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ppy ending［红与黑］》阴暗角落的爬行动物

7、不打不相识

　　第二天吃过晚饭，彼奥什正在桌前写日记，她在到来的第四个月就去买了一个好本子，皮质封面，十六开大小。金属笔头在纸面划动，摩擦所发出的“沙沙”在安静的房间中格外清晰。
　　窗户外，太阳向地平线坠落，原本翠绿的森林变成了墨色，从间隙中，阳光直直地射出，上方的天空昏昏沉沉，呈现出荒芜的暖色，如果不是凉风袭来，一定会以为是森林着了火。
　　每次彼奥什抬头看到美景，总是要先赞美露易丝，之后休息一会。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油画一般欣赏起来。
　　‘如果再有点饮料，那就别提多么惬意了。’
　　一阵敲门声响起，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看是于连来了，但愿计划成功吧。’
　　潦草地把桌面收拾干净，尤其是把日记本收好，随后欢迎访客
　　“您可真是难得，我很少看您来找我。”
　　………
　　这是于连·索雷尔在瑞纳府上最为激动地一天
　　在昨天晚上的对话结束后，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往常，他鲜有过对峙的情况：肯听他说话的从来不和他拌嘴；不肯听他讲的，干脆使用暴力。在意识涣散前，他一刻不停地复盘整场对话。而第二天一早，关于彼奥什最后的邀请缠绕住了他。
　　对于拿破仑，于连即使再崇拜，了解也不过限于一本《圣》以及老军医的口述。在经过半日的深思熟虑后，他胸有成竹地叩响了同事房间的门。
　　“是呀，确实如此”
　　“您昨天想讲什么？”
　　‘哈！不枉我专门找了拿破仑信息看。’
　　彼奥什喜滋滋地想着，把其生平事迹简短解说词，无需多言。
　　友谊和其他感情一样，独一无二。它建立于环境，发展于共鸣，最终最终会演化为一份值得信赖与依靠的感情，它具有偶然性与平等性，或许正是后者，联系起来这段情感。
　　“值得欢欣鼓舞！和于连的关系有了明显的进步！我之前把他想的太极端了，他到底才十九岁，做不到“老奸巨猾”呢。
　　“我们先谈起来拿破仑的生平，这是最好开场的，谁都知道他是拿破仑推。为了你还能有机会回忆起详情，我不介意多描写一些：他在听的时候格外的专注，哪怕微微依靠着床头，从他微红的面庞就可以看出他的激动。还有那双眼睛，瞪大了好几次。冷着一张脸，嘴角向下撇着。看似满不在乎，甚至是不悦，但是咱就不一样，看得出这人肯定强压嘴角呢。
　　“在交流结束的时候是最有意思的。他先展示了对这个话题的兴趣（你就想象一下，一个小孩子装作大人一样深沉，把话讲的弯弯绕绕），之后稍微点我和夫人的“友好”关系。多半是要暗示我别到处瞎讲，他手上有我的黑料
　　“啧啧啧，等着吧朋友，毕竟按原著，您老儿可是这个黑料的正主呢
　　“既然讲道这个，那不妨重温一下计划：成为调和剂，缓和关系，最后谁都不要出事（最好攒一笔钱，咱们可得养老呢）。
　　“总而言之，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多年之后再次读到这段，彼奥什艰难地在绝望中寻找到一丝光芒，虽然它细微的几乎奄奄一息，仍然给了她一丝希望
　　那是她最后一次读日记。
　　赶在圣路易节前，“超额完成了预订任务”的彼奥什格外放松，还有了闲心回到保罗书店逛了逛，得到了他的热烈欢迎，顺便就买了几本自己读
　　节日头几天办宴会的日子，彼奥什早早就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大改剧情，容不得半点疏漏。宴会之前，她向之前几次一样，把孩子们安顿好，之后赶到宴席之上，和于连一同坐在了末端。
　　瓦勒诺对自己清廉的工作高谈阔论，无非是“高尚”呀，“职责”呀，“义务”呀云云。没有切身体会过贪官当头的彼奥什，只是在心里冷笑。而于连则反应剧烈一些。在他看来，哪怕有个朋友在身边，受辱的感觉一点也没有少，尤其是看到瓦勒诺得意洋洋的态度，哪怕只是弯曲的眼角都叫他恶心
　　终于他忍不下去了
　　“恕我无礼，小先生们需要照看”
　　“哦……彼奥什，你也跟去吧”
　　于连起身的动作顿了一下，之后更加行云流水地起来，不顾彼奥什，快步向屋外走去
　　“您要看望小先生们？嗯？”
　　“您！”他恼火地转过脸，看着彼奥什戏谑的表情，突然有觉得无可奈何
　　“您不要拿我打趣了……”
　　“是是是，请放宽心，我也有出来的意思呢。听瓦勒诺先生声情并茂的演讲简直是折磨。”
　　“那就是胡说！”他吼道：“对清廉的歌颂何等动听啊！似乎是唯一的美德，但是对于一个自管理穷人的福利后显然将自己的财产增加了两三倍的人，却又如此敬重，如此阿谀奉承！我敢打赌，他连提供给弃儿使用的经费都想侵吞，而这些可怜人的痛苦是比其他人的痛苦更为神圣的！啊！魔鬼！恶魔！对于父亲、哥哥、全家人而言我也算得上是一个弃儿。”
　　若是平时，于连万万不会把自己的情绪如此表露在外人面前，可是无奈与愤怒已经把他的准则扰乱，短暂地相了信彼奥什。一番慷慨陈词后，他什么也没在说了，和彼奥什并肩走在林子里。
　　远远的，两个又高又壮的身影晃荡过来，于连一瞬间满身的血都凝住了。他怎么也不会忘记这两个身影，这两个弃他于不顾的哥哥。
　　他们是从偏僻的小道上来的，根本来不及躲了。于连只是下意识向后退去，又突然站稳脚跟，腰杆挺直得几乎要下个腰，满脸不屑。一边还对彼奥什讲：“咱们或许该回去了。”
　　两个人走的很快，想要躲闪是来不及了，他们大概是瞧见了于连，直直走过来
　　“瞧他那一身破打扮！”
　　他们互相抱怨着，伸手揪住制服，把于连一把捞去
　　这正是彼奥什苦苦等待的时机，她实践自己计划的第一步就在此刻
　　彼奥什满脸自信地走上去，甚至有心情给自己捋一捋发型，把腹稿又打了几遍，开口到
　　“两位……”
　　………
　　瑞纳夫人作为府上的女主人，饶是对瓦勒诺毫无好感，也要尽义务。她陪同他在林间漫步，心不在焉地应付对方连连不断的发问
　　“老天，这是什么？！”
　　她看见两个人躺在土地上，一动也不动。吓得赶紧上前看了看
　　“先生们？发生什么了？”
　　显而易见，彼奥什忿忿地想，我们俩被揍了
　　彼奥什从来没觉得这么尴尬过，她上来还没说完一句话，对方已经打上了，自己想劝架，也跟着被揍了
　　‘你这该死的！’她心里想着，‘难怪你被人家记恨呢。’
　　两人把气出了，随手像丢垃圾一样把他们扔在一边，嘲笑着扬长而去。
　　就在她心里抱怨的时候，于连已经起身，把事情一五一十讲出来了
　　露易丝怜爱地看着他们，叮嘱几句才放他们离开。于连得到命令，拽上彼奥什的袖口，逃一般地离开。
　　“您这是怎么弄的？”
　　爱丽莎奉命来到彼奥什的小房间里，端着药物的她一看见脸上好一块青的彼奥什就愣住了，亏的彼奥什总是找下人一类的聊天，她直接开口发问也不会怎么样。
　　“哈……说来话长了，先请进……”
　　“别进来！”
　　彼奥什无奈地看了一眼闷着头的人，挤出一个笑脸，接过药品。
　　“那麻烦你送过来了。这药抹上就可以吗？”
　　确认药物的使用方法后，两人谁也不说话，各自给自己上药，房间里只有罐子轻轻磕碰的声音。
　　于连早就习惯了这个流程，上的很快，闲暇之余，他打量起同事的房间来
　　狭小，这是他对房间的第一印象，若是放在他身上，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并要求一个宽敞的。屋内没什么摆饰，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还有单人床，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大件物品了。
　　他企图通过对同事的了解，揣测着衣柜里有什么。‘或许和我一样，只有几件衣服，大半还是府上发的。’他想，‘毕竟他也是弃儿。’
　　正巧，彼奥什翻开柜门，要对着镜子给脸上上药，于是他悄悄地向里瞧去，一个皮箱子，几件制服，还有一些书，他把衣柜当杂物柜使了吧？
　　不过于连无心吐槽，他的注意完全被一本书吸引住了——《圣》！心脏在胸膛里洋溢着活力，血也欢乐地沸腾起来。他怎么会忘记自己掉进河里，准确来说是被丢进河里的书，回忆着书中内容，于连心里默默列下一个目标：把这本书借过去，买下来最好。
　　与这边的神游不同，彼奥什小心翼翼地给自己上着药，今天计划的失败并没有给她太大的打击，恰恰相反，她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教训，同时也是一个增进友谊的好机会。
　　‘但这绝对不妨碍我觉得他们俩有精神问题。’她恶狠狠地挖出药，又轻轻地涂抹开，直到把所有伤痕都处理完，她才冷静下来，想着怎么减少损失。
　　啪嗒一声，彼奥什关上了柜门，把于连吓了一跳
　　“我想，您不打算解释一下？”
　　“正如我所说，我是个弃儿。那两个人，则是我不得不承认的哥哥”
　　“……”
　　这叫我怎么接呀，服了
　　“我很抱歉…”，“抱歉…”
　　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又突然收声。在于连的示意下，她继续讲：“我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也不会再提了”
　　彼奥什的眼睛其实是很亮的，尤其是带着点泪水时，刚刚一番话，不知道是真情实感还是装的，她眼睛湿润起来。不管是家里，还是课堂上，于连从来没有解除过这样的眼睛，那些看向他的，有蔑视，有赞赏，也有倾慕，唯独没有过……
　　‘他在怜悯我！’
　　意识到这一点，他又生气起来，干脆告辞而去
　　“他当我是什么？一个被兄长欺负，还毫无还手之力的胆小鬼？我看他不比我好到那里去。难道我在他眼中，已经从一个坚定不移，勇气可嘉的青年，变成了懦弱的孩子。我真是万万不该逞能，叫他撞见了这一幕，连着也……”
　　他念念叨叨地回了屋，说到这里，正好停在门口。他出神地想了一会儿，听到阿道夫的笑声才回过神来
　　“像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的人！就应该做到高尚，今天下午就去，必须去道歉！”