,不是你姐姐跪几天就能查清楚的。有些事,朕不查,是为了你父亲好,也是为了你们姐弟好。”

      裴谦的指尖微微颤了颤。

      为了父亲好。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托人带出来的那封信,只有四个字:防着宫里。那时他不懂,此刻忽然懂了。

      “楚国公。”皇帝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崔家和王家,这两家是创业之初便紧随霸业的功臣,可你知,如今他们是什么样子?”

      裴谦起身跪下:“请陛下明示。”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期待:“你也不必害怕,朕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

      裴谦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回禀陛下,崔家掌江南商路,王家管东南盐运,两家都是世族大家,子弟遍布朝堂。”

      “是啊,遍布朝堂。”皇帝叹了口气,“朕用他们,是因为他们有用。可他们太有用了,有用到连朕都得让着他们三分。你知道这种感觉吗?你坐在这个位子上,看着底下那些人,有的跪着,有的站着,有的笑着,有的哭着,可你知道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吗?他们想的不是朕,想的是他们自己,是他们那个家,是他们那点蝇头小利。”

      裴谦垂首听着,一言不发。

      皇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朕需要一个人,能替朕看着他们,能替朕压着他们,必要的时候,能替朕……动他们。”

      裴谦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仁慈,没有温情,只有赤裸裸的利用和试探。就像当年他看着父亲的目光一样。

      “臣愿为陛下分忧。”裴谦一字一字道。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伸手拍拍他的肩:“好,好孩子,朕没有看错你。”

      那手掌落在肩上,明明是热的,裴谦却觉得像一块冰,凉意直直渗进骨头缝里。

      “去吧。”皇帝摆摆手,“往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朕。你姐姐那边,朕也会照看着。”

      裴谦叩首谢恩,起身退出。

      走出紫宸殿时,外面的雪更大了。他立在廊下,望着那些纷纷扬扬落下来的雪沫子,忽然觉得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可吸进去的都是冰凉的雪沫子,呛得他几乎要咳出来。

      云沧海迎上来,见他面色不对,吓了一跳:“国公爷?”

      裴谦摆摆手,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那阵闷气才慢慢过去。他从袖中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上沾着淡淡的血丝——那年中毒留下的后遗症,每逢阴天下雨或情绪激动,就会发作。大夫说能活着已是万幸,别指望痊愈。

      他攥紧帕子,望着漫天大雪,眼底慢慢凝出一层薄薄的冰。

      防着宫里。

      父亲那四个字,他花了整整一年才真正明白。不是防着宫里的某个人,是防着那把椅子,那把椅子上坐着的人,那把椅子所代表的一切。在那把椅子眼里,所有人都只是棋子。有用的时候,捧在手心。没用的时候,随手丢弃。碍事的时候,就除掉。

      父亲是碍事的人。

      他呢?

      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姐姐的脸。

      眼眶有些发热,雪色在眉眼间融化,将视线彻底盖住了。

      阿楚。

      他看见了那个姑娘的身影,如蒲草坚韧,比任何事物都要宝贵的姑娘。

      裴谦深知,讨不到公道了。

      除非……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雪沫子灌进鼻腔,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从今日起,他要做一把刀。一把皇帝用得顺手的刀。皇帝让他砍谁,他就砍谁。让他杀谁,他就杀谁。让他当忠臣,他就当忠臣。让他当棋子,他就当棋子。

      可刀用久了会钝,棋子用久了会换。他不能钝,不能被换。他要在钝之前,把自己磨得更利。要在被换之前,让自己变得换不得。

      父亲留给他的,除了那四个字,还有一条命。这条命是捡回来的,随时可能被收回去。可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他睁开眼,眼底那层薄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燃烧。

      “国公爷?”云沧海又唤了一声。

      裴谦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平日的模样——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回府。”他说。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紫宸殿的方向。殿门已经关了,里头透出的灯光在雪地里晕开一小片昏黄,看着暖融融的,可他只觉着冷。

      父亲当年也是从这道门走出来的吧?带着满腔的忠诚和热血,以为遇上了明主,以为可以大展宏图。然后呢?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入风雪中。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他走过的脚印盖住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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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希望《见山》新的一年,能做到隔一日更,不卡文,努力完结…… 《和姐姐互换身体后》(双强+相互救赎+姐弟联手打脸全世界)全文存稿中,求感兴趣的友友预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